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手

阿木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呼和浩特火车东站的出站口,手里拎着一个纸盒子,里面是给小外甥巴图买的遥控飞机。八月的呼和浩特热得发闷,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里飘着烤羊肉串和尾气混合的气味。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屏幕上是姐夫巴特尔的号码。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巴特尔沙哑的声音:“你姐没了,连夜回来吧。”

阿木尔没听清,或者说他听清了,但脑子不肯接受。他往树荫下挪了两步,把纸盒子夹在腋下,问:“你说什么?”

“萨仁没了。昨天晚上的事。你赶紧回来,明天就下葬。”巴特尔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头牛跑了,或者一口井干了。背景里有喇嘛念经的声音,还有女人哭。

阿木尔站在原地,感觉太阳突然变重了,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盐,又涩又疼。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巴特尔”三个字看了几秒,又放回去,说:“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他转身往售票大厅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遥控飞机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纸盒子太大,卡在桶口,他用力按了两下,盒子瘪了,掉进去。

从呼和浩特到锡林郭勒,先坐大巴到阿巴嘎旗,再换小巴到苏木,最后一段土路得搭车或者走。阿木尔坐在大巴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草籽和尘土。车里的人都用蒙古语聊天,他听得懂,但不想听。他把头靠在颠簸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姐姐死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像一块烧红的铁,每滚一次,就烫出一道焦痕。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去旗里卖羊毛,回来的时候车翻进沟里,两个人再也没醒。他和姐姐萨仁被邻居从学校接回去,家里冷得像冰窖。姐姐那年十六岁,站在灵堂前没哭,只是攥着他的手腕,攥得他骨头疼。等客人都走了,姐姐突然蹲下来,脸埋进他肩膀,哭得全身发抖。那是他第一次见姐姐哭,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姐姐就退了学。老师来家里劝,说萨仁成绩好,不上学可惜了。姐姐把老师的茶杯倒满,笑着说:“阿木尔上就行了。他比我聪明。”老师走后,她蹲在羊圈门口,用木棍在土上写了几个字,又用脚抹掉。阿木尔偷偷过去看,只看到“大学”两个字的偏旁。

他考上大学那年,姐姐嫁给了巴特尔。巴特尔家在苏木上有三百多只羊、五十多头牛,还有一片不小的草场。彩礼是一头牛和二十只羊,姐姐全卖了,给他凑学费和路费。他不想让她嫁,巴特尔比他大八岁,前年死了老婆,家里还有个寡母,名声也不好,爱喝酒。可姐姐说:“你不懂。女人迟早要嫁人,嫁谁都是过。巴特尔家有草场,你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大巴在阿巴嘎旗汽车站停下,天已经黑了。阿木尔下了车,在站外的小超市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但此刻手里想有点东西。他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远处的草原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像地上掉落的星星。

他找了个跑苏木的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拉人拉货”。司机听说他去巴彦花苏木,扭头看了看他,说:“你去那干啥?”

“回家。”阿木尔说。

“谁家的孩子?”

“萨仁家的弟弟。”

司机愣了一下,眼神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发动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得很慢。车里放着老歌,是德德玛的《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阿木尔听着,鼻子发酸。

“你姐的事,节哀。”司机半天说了一句。

阿木尔没应声。他看着窗外,月光很薄,草浪一层一层滚向天边。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草场上放羊,教他认星座。姐姐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额吉和阿爸都在天上看着他们。他问,那你会不会也变成星星?姐姐笑着说,我不会,我得看着你,所以我得活着。

骗子。

他到苏木的时候已经快半夜。面包车在一座砖房前停下,门口挂着白布,院子里亮着灯,人影绰绰。阿木尔下了车,腿有些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进去。

院子里搭着灵棚,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央。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围坐在旁边,低声念着什么。喇嘛坐在棺材前,摇着铃,诵经声像蜂群在耳边嗡嗡响。空气里有酥油灯的味道,还有草叶被露水打湿的腥气。

巴特尔从屋里出来,穿着黑色衬衫,脸被酒精烧得发红。他走过来,拍拍阿木尔的肩膀,说:“回来了?进去上炷香。”

阿木尔没理他,径直走到棺材前。棺材盖还没有合严,留着一道缝。他伸手想把盖子推开,旁边一个老额吉拉住他,说:“孩子,别动,你姐要安安静静地走。”

“我看一眼。”阿木尔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推开棺材盖,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姐姐躺在里面,穿着那件宝蓝色镶银边的蒙古袍,那是她结婚时穿的,也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头发梳得很齐,别着一枚银发夹。

阿木尔跪下来,看着她的脸。他不敢相信,上个月他们还在打电话,姐姐说巴图长高了,说家里的羊下了小羊羔,说等你回来给你做手把肉。她的声音还那么近,像昨天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手冰凉,凉得透骨。他握住,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可那手像一块河底的石头,怎么焐都焐不暖。

“姐。”他低声叫。

没有回应。

“姐,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材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周围的人叹息着,有人拍拍他的背。

就在他准备松开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极其微弱,像一根草叶从指尖轻轻划过。他僵住了,不敢动。那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阿木尔猛地抬起头,盯着姐姐的手。那只手一动不动,皮肤苍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刚才的感觉,可能是自己的手在抖。

但他不甘心。他重新握住姐姐的手,更用力一些。他把自己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腕上,去感受脉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一只手,又去摸她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跳动。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绝望。他刚才是在骗自己。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准备把手收回来,可就在收手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姐姐的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这一次很明确,像是有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手指。他低头看去,姐姐的手指微微弯曲,搭在他的指缝间,姿势像是要握住他。

阿木尔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腾”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我姐没死!”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念经声停了。巴特尔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酒洒了一地。他皱起眉头,说:“阿木尔,你疯了?你姐走了,你别在这里胡闹。”

“她没死!她的手动了!”阿木尔指着棺材,声音都变了调,“我握她的手,她动了!她还活着!”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老妇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是舍不得弟弟,回魂了。”还有人摇头,说:“年轻人接受不了,癔症了。”

巴特尔走过来,伸手要合棺材盖,嘴里说:“你累了,去睡一会儿。明天一早下葬,别耽误了时辰。”

阿木尔一把推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着了火:“我说她没死!你听不见吗?她手动了!”

