一个被工具辅助计算出来的理论极限,居然被人类用血肉之躯追到了4帧之内——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大概会被当成玩笑。

2023年的时候,顶尖玩家与机器完美执行之间的差距还是22帧。如今,这个数字被压缩到了4帧。换算成时间,只有0.067秒。Niftski,这位被速通社区盯了多年的名字,刚刚把《超级马里奥兄弟》的世界纪录刷新到了4:54.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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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速通圈里,这是一个被称为“史上最伟大速通成就”的目标:人类完整跑完初代《超级马里奥兄弟》的理论最短时间。它由TAS(工具辅助速通,通过模拟器逐帧编程输入)精确计算出来,数值是4:54.265。过去,玩家与TAS之间的差距以秒计;后来以帧计;现在,只剩4帧。

先搞清楚:TAS的完美时间到底是什么概念

要把这件事聊明白,得先说清楚《超级马里奥兄弟》这游戏的一个底层机制。

初代《超级马里奥兄弟》的关卡判定方式,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检查“你是否通过了当前区域”。它只在特定节点确认——玩家是否抵达了某个固定的检查位置。这意味着每一关都存在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理论最短通关时间:你不可能比这个时间更快,因为游戏在那之前根本不会承认你过关了。换句话说,TAS给出的4:54.265,就是这台NES主机物理规则允许的极限。

这个时间不是人类能轻松理解的那种“快”。它是被一群程序化输入一帧一帧算出来的结果,包含了大量对人类生理条件极不友好的操作:固定帧数的停顿、卡墙、穿缝、以及需要精确到单个像素的起跳位置。在TAS里,这些操作可以无限次重试、反复调参,最终拼出一条完美的输入序列。人类玩家要靠近它,只能靠成千上万次重复训练。

具体来说,TAS和人类速通之间有几个根本差异:

  • TAS的输入精度可以精确到1/60秒(一帧),人类的手指抖动远大于这个尺度;
  • TAS可以在任意位置保存状态反复尝试,人类只能从关卡开头一路打过去;
  • TAS不受体力、注意力、情绪影响,人类在最后一段冲刺时手会出汗、呼吸会变快;
  • TAS对失误率是零容忍,而人类速通追求的是“尽量少失误”,哪怕最顶尖的选手也不可能做到零失误。

所以,Niftski这个4:54.332的意义,不在于“比之前的纪录快了多少”——它快得并不多,可能只是一帧两帧的差距。真正的意义在于:人类和机器之间的界线,已经从“遥不可及”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8-4关卡:整场速通最接近“不可能”的一段

很多人看到“只差4帧”的第一反应是:那再练练不就行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前面那些关卡之所以能被人类玩家逼近TAS,是因为这些关卡的判定规则相对简单,每关只需要在特定位置触发“完成判定”,而且大多数操作并不需要在单帧内完成。你只需要把每个环节的跑法练到最优,用足够多的尝试去“赌”一个所有环节都不出错的局。

8-4不是这样。

这是最终关卡,它的规则与前几关不同,不遵循“检查点判定”那种宽松逻辑。8-4里塞满了需要精确到单帧输入的技巧,而且这些技巧不是分散在关卡各处的,而是**连续地、背靠背地出现**——一个技巧做完,紧接着就是下一个技巧,中间没有喘息调整的空间。你哪怕有一帧按慢了,整段节奏就乱了。

如果你看过顶尖马里奥速通玩家的8-4录像,你会发现一个明显的感受:前半段关卡靠的是熟练度,后半段关卡拼的是稳定性和神经。尤其是8-4里那些需要穿过墙壁缝隙的跳法,起跳时机、按B的时机、按住方向的时长,全部被压缩在几帧之内。差一帧,马里奥就撞在墙边上,整局报废。

这也是为什么Niftski在刷新纪录的那一局里,最后一段表现得如此激动。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一局大概率是世界纪录,但他在最后一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了一句“W mom cheering me downstairs”——这位速通选手的激动,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刚刚跨过了一道坎”的释放,而不是普通的“刷新个人最好成绩”的开心。那4帧,是在这种高压下硬生生抠出来的。

正方观点:人类完全有可能无限逼近TAS,甚至追平

现在速通社区里最乐观的一派认为:既然从22帧缩到了4帧,那么追平TAS的时间,甚至打出4:54.265——或者理论上更快的某个时间——并不是幻想,而是时间问题。

他们的论据很实在:

第一,Niftski的这些世界纪录不是偶发。他是在过去几年里,把世界纪录一点点从一个水平推高到另一个水平。2023年的时候,速通社区还在讨论“人类和TAS之间隔了22帧”,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4帧。按照这个收敛速度,有人推算,用不了太久就会看到“差1帧”或者“追平”的录像。

第二,人类对《超级马里奥兄弟》的理解还在推进。40年前的旧游戏,如今仍然被玩家挖出了新的技巧、新的细节。某些以前被认为“只有TAS才能做到”的操作,后来被证明人类也可以做到——只是需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练习和验证。速通社区的集体智慧,还在不断重新定义“人类能做到的上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Niftski这一代的速通玩家,已经把这款游戏的全程跑法演化成了一个极其成熟的体系。每个关卡怎么跑最优、每个环节需要达成什么条件、哪里可以贪一点、哪里必须保守——这些都有非常清晰的研究。剩下的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什么时候能凑齐一局所有环节都完美的跑法”。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跑出接近TAS的完美一局”确实越来越像一个统计学事件:只要尝试的次数足够多,总有一局能把所有概率都压过去。4帧的差距,已经小到不再是“能力鸿沟”,而是“概率问题”。

