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清晨六点二十分。
顾长河把两本护照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那本深红色封面的中国护照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行程单。他的妻子沈秀兰坐在旁边的联排座椅上,右手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左手攥着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蓝白条纹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塑料袋包裹的干香菇。
“长河,”沈秀兰的声音干涩,“你说,她为什么突然不接电话了?”
顾长河没有回答。他盯着对面登机口电子屏上滚动的阿拉伯语航班信息,瞳孔里映出一串他完全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MU245次航班,上海浦东经迪拜转机,目的地利雅得。十五年了,他们第一次踏上这条航线。
沈秀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那是他们和女儿最后一次在上海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外滩的栏杆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顾安宁,他们唯一的女儿。
“她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天气热了,让我把空调开足。”沈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很好,让我别担心。”
顾长河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电子屏移到手机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最后一条微信消息。那是三个月前,顾安宁发来的:“爸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们。”之后,再无音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微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三个月了。
顾长河闭上眼,耳边响起十五年前那个电话。那时的顾安宁二十二岁,刚从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不到半年,突然打电话说她在北京认识了一个沙特留学生,叫法赫德,她要跟他走。
“你疯了!”顾长河记得自己在电话里咆哮。
“爸,我爱他。”
“你连阿拉伯语都不会说,你去那儿能干什么!”
“我会学的,我什么都能学。”
顾长河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机场广播正在播放登机提示,柔和的女声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回荡。他站起来,伸手拉起沈秀兰。
“走吧。”他说。
沈秀兰把照片放回口袋,提起行李箱。她的步子很小,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顾长河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冰凉而颤抖。
“秀兰,”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找到她。”
沈秀兰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们走向登机口,身后是浦东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即将起飞的飞机,机翼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光泽。登机廊桥里,顾长河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女儿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情景。那是十五年前的冬天,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顾安宁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弄堂门口。沈秀兰躲在屋里没出来,顾长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爸,”顾安宁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别回来了。”顾长河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顾安宁只是笑了笑,说:“爸,等你老了,我接你去沙特看沙漠。”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行渐远。
顾长河从未想过,那一别,竟是十五年。
而现在,他们正飞往那个女儿口中的沙漠国度,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飞机起飞了。巨大的轰鸣声中,沈秀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顾长河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上海,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在利雅得北郊的某座墓园里,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上,早已刻上了他女儿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三亿人民币,从来不是他女儿寄回来的。
他不知道,真相,比他想象的要残忍得多。
第一章
2009年冬天,上海。
顾安宁是在一个学术交流活动上认识法赫德的。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助理,被派去北京参加一个中东建筑风格研讨会。法赫德是特邀演讲嘉宾,讲沙特阿拉伯的传统建筑与现代城市规划。
他比她大九岁,身材高大,深目高鼻,说一口带阿拉伯口音但流利标准的英语,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中文。散会后,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用中文说:“你好,我是法赫德。请问你知道附近有好的咖啡吗?”
顾安宁后来无数次回忆那个瞬间。她记得他穿着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橄榄色的皮肤。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灯光下像两杯浓茶。他微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附近有一家胡同里的咖啡馆。”她说。
“你可以带我去吗?”他问。
那天北京下了初雪。他们穿过银装素裹的胡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里。法赫德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没要。到了咖啡馆门口,他说:“你知道吗,在我的国家,女人走在男人前面,是值得骄傲的事。”
顾安宁笑了:“那在你们国家,请陌生人喝咖啡算不算失礼?”
“不算,”他推开门,“所以我请客。”
这是开始。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法赫德在北京还有一个星期,每天都来找她。他带她去看了他参与设计的一个文化中心项目,带她去吃了伊朗餐厅,在簋街的夜市里被辣得满头大汗却还在笑。第七天,他说:“安宁,我要回沙特了,但我还会来。”
“你来中国干什么?”
“找你。”
顾安宁站在首都机场的出境大厅,看着法赫德推着行李箱走向安检通道。他走了几步,突然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骆驼,坠子很精致,驼峰上刻着阿拉伯文。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送给你。”他把链子塞进她手里,“等我。”
然后他走了。
顾安宁站在原地,攥着那条链子,觉得掌心发烫。
回到上海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沈秀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阿拉伯人?不行,绝对不行!”沈秀兰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筷叮当响,“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女人上街都要蒙着脸,不能开车,不能一个人出门!你是上海人,你是大学生,你疯了才会嫁到那种地方去!”
“妈,不是所有沙特家庭都那样。法赫德很开明的。”
“开明?那他们国家为什么不允许女人开车?”沈秀兰气得满脸通红,“安宁,你不要被外国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多少中国女孩嫁到中东后悔都来不及!”
顾长河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激动,但他的沉默让空气更凝重。
“安宁,”他开口,“你去沙特看过吗?”
“没有。”
“你去过阿拉伯国家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适应那里?”
顾安宁低下头,小声说:“法赫德说——”
“法赫德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顾长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才认识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连他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你连他有没有别的老婆都不知道!”
“爸!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你了解他多少?你告诉我他住哪儿?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他在北京是什么身份?”