巴特尔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阿木尔,别闹。这么多人在,你姐已经走了,你让她安生点。我知道你难过,可这是命。”

“你放屁!”阿木尔吼出来,转身对周围的人喊,“你们谁有车?送我姐去医院!她还活着!”

没有人动。大家都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同情和不解。在他们看来,这个从城里赶回来的年轻人,是悲痛过度,神志不清了。

巴特尔给两个本家兄弟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想把阿木尔拉开。阿木尔死命抓住棺材边,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吱吱的响。他回头瞪着巴特尔,说:“你今天敢盖棺,我就跟你拼命。”

巴特尔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说:“阿木尔,你姐是心梗走的,老医生来看过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你非说她活着,这不是让她受罪吗?”

“哪个医生?谁开的死亡证明?”阿木尔追问。

“旗里请来的大夫,姓王。”巴特尔说,“你姐昨天下午突然晕倒,我们请了大夫,抢救了,没救过来。”

阿木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躲闪。他太熟悉巴特尔了,这个人喝了酒就满嘴跑火车,可今天他说话太顺,像背过很多遍。

阿木尔低头看棺材里的姐姐。她的额头上,鬓角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一样,像是涂了厚粉。他伸手去摸,粉沾在指尖上,露出下面一片青紫。

“这怎么回事?”他问。

巴特尔脸色变了:“你姐晕倒的时候磕了一下。”

“磕哪儿了?这么厉害?”阿木尔逼视着他。

“撞到柜角了。”巴特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姐没了,你还要把她拉起来问个明白吗?”

阿木尔没有再说话。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弯下腰,把姐姐从棺材里抱了起来。

姐姐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他以前抱过她一次,是她结婚那年,他在婚礼上喝多了,姐姐扶他回屋,他靠在她身上,只觉得温热、结实。现在的她,像一把干草,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你要干什么!”巴特尔冲上来拦住他。

“我要送她去医院。”阿木尔说,声音很平静,“如果医生说她死了,我回来给她磕头,再亲自盖棺。可如果她还有一口气,谁拦我,谁就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四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声音。巴特尔的脸色白了,又红了,最后变成一种铁青。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拳头捏紧又松开。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要折腾,我陪你。可要是医生说你姐确实死了,你得给我跪着道歉。”

阿木尔没理他,抱着姐姐往外走。两个本家兄弟想拦,被阿木尔一个眼神瞪退。他走出院子,月光照在姐姐脸上,白得像雪。

胖司机的面包车还停在门口。他还没走,正靠着车抽烟。看到阿木尔抱着人出来,烟头从嘴里掉下去,烫在裤子上。

“送我去旗医院。”阿木尔说。

司机愣了两秒,慌忙拉开车门,把后座上的杂物扒拉下去。阿木尔把姐姐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像小时候他靠在她身上。

巴特尔跟出来,站在车外,说:“我坐前面。”

阿木尔没拒绝,也没看他。

车子发动,在草原的土路上颠簸。月光把路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两边是黑沉沉的草浪。阿木尔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摸着姐姐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在某个瞬间,指尖会微微颤动。

“快一点。”他对司机说。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像一匹受惊的马,在草原上颠起来。巴特尔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抓着车门扶手。

阿木尔看着怀里的姐姐,眼泪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他用袖子轻轻擦掉,说:“姐,你撑住。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你不会有事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是这样抱着他。那年他八岁,发高烧,昏迷不醒。姐姐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去苏木卫生院。他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姐姐的背很窄,骨头硌得他疼。后来他醒过来,姐姐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

现在轮到他了。

到了旗医院,已经凌晨两点多。急诊大厅亮着灯,两个护士正趴在导诊台上打瞌睡。阿木尔抱着姐姐冲进去,大声喊:“医生!救命!她还活着!”

值班医生从诊室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一脸疲惫。她让阿木尔把人放到抢救室的床上,开始检查。

“心跳很弱,呼吸微弱,但确实还有生命体征。”女医生检查完,脸色变了,“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

阿木尔像被人从深渊里拉了一把,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抓着床沿,哭得说不出话。

巴特尔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医生看他一眼,问:“你是家属?”

“我,我是她丈夫。”巴特尔说。

“她昏迷前受过外伤吗?”

巴特尔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医生没再问,转身去打电话,叫来了神经科和急诊科的主任。很快,萨仁被推进了手术室。

阿木尔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脑子很乱,像一团被风刮散的羊毛。他想起巴特尔说姐姐是心梗,可医生说她有外伤,心跳呼吸微弱。还有她额头的淤青,手指上的伤。

他站起来,走到巴特尔面前,盯着他:“我姐到底怎么出的事?”

巴特尔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沉默了很久,说:“那天我们吵架了。”

“为什么吵?”

“她……她说要带孩子走。”巴特尔的声音低下去,“我喝了酒,推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撞到了铁皮柜上。然后就晕过去了。我以为她……我以为她没事,可过了一阵,她没气了。我请了王大夫,他说没心跳了。”

“你为什么不送医院?”阿木尔声音发抖。

“我……”巴特尔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慌乱,“我害怕。我怕你们以为是我杀了她。我请王大夫开死亡证明,想赶紧把丧事办了,就……”

“就什么?”阿木尔逼问。

“就没往医院送。”巴特尔低下头。

阿木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他的拳头举起来,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他不能打人,姐姐还在手术室里,他不能让自己出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说:“你最好祈祷我姐没事。她要是有事,我送你进去。”

巴特尔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女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神情。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她说,“是颅内出血导致的深度昏迷,加上休克,被误判为死亡。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就真的没救了。”

阿木尔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捂着脸,哭出了声。

女医生看了看巴特尔,眼神里有一丝复杂。她让阿木尔去办住院手续,又让人把巴特尔叫到办公室去。

阿木尔办完手续,回到病房。姐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均匀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凉,但已经有了温度,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在一点一点融化。

他趴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手心,低声说:“姐,你吓死我了。”