反方观点:4帧背后是生理极限,差一帧就是天壤之别

但持保留意见的一方同样有充分理由。他们不否认Niftski的成就,但认为“追平TAS”这件事可能被乐观派想简单了。

核心问题在于:8-4的输入要求,已经逼近人类神经反应的物理上限。

NES游戏每秒60帧,一帧只有16.67毫秒。而人类从视觉感知到手指做出动作的反应时间,通常在150-250毫秒左右——即便经过长期的游戏训练,有经验的玩家可以把某些高度熟练的动作压缩到100毫秒以内,但这已经逼近极限。更麻烦的是,8-4要求的不是“对单一刺激做出反应”,而是“连续多帧的精确预输入”。也就是说,玩家必须在前一帧还没结束的时候,预判并输入下一帧该按的键。这要求的不再是反应速度,而是近乎机械式的肌肉记忆——把一整段输入序列像弹钢琴一样“背”出来。

钢琴家能背谱,但钢琴家的每一次演奏也不可能每个音符都完美无瑕。速通也一样:你可以在练习时反复跑通每一个单帧技巧,但在一整局从头到尾的速通里,把这些技巧几乎无失误地串起来,概率极低。

反方还有一个论据值得注意:差一帧这件事,意味着你已经没有“容错空间”了。

4帧的差距,大约等于一次极短促的按键抖动。如果换成“差4秒”,那还有优化的余地;换成“差4帧”,每一步都已经是悬崖边上的舞蹈。而且,TAS的路线是“机器的最佳解”,它不会考虑人类手指的疲劳、注意力的波动、心跳加速带来的手抖。人类可以模仿TAS的路线,但很难在整局过程中保持TAS级别的稳定输出。尤其是第8关,那种连续高难输入的体力消耗,是训练中难以完全模拟的——因为你不可能像TAS那样在一局内反复练习同一个片段,每一次都是从关卡开头推到那里,体力与精力的消耗是累积的。

另外,TAS给出的4:54.265并不一定是“人类可执行路线的最优时间”——它只是“机器可执行的完美时间”。里面某些操作对人类来说可能根本做不到精确复现,或者复现的难度极高、不稳定。乐观派说“差4帧了再练练就有了”,但反方认为:这4帧的难度,可能比前面的几十帧加起来还大。因为它已经进入了“人类肌肉控制的抖动范围”,不再是一个可以用努力覆盖的差距。

先不谈输赢:这为什么被称作史上最大的速通成就

站到旁边看这场争论,有一点是双方都承认的:这确实是一次前无古人的逼近。

在NES时代,《超级马里奥兄弟》是最多人玩过的游戏之一,也是最难速通出完美成绩的游戏之一。它的操作看似简单——跑、跳、加速——但要在40年前的程序规则下把所有细节推到极致,几乎是一件逆天的事。过去几十年里,玩家们一代一代地研究它,把世界纪录从5分开头推到4分54秒级别,把差距从几十帧缩到几帧。这个过程本身,已经成了速通文化里最经典的一幕。

而且,这次逼近并不只是Niftski一个人的功劳。原文提到的背景里,“两位传奇速通玩家”都在朝这个目标前进。Niftski只是其中一位,他在视频里喊出“W mom cheering me downstairs”的那一刻,背后是整个速通社群对这款游戏反复拆解、验证、优化路线、分享成果的集体努力。竞争带来的压力也是推进力的一部分——正因为有另一位同样级别的玩家在旁紧追不舍,Niftski才需要不断刷新自己的纪录,而不是满足于“差不多最强”。

回到开头那个反常识的点:TAS是一个由程序制造出来的虚拟完美体,它没有手指、没有体力限制、没有紧张感。而人类玩家与这个完美体之间,曾经隔着一条被认为无法跨越的鸿沟。如今,这条鸿沟缩小到了0.067秒。这件事本身比“谁最终追平TAS”更有戏剧性:人类与机器的竞赛,第一次在“手工操作”这个维度上被压缩到了帧级。

判断:无论最终能否追平,这4帧已经是奇迹

如果非要在正方和反方之间给个结论,我的判断是:乐观派的“可能性”存在,但反方的“难度”同样真实。

追平TAS的4:54.265,需要满足的条件极端苛刻:全程每一关的路线都是最优,每一个关键操作都精准到帧,尤其是8-4那一段连续技巧必须无一次失误。这相当于在一场60秒的短跑里,每一步都踩在理论最优的步点上,并且全程不能有一次呼吸节奏的打乱。对Niftski这种级别的选手来说,这并非绝对不可能,但也不是“多练几局就能遇到”的事情。

但这不妨碍这个纪录本身的意义。

一个速通选手,把一款40年前的游戏的人类极限,推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曾觉得“不可能”的位置。4帧的差距,是用无数个小时的练习、无数次中途夭折的尝试、以及无数次失败后的重新振作换来的。它没有改变游戏本身,但它改变了“人类能做到什么”的边界。

对普通玩家来说,0.067秒短到几乎感受不到。但对速通社区来说,这4帧就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的全部缩影。它不产生现实世界的收益,也不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它只是一群人在极其古老的代码里,寻找人类操作极限的答案。而这本身,就足够让人停下来看两眼了。

也许下一帧的突破还要再等几个月,也许追平TAS的瞬间会在这两位传奇之间先一步出现。但不管结果如何,4:54.332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所谓“不可能”,大多数时候只是还没被足够多的人认真尝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