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孝宽的童谣起到的是“助推剂”的效果,助推的正是高纬乃至整个邺城朝廷对斛律光的猜忌。
之所以说“助推”,是因为在童谣传入邺城之前,斛律光就已经被猜忌得非常厉害了。
起因为斛律光当时在定阳之战后干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是月,周遣其柱国纥干广略围宜阳。光率步骑五万赴之,大战于城下,乃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军未至邺,敕令便放兵散。
北齐武平二年(571年),结束了从上一年开始与北周的一系列战争(宜阳-汾北之战、定阳之战),这是“北齐三杰”最后的荣光,他们又赢了北周一次。
但定阳之战后“北齐三杰”之首段韶去世,斛律光成为勋贵这边首屈一指的大佬。
然而战争暂时平息后,斛律光的操作却让高纬吓了一跳:斛律光既没有率军返回勋贵大本营、军事中心晋阳,也没有解散大军自己前来邺城汇报工作。
而是做了一个让历朝历代皇帝都心惊肉跳的动作:
大军还朝!
斛律光带着刚刚取得大胜的部队就往邺城赶。
你可以看到高纬肉眼可见的慌了,所谓“军未至邺,敕令便放兵散”……相当于急吼吼地告诉斛律光:部队马上解散,你自己一个人来邺城就行。
当时不止高纬,整个邺城估计都被吓得睡不着觉,谁知道斛律光要干啥。
与此同时你再看看斛律光一家的权势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①斛律光本人此时是右丞相、并州刺史。斛律光作为晋阳勋贵首屈一指的大佬,军权无出其右。
②亲弟弟斛律羡是骠骑大将军,都督幽、安、平、南、北营、东燕六州诸军事,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斛律羡当时是北境老大,被突厥人称为“南可汗”。
③长子斛律武都为骠骑大将军、兖州刺史,尚义宁公主。
④次子斛律须达为中护军、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斛律须达死在了斛律光之前。
⑤女儿此时是高纬的皇后。值得一提的是斛律光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这位斛律皇后,在高纬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成为太子妃。而另一位女儿则是嫁给了“前任太子”,高演嫡子高百年,也是太子妃。
你瞅瞅这一家子,从中央到地方,从皇宫到军营,放眼望去都是“斛律”……
特别是斛律兄弟二人一个掌并州,一个掌幽州,帝国的半壁江山,而且还是军力最强的半壁江山被兄弟俩控制着。
斛律光此时的权势对比历代权臣也不遑多让了 。
这样一个人,还挟大胜带军还朝,高纬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高纬赶紧下令让斛律光解散部队,斛律光的反应是:
光以为军人多有勋功,未得慰劳,若即便散,恩泽不施,乃密通表请使宣旨,军仍且进。朝廷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仍驻营待使。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拜光左丞相,又别封清河郡公。
斛律光对皇帝女婿也毫不客气,先是以将士们需要慰劳而由未执行高纬“便放兵散”的敕令,仅仅是上了一封密表请使慰劳。
同时不等新的敕令传来,就继续带着大军向邺城进发,一下没耽搁。
等高纬安排的慰劳大使出发时,斛律光的大军已经来到邺城西北四五里的紫陌桥了……
高纬当时的反应是“心甚恶之”……
当然,斛律光的本意未必是造反,很可能真的只是为将士争取犒赏。但高纬已如惊弓之鸟,急召斛律光入邺,匆匆安排犒军之后,才总算解散了这支部队。
这件“危机”虽然被解决,但高纬对斛律光这个岳父的猜忌已经无以复加 。
与此同时,听闻这一系列事件的韦孝宽,心思立马活泛了起来,北齐的“政治干柴烈火”已经到了一点即着的程度,他要做的只是加一把火:
周将军韦孝宽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邺,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祖珽因续之曰:“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令小儿歌之于路。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很浅显易懂:“百升”就是一斛,直接影射斛律家族,而“明月”更直接是斛律光的字。
“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高山”是指北齐高氏,“槲”也与“斛”谐音。这很明显是说斛律家族要推翻高氏做皇帝了。
北齐大臣祖珽出于想搞垮斛律光的目的又续了两句:“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这里的“盲眼老公”说的是祖珽自己,“饶舌老母”则直指高纬的乳母陆令萱,顺便也把她那个极受宠信的儿子穆提婆裹挟了进去。
说如果斛律光上位,高纬的这帮“至爱亲朋”一个都没好下场。
这三句“童谣”传入邺城后,祖珽、陆令萱和穆提婆全都到高纬面前进谗言。
就在高纬犹豫不决的时候,斛律光此前大军还朝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
会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放兵散,光令军逼帝京,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遣使丰乐、武都处,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启云“军逼帝京”,会帝前所疑意,谓何洪珍云:“人心亦大圣,我前疑其欲反,果然。
你可以不信谣言,但还记得此前斛律光“军逼帝京,将行不轨”吗?这可是铁板钉钉的谋逆之举!
最终,斛律光被诱杀于皇宫凉风堂,全家随后都被清算。
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在死前说:
临终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
盛极必衰,斛律家兴盛到那个地步,怎能不败?
归根结底,韦孝宽的童谣从来不是凭空造出了一团猜忌,而是精准的放大了邺城对斛律光的猜忌。斛律光“军逼帝京”的旧事、一门尽掌内外兵权的现实,早已让高纬的恐惧无以复加,邺城朝堂早已是一堆遇火即燃的干柴。
那几句“明月照长安”,不过是将已经存在的“危险信号”具象化、公开化,同时也给了祖珽、陆令萱们一个发难的契机,给了高纬一个说服自己痛下杀手的理由。
所谓谍战,关键的地方从来不在谣言本身多高明,而在于能否精准抓住对手的痛点。
谣言止于智者,但如果上位者本就满心是鬼,那几句童谣,便足以变成诛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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