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棺材里的冰凉,想起手指勾住他的瞬间。那是姐姐在求救,是她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我还活着。

傍晚的时候,萨仁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珠缓慢地转了转,先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阿木尔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

“巴……图……”

阿木尔凑近她,说:“姐,是我。巴图在家,好好的。你别担心。”

萨仁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阿木尔说。

萨仁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用尽力气,伸出手,抓住阿木尔的手腕,像那天在棺材里一样,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离……婚……”她终于说出两个字。

阿木尔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离婚。我帮你。你先把身体养好。”

萨仁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哭累了。

第二天上午,阿木尔去了一趟派出所。

他把巴特尔的事情说了。警察很重视,因为涉及到故意伤害和遗弃。他们传唤了巴特尔,又去苏木找王大夫。王大夫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赤脚医生,早就没有行医资格。他承认自己当时喝了酒,耳朵又背,用听诊器没听清,就随手开了死亡证明。他吓得直哆嗦,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人没死呢。

警察又找了当时在场的几个邻居。有人回忆说,那天下午听到萨仁和巴特尔吵架,声音很大,还有摔东西的响。后来就没声了。傍晚巴特尔跑出来,说萨仁犯了心梗,人不行了。

证据链慢慢清晰。

巴特尔被刑事拘留。他的母亲其其格得到消息,带着小巴图跑到旗里来,在医院门口又哭又闹,说阿木尔害了她儿子,说萨仁自己不检点,说要把巴图带走。阿木尔让护士报了警。警察来了,其其格才消停。但她拒绝把巴图交出来。

巴图才五岁,一直由奶奶带着。那天阿木尔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医院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他看到阿木尔,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舅舅!妈妈呢?”

阿木尔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孩子很轻,身上的衣服有一股羊膻味。阿木尔说:“妈妈在睡觉,等会儿带你去看她。”

巴图点点头,把脸埋在阿木尔脖子里。阿木尔感觉到他的眼泪,热乎乎地渗进衣服。

他带巴图去病房。萨仁看到儿子,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她想坐起来,被阿木尔按住。巴图爬到床边,伸出小手去摸妈妈的脸,说:“妈妈,你疼不疼?”

萨仁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嘴唇翕动着,说:“不疼。妈妈不疼。”

阿木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涨满了。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单位请了长假。他在呼和浩特的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作不算好,但稳定。他知道自己需要留下来,至少等姐姐能站起来,等官司结束。

几天后,萨仁的状态好了一些。医生说,她运气实在好,颅内出血量不算大,位置也不算最凶险,加上年轻,恢复得比预期快。只是需要休养,不能受刺激。

阿木尔每天在医院陪着,喂饭、擦脸、接尿。姐姐有些不好意思,说:“你一个男人,别干这些。”阿木尔说:“小时候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姐姐就不说话了。

有一次,萨仁靠在床头,对阿木尔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

阿木尔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巴特尔打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萨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他喝了酒,或者输了钱,回来就拿我出气。我忍了,因为巴图小,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后来他打得更凶,去年把我打得住了一个月医院。我跟他说,我要离婚。他说,你要敢离,就把你腿打断,把巴图藏起来,让你一辈子见不着。”

阿木尔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次,他又喝了酒,说要卖羊。我不同意,那些羊是巴图以后上学的钱。他急了,抓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推开他,说我要带孩子走。他就把我推到柜子上。”萨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等我醒过来,就在医院里,看到你。”

阿木尔沉默了很久。他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城里,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拖累你。”萨仁笑了笑,“再说,我也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来。我总觉得,哪天他就把我打死了。可我又想,我死了,巴图怎么办?我不能死。”

阿木尔鼻子一酸,说:“姐,以后没人敢打你。我保证。”

萨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又过了一周,萨仁出院了。阿木尔租了一间小房子,在旗里,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他把姐姐和巴图接过去,自己睡客厅的沙发。姐姐不肯,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阿木尔说:“你是病人,听我的。”姐姐拗不过他,红着眼圈进了卧室。

巴图很兴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黄色的蝴蝶。阿木尔给他买了几件新衣服,又买了一个小书包,说过几天送他上幼儿园。巴图抱着书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木尔开始跑姐姐离婚的事。他找了一个律师,是旗里口碑不错的。律师听完情况,说:“案子不复杂,巴特尔家暴,有邻居证言,有医院记录,还有这次的事。离婚没问题,孩子也大概率判给母亲。只是巴特尔家可能会争抚养权。”

果然,巴特尔在看守所里委托了律师,说要争巴图的抚养权。他的理由是:萨仁没有经济收入,身体又不好,无法抚养孩子。而他们家有草场有牲畜,条件好。

阿木尔知道,这是巴特尔母子在报复。他不能让巴图落到他们手里。

他开始想办法。姐姐确实没有收入,唯一的财产是结婚时带来的几件首饰,早就被巴特尔变卖了。阿木尔的存款不多,只有三万多块。他想在旗里找份工作,边工作边照顾姐姐。

有一天,姐姐把阿木尔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和一对银耳环,老旧的,刻着花纹。

“这是额吉留下的。”萨仁说,“我一直藏着,没让巴特尔知道。你拿去卖了,打官司用。”

阿木尔摇头:“不卖。这是额吉的东西,你要留着。”

“额吉的东西,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萨仁看着他,“阿木尔,你要明白,我这些年没离开巴特尔,一个重要原因是没钱。没房子,没草场,没工作。女人没有钱,就像羊没有圈,走到哪里都是死路。所以这次,我一定得站起来。”

阿木尔想了想,说:“姐,我有办法。”

他把呼和浩特的工作辞了。他回到旗里,在物流公司找了一份搬运的活儿,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他把存款取出来,又向朋友借了一些,给姐姐开了一家小商店,卖日用百货和蒙古族特色手工绣品。萨仁手巧,会做蒙古袍,会绣花,会做奶豆腐。她的手艺是跟额吉学的,小时候经常给阿木尔做鞋。

商店开起来后,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维持生活。萨仁的身体慢慢恢复,脸色红润起来。她每天在店里忙活,巴图放学后也来帮忙。阿木尔下班后也过来,一起吃饭,一起收拾。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

但巴特尔家并不罢休。其其格三天两头来店里闹,说萨仁抢了她的孙子,说阿木尔是白眼狼,说要把巴图带走。有一次,其其格趁萨仁不注意,把巴图拉到门外,塞进一辆三轮车就跑。阿木尔正好回来,冲上去把三轮车拦住。他把巴图抱下来,对其其格说:“你再动我外甥,我就报警。”

其其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孙儿!我见不得我孙儿啊!你们这些狠心的人!”

周围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阿木尔没有理她,拉着巴图回了店里。萨仁抱着孩子,手在发抖。阿木尔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

一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了。

法庭上,巴特尔的律师出示了草场证明、牲畜存栏证明,说男方家境优渥,有能力抚养孩子。他还说,萨仁曾经离家出走,精神不稳定,不适合带孩子。他请了巴特尔家的一个亲戚作证,那人说看到萨仁有一次在草场上大喊大叫,像发了疯。

阿木尔和萨仁的律师一一反驳。他们请了萨仁的邻居,证明巴特尔经常家暴。请了医院的医生,证明萨仁因被丈夫推倒导致颅内出血,险些丧命。还出示了萨仁被家暴后的照片:胳膊上的烟头烫痕、背上的皮带抽痕、脸上的淤青。

那些照片是阿木尔这次翻出来的。萨仁以前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她怕巴特尔发现,把手机藏在厨房的砖缝里。巴特尔被拘留后,阿木尔回去收拾东西,找到了那部旧手机。充满电,打开相册,里面全是伤痕照片,时间跨度三年多。

法庭上,当那些照片被投影出来,巴特尔低下了头。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萨仁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很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阿木尔坐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巴特尔的律师又提出,萨仁没有固定收入,不适合抚养孩子。这时,萨仁开口了。她说:“我现在有商店,每月能挣三千块。我弟弟也帮我。我能给巴图一个稳定的家。我能给他做饭、洗衣、供他上学。我能保护他,不让他看到妈妈被打。我觉得我有资格做他的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法官点了点头。

庭审结束前,巴特尔突然提出,想和萨仁单独说几句话。法警看向法官,法官斟酌了一下,同意了,但要求在规定区域。

萨仁跟着法警走到走廊尽头。巴特尔戴着手铐,站在她面前。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浑浊。他张了张嘴,说:“萨仁,我错了。你撤诉吧,我们回去好好过。我保证不喝酒了,不打你了。”

萨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特尔又说:“我知道你恨我。可巴图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你要什么,我给你。草场分你一半,羊也分你。你回来吧。”

萨仁终于开口:“巴特尔,你知道我在棺材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巴特尔摇头。

“我听见阿木尔叫我的声音,我想答应,可我说不出话。我想动,可我的身子像被石头压着。我听见你们说要把我埋了,我害怕,可我没有办法。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过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你。第二件事,就是好好把巴图养大。第三件事……”她停了一下,看着巴特尔的眼睛,“第三件事,就是让你坐牢。”

巴特尔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没再说话。

萨仁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阿木尔在走廊另一头等她,见她过来,伸出手。萨仁握住弟弟的手,轻轻说:“回家了。”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巴特尔因故意伤害罪和遗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离婚成立,巴图由萨仁抚养。巴特尔家的草场和牲畜,法院判决其中一部分折价补偿给萨仁,作为财产分割。

拿到判决书那天,萨仁坐在小商店的柜台后面,把判决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阿木尔和巴图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萨仁把他们拉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以后,我们好好过。”萨仁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从夏末进入秋天,草色由绿转黄。阿木尔在物流公司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些。萨仁的商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做的蒙古袍被旗里一家旅游公司看中,订了三十套。她开始带两个学徒,都是附近的姑娘,想学手艺。

巴图上了幼儿园大班,每天早上背着小书包,在院子里等舅舅送他。他长高了一些,脸也圆了。他最喜欢的事情,是放学后到妈妈的商店里,趴在柜台上画画。他画草原,画羊群,画妈妈和舅舅,画一个没有爸爸的家。老师说,巴图很少提他爸爸,但每天都很快乐。

有时候,阿木尔会带巴图去草原上骑马。巴图骑在他前面,兴奋地喊:“舅舅,快一点!再快一点!”阿木尔就夹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飞扬。萨仁站在远处看着,嘴角带着笑。

有一次,阿木尔问萨仁:“姐,你还想结婚吗?”

萨仁正在缝一件蒙古袍,针停了一下,说:“不想。”

“为什么?”

“我结过一次,够了。”萨仁低下头,继续缝,“女人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能活。我现在有巴图,有你,有店,有手艺。我觉得这样很好。”

阿木尔点点头。他想说,其实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好人。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姐姐的心,像被火烫过,需要时间慢慢长好。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但至少她不再害怕了。

冬天来的时候,阿木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掉了物流公司的工作,回到苏木,和姐姐一起经营一个蒙古族手工艺合作社。他们租下了原来巴特尔家的旧院子,改造成一个作坊,专门制作蒙古袍、绣品和奶制品。阿木尔跑市场,萨仁管生产。他们还雇了几个村里的妇女,教她们手艺,给她们发工资。

合作社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苏木上的老额吉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萨仁绣花。她们说,萨仁这姑娘,从小就手巧,现在终于能靠手艺吃饭了。还有人说,阿木尔是个好弟弟,为了姐姐,把城里工作都辞了。

阿木尔听到这话,笑了笑,没有解释。其实他不是为了谁牺牲。他只是想明白了,人的根在哪里。他的根在草原,在姐姐身边,在巴图的笑声里。城市再好,也没有这里让他安心。

过年的时候,阿木尔给巴图买了一匹马驹,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很温顺。巴图高兴得抱着马脖子不撒手,给它取名叫“星星”。萨仁说:“你舅舅小时候也有一匹小马,也叫星星。”巴图问:“舅舅的马呢?”阿木尔说:“后来卖了,给你妈妈凑学费。”萨仁愣了一下,看向阿木尔。阿木尔笑了笑,说:“都过去了。”

除夕夜,草原上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他们三个人围在火炉边,吃手把肉,喝奶茶。巴图吃饱了,靠在萨仁怀里睡着了。阿木尔往炉子里添了牛粪,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萨仁突然说:“阿木尔,你还记得那天在灵棚里,你拉我的手吗?”

阿木尔点头:“记得。”

“其实我知道你来了。”萨仁说,“我的身子动不了,眼也睁不开,可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我想叫你,想拉住你,可我用尽全力,只能动一下手指。”

阿木尔看着她,眼眶发热。

“如果不是你来看我最后一眼,如果不是你拉住我的手,我现在可能真的被埋在地下了。”萨仁的声音有些颤抖,“阿木尔,是你救了我的命。”

阿木尔摇摇头,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撑着一口气,就是想告诉我,你还在。”

萨仁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她说:“我们两个,谁也不欠谁。以后,我们要好好活。”

阿木尔说:“好。好好活。”

春天的草原,雪化了,草冒出了嫩芽。阿木尔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远处的羊群,像一片一片的云朵落在绿色的海里。巴图骑着星星,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风送到天边。

萨仁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奶茶,说:“喝点吧。”

阿木尔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萨仁笑了,说:“慢点,还跟小时候一样。”

阿木尔也笑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草原上的风,比如额吉留下的银戒指,比如姐姐在棺材里勾住他的那根手指。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灵棚,棺材开着,姐姐躺在里面。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突然动了,紧紧抓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他听见姐姐说:“阿木尔,我回来了。”

他醒过来,窗外是满天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萨仁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去旗里给巴图报名上学,别起晚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很踏实。

他想起那年父母去世,姐姐说:“阿木尔,别怕,有姐在。”

现在他想说:“姐,别怕,有我在。”

草原上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色的光照进窗户,照在阿木尔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远处吹来,像一首古老的歌。

第二章

两年后的春天,巴彦花苏木的草场绿得比往年更早。去冬雪厚,开春雨水也好,羊群撒出去,远远望去像一大把碎银子滚在绿绒毯上。萨仁的手工艺合作社已经搬到了苏木东头一处更大的院子,三间砖房连着一座蒙古包式的作坊,院里立着几根拴马桩,还搭了晾晒奶豆腐的架子。周围牧户常过来串门,妇女们坐在作坊里绣花、缝袍子,男人们拉马钉掌,孩子们追着狗跑,日子过得松散而热闹。

阿木尔从旗里送货回来,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后座绑着几匹布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支棱起来,脸晒得黑里透红。他把车停在院子外,拎着布料往作坊走,经过窗户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他探头一看,几个妇女正围着一个年轻姑娘学绣花边。那姑娘背对着他,穿一件浅蓝色棉布衫,头发编成一根黑亮的辫子垂在腰间,手指在绣绷上翻飞,像一只白鸟在布面跳跃。她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又笑起来,其中一个老额吉拍着大腿说:“娜仁这丫头,把萨仁的手艺都偷走了!”

阿木尔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把布料放在门边,转身去了羊圈。萨仁正在给一只母羊接生,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淡红色的羊水。阿木尔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按着母羊的肚子。母羊咩了一声,后腿蹬了两下,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滑出来,落在干草堆上。

“母子平安。”阿木尔说。

萨仁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汗,眼睛却很亮:“你回来得正好,等会儿把这些羊赶出去。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风,草场北坡的羊得圈回来。”

阿木尔应了一声,起身去开圈门。他赶着羊群往外走,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走了没多远,身后有人喊他:“阿木尔!”

他回过头,见娜仁其其格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他那件落在仓库的旧外套。她跑过来,胸前的辫子一颠一颠,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你衣服忘拿了。”她把外套递给他。

阿木尔接过来,说:“谢谢。”

“晚上旗里那达慕,你去吗?”娜仁问。

“看情况,家里可能忙。”阿木尔说。

娜仁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快步回去了。

阿木尔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三十岁了,不再年轻,也想过成家的事。可家里这个摊子,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巴图又小,他总觉得自己的事可以再等等。娜仁是苏木小学的老师,家在西乌旗,两年前调到巴彦花支教。她性格好,手巧,常来合作社帮忙,萨仁很喜欢她。阿木尔不是没动过心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赶着羊到了北坡,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把羊稳住。远处有马群跑过,扬起一溜烟尘。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外套披在肩上,摸出烟来抽。

风从草尖上滚过去,像一只大手在抚摸大地。阿木尔忽然想起那年从呼和浩特赶回来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他抱着姐姐坐在面包车里,眼泪砸在她冰凉的脸上。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可他知道,那些伤痕还在,只是被时间盖住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会下意识去看一眼姐姐是不是还活着。

傍晚,阿木尔把羊赶回圈。娜仁已经走了。萨仁在厨房煮面,巴图趴在桌边写作业。阿木尔洗了手,过去看巴图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有一道题空着,他指了指。

“不会?”阿木尔问。

巴图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我不想写这个。”

阿木尔看了看,是一道看图写话,画的是一家人围坐吃饭。他问:“为什么不想写?”

巴图没说话,铅笔尖抵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萨仁端着面过来,看了巴图一眼,说:“怎么又闹脾气?”

巴图把作业本一合,说:“他们说我爸坐牢,说我是坏人的儿子。”

空气静了一下。萨仁放下碗,在巴图身边坐下来,说:“谁说的?”

“他们都说,阿古拉他们说的。”巴图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他们不跟我玩,说我是劳改犯的儿子。”

萨仁的眼圈红了。阿木尔把碗往巴图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饭。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好好读书,将来比他们都强。”

巴图抬起头,眼里包着泪:“舅舅,我真的不是坏人的儿子吗?”

阿木尔坐到他旁边,说:“你是我外甥,你妈是我姐。你是好孩子。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你要是不想写这道题,就不写。明天我送你去学校,我跟你们老师说。”

巴图点点头,低头吃面。萨仁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那晚,阿木尔没去那达慕。他帮萨仁收拾完厨房,坐在院里看星星。巴图睡了,萨仁披了件衣服出来,坐在他旁边。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萨仁说。

“什么事?”

“巴图慢慢大了,我不能总让他背着这个包袱。我想带他去做一次心理辅导。”萨仁说,“我听娜仁说,旗里现在有驻校的心理老师,专门管孩子心理问题。巴图这个年纪,有些东西压在心里不好。”

阿木尔点头:“这事行。我去联系。”

萨仁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把巴图害了。我要是不离婚,他就不会被同学说。”

“你不离婚,他现在可能没有妈了。”阿木尔说。

萨仁不说话了。夜风凉起来,她把衣服裹紧。远处有牧犬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阿木尔,你说巴特尔出狱以后,会不会再来抢巴图?”萨仁突然问。

阿木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再进去。”

“我做的蒙古袍,下个月要送到呼和浩特参加民族手工艺展。”萨仁说,“娜仁帮我联系了展位。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合作社的名声打出去。以后订单多了,我们可以请更多的人,帮更多的妇女。等巴图上了中学,我们搬到旗里住,让他离那些闲言碎语远一点。”

“姐,你心气越来越高了。”阿木尔笑了。

萨仁也笑:“人活着,总得往前看。你也是。娜仁那姑娘,我看她对你有点意思。你别装傻。”

阿木尔不说话,低头拔了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

“男人该主动就主动。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萨仁说。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阿木尔说。

“那什么时候是?等巴图长大?等你姐我老了?”萨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前半辈子都花在我和巴图身上了,够多了。现在家里好起来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了。”

阿木尔没应声,抬头看着天。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泼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他想起姐姐在父母去世那年说的话:“阿木尔,别怕,有姐在。”现在轮到他说了,可姐姐告诉他,你不用再为我扛了。

第二天,阿木尔送巴图去学校。路上,巴图紧紧抓着他的手,快到学校门口时,脚步慢下来。阿木尔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今天进去,什么都不用想。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舅舅是阿木尔,你妈妈是萨仁,我们一家人光明正大。”

巴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跑进校门。阿木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书包一颠一颠,直到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下午,阿木尔去了苏木学校,找到巴图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阿木尔把情况说了,老师说:“这些事我知道一些,我批评过那些孩子。可你也知道,孩子们私下说,老师也管不住。我建议,还是让巴图转个班,或者转学。他爸爸的事,苏木上谁不知道。”

阿木尔问:“转学能解决吗?旗里学校可以吗?”

老师说:“旗里学校师资好一些,但孩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你姐舍得吗?”

阿木尔没说话。他回去跟萨仁商量,萨仁考虑了一夜,说:“不舍得也得舍得。巴图不能被耽误了。”

娜仁听说后,主动帮忙联系旗里实验小学。她有个同学在那里当教导主任,说可以接收插班生,但需要考试成绩。巴图学习成绩中等,旗里学校进度快,得补课。

娜仁每天晚上来合作社,给巴图补课。巴图很聪明,只是以前没人管学习,加上被同学排挤,心思散了。娜仁教他数学和汉语,耐心极了。阿木尔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姑娘真好。

巴图渐渐开朗起来。他喜欢娜仁老师,说她笑起来像太阳。阿木尔就说:“那你就好好学,考到旗里,以后常能见到娜仁老师。”巴图用力点头。

一个月后,巴图去旗里参加插班考试,成绩中等偏上,被录取了。九月开学,他就要去旗里上小学三年级,住校。萨仁送他去报到那天,巴图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对萨仁说:“妈妈,你别哭,我放假就回来。”

萨仁没哭,笑着点头。可回家的路上,她在车里哭了一路。阿木尔开车,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包纸巾。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快。夏天草场茂盛,合作社的订单也多了。阿木尔买了辆二手皮卡,方便送货。娜仁的支教期原本两年,到秋天就结束了,可她没有申请调回,而是留在了苏木学校。萨仁问起,娜仁说:“这里的孩子需要我,我也喜欢这里。”萨仁笑了笑,没戳破。

那达慕大会在八月初举行。巴彦花苏木的草原上搭满了帐篷,彩旗猎猎。阿木尔和萨仁带着合作社的产品去展销。娜仁也来了,帮忙卖货。巴图从旗里放假回来,跑前跑后,像一匹撒欢的小马。

展销会上,一个从呼和浩特来的客商看中了萨仁的蒙古袍,订了八十套,说如果质量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萨仁高兴得差点打翻茶碗。阿木尔和娜仁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

第二天晚上,那达慕有篝火晚会。年轻人围成圈跳舞唱歌。娜仁被几个姑娘拉进去跳舞,她回头看了阿木尔一眼。阿木尔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笑着看她。火光映在娜仁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阿木尔旁边,几个外地客商在聊天,声音很大,说的正是巴特尔家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巴特尔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几个月,今年秋天就能出来了。”

“就是那个把老婆打进棺材的?啧啧,造孽。出来以后可别又闹。”

“听说他扬言要回草场,还要抢儿子。那老婆也是命硬,活过来还开了合作社,厉害。”

阿木尔手里的啤酒瓶一歪,酒洒在草地上。他竖起耳朵听,脸色越来越沉。

巴特尔要提前出狱。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他刚刚松快的心里。

他把啤酒瓶扔进垃圾桶,走到萨仁身边。萨仁正跟一个老额吉说话,脸上带着笑。阿木尔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萨仁看他的脸色,笑慢慢收了:“怎么了?”

“巴特尔要提前出来了,可能秋天。”阿木尔说。

萨仁没说话,手里攥着的一把瓜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迟钝。

“我去问问具体时间。”阿木尔说。

萨仁直起身,看着他,说:“不用问。他出来就出来,我不怕他。”

可她说完这句,手还是抖了一下。阿木尔握住她的手,冰凉。

巴图跑过来,满头是汗,说:“妈妈,你看我得了什么奖!”他手里举着一个摔跤比赛的纪念徽章,眼睛亮晶晶的。

萨仁接过徽章,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样的。”

巴图又跑走了。萨仁看着他的背影,说:“阿木尔,我想去法院申请个保护令。”

阿木尔点头:“我陪你。”

那达慕结束后,阿木尔托人打听了巴特尔出狱的具体时间。确实在九月中旬。他把这事告诉了娜仁,娜仁说:“要不要我找人帮忙?我有个同学在司法局。”

阿木尔说:“先走正常程序。他要是老老实实,我们也不招惹他。”

九月的草原开始转黄,风带着凉意。巴图已经去旗里上学,萨仁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阿木尔送货经过旗里时,会去看巴图,给他带些吃的和零花钱。巴图说学校很好,同学不嘲笑他,还交了两个朋友。阿木尔放心了。

巴特尔出狱那天,阿木尔去了苏木派出所门口。他坐在皮卡里,远远看见巴特尔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来。巴特尔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脸色灰白。他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会儿,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开过来,开车的是其其格。巴特尔把包扔上车,自己坐进车厢。其其格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开着车走了。

阿木尔跟了一段,见他们回了原来那个院子。草场荒了,羊圈破败,房顶的瓦掉了一片。其其格驼着背进了屋,巴特尔站在院里,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天。

阿木尔没有下去。他把车掉头,回了合作社。

晚上吃饭时,萨仁问:“你去了?”

“嗯。人瘦了,看着老实了。”阿木尔说。

“别大意。狗改不了吃屎。”萨仁说。

阿木尔点头。姐弟俩默默吃饭,电视里放着蒙语新闻,巴图在旗里打来电话,说想家了。萨仁接着电话,脸上又有了笑。

日子平静了半个多月。巴特尔没来找麻烦,只是偶尔在苏木上买酒,碰到熟人也不说话。其其格逢人便说,儿子改造好了,知道错了,想要回孙子。有人把这些话传到萨仁耳朵里,萨仁没理会。

十月初的一天,阿木尔去旗里送货,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合作社门口空荡荡的,萨仁不在。他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阿木尔警觉地打开手机电筒,照见巴特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拎着一瓶酒,面前的地上吐了一滩。

“你来干什么?”阿木尔冷冷地问。

巴特尔抬起脸,眼睛血红:“我来看我老婆。怎么,不欢迎?”

“你走。”阿木尔说。

巴特尔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阿木尔面前,嘴里喷着酒气:“阿木尔,你算什么东西?你姐是我老婆,巴图是我儿子。你们住着我的房子,用着我的草场,现在把我赶出去,你们是贼!”

阿木尔说:“这房子是我们自己租的。你清醒一点,回去睡觉。”

巴特尔突然抓住阿木尔的衣领,吼道:“把巴图还给我!把萨仁还给我!不然我弄死你们!”

阿木尔没动,盯着他的眼睛。巴特尔的手在抖,那双眼珠浑浊而疯狂。阿木尔缓缓说:“你刚出来,想再进去?”

巴特尔愣了一下,手松了松。阿木尔趁机掰开他的手,退后两步,说:“我姐不想见你。巴图更不想。你识相就自己走,不识相我报警。”

巴特尔站在原地,像一头困兽。他猛地转身,把客厅里的桌子掀翻,茶壶碎了一地。他指着阿木尔说:“你等着,我让你后悔。”说完踉跄着出了门。

阿木尔看着满屋狼藉,拨了110。

警察来后,做了笔录。阿木尔说巴特尔私闯民宅、威胁恐吓。警察去巴特尔家,发现人不在。其其格说儿子喝多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警察说会加强巡逻,让阿木尔注意安全。

第二天,萨仁回到家,看到被砸坏的桌子,问了情况。阿木尔说已经报警了。萨仁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说:“阿木尔,我怕。”

“别怕,有我在。”阿木尔说。

萨仁摇摇头:“我不是怕他打我,我是怕他害你。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冒险。”

“姐,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阿木尔说。

萨仁叹了口气,没有再争。

接下来的几天,阿木尔没有出去送货,守在合作社。他担心巴特尔会来报复。可一连三天,没有动静。他托朋友打听,说巴特尔没回家,可能去了旗里。

果然,第四天,阿木尔接到一个电话,是巴图班主任打来的。班主任说,巴图的爸爸今天中午来学校,想见巴图。学校没让见,巴特尔在校门外大吵大闹,说要告学校剥夺他的探视权。学校让阿木尔赶紧过去。

阿木尔赶到旗里时,巴特尔已经走了。巴图坐在教室里,眼睛红红的,说:“舅舅,我看见他了。他隔着栏杆喊我,说妈妈不要我了,说我要跟他回家。我害怕。”

阿木尔抱住巴图,说:“不怕,舅舅和妈妈不会让他带走你。老师也不会。”

阿木尔把巴图接回苏木,萨仁看到儿子,一把抱住。巴图在妈妈怀里哭起来。萨仁拍着他的背,说:“不哭,妈在,妈在。”

当天下午,阿木尔去了旗法院,咨询探视权的事情。律师说,巴特尔虽然是父亲,但他有家暴和故意伤害的前科,且因遗弃罪被剥夺了监护权,探视权也受限。他如果再骚扰孩子,可以申请禁止令。阿木尔递交了材料。

一周后,法院下了禁止令:巴特尔不得接近萨仁、巴图和阿木尔的住所、学校及合作社,不得以任何方式骚扰。如果违反,将被拘留。

阿木尔拿到禁止令那天,特意复印了一份,挂在合作社大门上。其其格路过看见,骂骂咧咧地走了。

巴特尔没有再出现。听人说,他回了锡林浩特,在一个工地打零工。阿木尔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

十月下旬,萨仁的手工艺品展在呼和浩特举行。阿木尔、娜仁陪着萨仁去了。巴图也请了假,说要看妈妈领奖。展会上,萨仁的作品被很多人围观拍照。一个戴眼镜的大学教授说:“这刺绣的针法,现在很少见了。你是跟谁学的?”萨仁说:“跟我额吉。”教授点点头:“传承啊。”

展会后,萨仁拿到一个“草原民族手工艺传承奖”。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掌声如潮。阿木尔和娜仁坐在观众席,巴图举着手机拍照。阿木尔看着姐姐,想起十年前她蹲在羊圈门口用木棍写字的背影。那个想上大学的女孩,终于站在了另一个舞台上。

回程的路上,萨仁说:“我想在旗里开个分店,专门卖我们的产品。巴图在旗里上学,我也能照顾他。合作社苏木这边,你帮我看着。”

阿木尔说:“行。我也想搬去旗里,这样两头跑方便。”

娜仁说:“旗里有合适的房子吗?”

萨仁说:“我想租一个带门面的,前面开店,后面住人。这样能省房租。”

阿木尔点头。他看向娜仁,娜仁也正看他。两人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

十一月,他们搬到了旗里。萨仁在实验小学附近租了一间门面,开了分店。阿木尔则留在苏木,管理合作社和草场。娜仁每周来旗里两三次,帮忙照料店里,顺便给巴图补课。

一天晚上,阿木尔从苏木赶到旗里,发现萨仁不在店里。巴图说:“妈妈出去买菜了。”阿木尔问:“这么晚买菜?”巴图说:“娜仁老师带她去的,说有个什么菜市场晚上便宜。”

阿木尔笑了。他收拾着货架,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娜仁开口。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萨仁说得对,人总得为自己活。

可第二天,巴特尔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闹,只是站在店门口,远远地看。阿木尔出去,他往后退了退,说:“我没进去,就看看。”

阿木尔说:“禁止令写得清楚,你不能靠近。你走吧。”

巴特尔说:“我想巴图。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法院说了算。你去找法院申请,如果批准,我们配合。可你不能来这里。”阿木尔说。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瘦得像根竹竿,走起路来一晃一晃。阿木尔忽然有些不忍。但他知道,心软只会让姐姐再受伤害。

几天后,阿木尔收到法院通知,巴特尔申请探视权。法院安排了一次听证会。萨仁表示,可以接受在监督下探视,但必须是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时间,且巴特尔不能饮酒。巴特尔同意了。

第一次探视安排在法院的亲情会见室。巴图开始很紧张,但看到巴特尔瘦成那样,还是叫了一声“爸爸”。巴特尔哭了,想抱巴图,巴图往后退了一步。巴特尔没勉强,只是坐在对面,问巴图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巴图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答。

十分钟后,巴特尔被带走了。巴图回到萨仁身边,说:“妈妈,爸爸说他会改。他还能改吗?”

萨仁说:“你要相信,时间会告诉我们。但现在,我们要先保护好自己。”

巴图点点头。

日子继续往前走。合作社的订单越来越多,阿木尔开始学习电商,在网上销售蒙古族手工艺品。娜仁帮他拍照片、写文案。两人常常忙到深夜,然后一起吃一碗泡面。阿木尔看着娜仁,说:“等明年开春,我想在苏木办个那达慕手工艺比赛,把周边的妇女都请来。你说好不好?”

娜仁说:“好。我帮你。”

阿木尔说:“我说的不光是合作社的事。我是说,明年开春,我想把咱俩的事也办了。”

娜仁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你这算什么?求婚?”

阿木尔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萨日朗花。他说:“我找银匠打的,不贵,但以后日子好了,我给你换好的。”

娜仁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伸出左手,阿木尔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正好。

那天晚上,阿木尔把这事告诉萨仁。萨仁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好,好。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巴图在旁边跳起来,说:“舅舅要结婚啦!我要当花童!”

阿木尔抱起巴图,转了一圈。窗外的雪花开始飘,旗里的冬天来了。可屋子里很暖和,像草原上烧起的牛粪火。

春节前,巴特尔又申请了一次探视。这次他带了一个玩具汽车,是巴图以前喜欢的。巴图收下了,说:“谢谢爸爸。”巴特尔说:“你等我,我攒钱给你买个大房子,你就回来跟我住。”

巴图没说话。探视结束后,他问萨仁:“妈妈,爸爸说要买房子,他能买吗?”

萨仁说:“能也好,不能也好。你只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舅舅永远爱你。你爸爸愿意改,我们接受。可你要想回他身边,妈妈不会拦着。”

巴图抱住萨仁的腰,说:“我不走。我要跟妈妈和舅舅在一起。”

除夕夜,阿木尔和娜仁在萨仁的店里吃年夜饭。电视里播着春晚,巴图穿着新衣,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萨仁举起酒杯,说:“今年,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明年,我们都会更好。”

阿木尔和娜仁碰杯,窗外的烟花炸开,把雪地映得五颜六色。

正月十五过后,阿木尔回到苏木,开始筹备那达慕手工艺比赛。他跑遍了周边几个嘎查,把消息放出去。妇女们都很踊跃,有的带着自己的绣品,有的带着奶食品,还有的带着自己做的马鞍、皮具。阿木尔在合作社院子里搭起帐篷,摆上长桌。比赛那天,来了将近一百人。

萨仁和娜仁做评委,给参赛作品打分。巴图也回来了,当小志愿者,给客人倒奶茶。夕阳西下时,比赛结束,评出了三个一等奖。其中一个获奖的老额吉,七十多岁了,她的手是一双绣花的手,指节粗大,但针脚细密。她拉着萨仁的手说:“你们做得好,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手艺,总算有人接着了。”

萨仁说:“额吉,您教我。我要把您的手艺传下去。”

老额吉眼里闪着泪花,点头。

晚上,阿木尔坐在合作社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娜仁走过来,靠在他肩上。阿木尔说:“我总觉得,今天这场景,像在做梦。”

娜仁说:“不是梦。是你和你姐,一步步走出来的。”

阿木尔说:“我小时候,姐姐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现在我不信了。人活着,就应该像星星一样,自己发光,照亮别人。”

娜仁说:“你已经在发光了。”

远处,萨仁和巴图在收拾桌子,笑声飘过来。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春天的气息。阿木尔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他想,如果额吉和阿爸在天上,应该也能看见,他们的孩子没有走散,还在努力地活着,活成了他们希望的样子。

而他自己,也终于从那个灵棚里走出来了。那口黑漆棺材,那根冰凉的手指,那些绝望和恐惧,都被时光酿成了种子,埋进土里,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