顾安宁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顾长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我不同意,你妈也不同意。你要是还当自己是顾家的女儿,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上海。”
顾安宁没有反驳。她回了房间,关上房门。
沈秀兰以为女儿想通了。顾长河也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
但三个月后,顾安宁辞职了。
她没和任何人商量,递了辞职信,收拾好行李,然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平静地告诉父母:“我要去沙特。法赫德已经回利雅得了,他给我办好了手续。”
沈秀兰当场哭晕过去。
顾长河一个耳光打在女儿脸上。
“滚!”他红着眼睛吼道,“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顾安宁没有哭。她的左脸颊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但她直直地站着,说:“爸,对不起。但我要去。”
“你——”顾长河指着门口,“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顾安宁弯腰给父亲鞠了一躬,又给母亲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提起门口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砸碎茶杯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走到弄堂口时,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子,攥了攥。然后她松开手,项链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湿漉漉的雨水里,银色的小骆驼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那天,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第二章
飞机在迪拜转机后,继续飞往利雅得。
顾长河几乎一夜没睡。他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蓝色。沈秀兰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梦话。他想伸手去摸摸妻子的头发,又怕吵醒她。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飞机降落在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利雅得,气温超过四十度。顾长河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汗水瞬间浸湿了衬衫。沈秀兰被热气一激,差点站不稳。
“这地方……”她喃喃地说,“安宁是怎么待了十五年的?”
顾长河没有说话,拉着她进了机场航站楼。利雅得机场很大,白色的大理石地板,金色的装饰线条,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一切都很奢华,但顾长河无心欣赏。他只想快点到酒店,然后联系法赫德。
在来之前,他通过中国驻沙特大使馆查到了法赫德的公司地址。那是一家建筑公司,在利雅得市中心,名下的资产据说颇为可观。使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法赫德·阿勒沙特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家族背景深厚。但关于顾安宁的消息,使馆方面表示需要进一步核实。
“顾安宁女士在沙特的活动记录很少。”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我们没有收到过她的探亲申请,也没有她的出境记录。”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在沙特这十五年,可能一直没有离开过。”
顾长河愣住了。十五年没回过国,也没和国内使馆联系过。这不像是他女儿会做的事。
到了酒店,顾长河拨打了法赫德的电话。这是顾安宁十五年前留给他们的唯一一个紧急联系电话,顾长河从来没拨过。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Hello?”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是法赫德吗?”顾长河用英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带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问:“请问是哪位?”
“我是顾长河,安宁的父亲。”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顾叔叔,”法赫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您在利雅得?”
“对,我和安宁的妈妈都来了。我们想见安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顾长河几乎没听见。
“当然可以。您住在哪里?我派人去接您。”
顾长河报了酒店名字和房间号。法赫德说了一个时间,然后就挂了电话。
沈秀兰一直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顾长河今天在飞机上写的,从顾安宁十五年前出国时起,每一年顾安宁往家里汇款的金额。
2009年冬天,第一笔汇款,二十万。此后每个月都有进账,金额不等,有时几万,有时几十万。十五年来,从未间断。顾长河粗略算过,总数超过三亿。
“你说,一个沙特富商的妻子,为什么要给娘家寄这么多钱?”沈秀兰问。
顾长河摇了摇头。他不敢细想。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酒店门口。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说一口生硬的英语,确认了顾长河的身份后,请他们上车。车子穿过利雅得繁华的市区,经过阿卜杜拉国王金融区的高楼大厦,经过戒备森严的王宫大门,最后在城北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停了下来。
法赫德站在一栋别墅门口等他们。
顾长河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照片上的法赫德年轻英俊,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衣着考究,但面容憔悴,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顾叔叔,沈阿姨,”法赫德用中文说,“请进。”
他的中文比十五年前流利得多,但声音里带着一种顾长河无法形容的疲惫。
别墅很大,装修奢华,客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阿拉伯文书法。法赫德请他们坐下,吩咐仆人端来阿拉伯咖啡和椰枣。
“安宁呢?”沈秀兰一坐下就急切地问。
法赫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给两位老人倒了咖啡,然后坐下,沉默了很久。
“安宁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她在哪里?在国外?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沈秀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顾叔叔,沈阿姨,我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们。”他说,“但请你们先答应我,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
顾长河的心一沉。沈秀兰攥紧了他的手。
“安宁在哪里?”顾长河重复了妻子的问题,语气低沉。
法赫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我开车带你们去。”他说。
第三章
车子在利雅得的街道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法赫德一直没有说话,顾长河和沈秀兰坐在后座,各自望着窗外。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从现代化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围墙和零星的棕榈树,最后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区域。
远远的,顾长河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建筑,像是某种围墙围起来的场地。等到车子驶近,他才看清大门上的阿拉伯文标识。
利雅得北郊公墓。
沈秀兰也看到了。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法赫德,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法赫德停下车,熄了火。他没有回头。
“顾叔叔,沈阿姨,请跟我来。”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顾长河犹豫了一瞬,拉着沈秀兰下车。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滚烫。墓园的铁门半掩着,法赫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长河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沈秀兰突然停住了,不肯走。
“我不进去。”她说,声音尖利,“我不进去!法赫德,你带我们来墓地做什么!安宁呢!安宁在哪里!”
法赫德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上出现了顾长河十五年来一直在女儿的越洋电话里听到但从未见过真人的那种表情。
他在哭。
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安宁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她在这里。”
沈秀兰的腿一软,顾长河赶紧扶住她。
“不可能!”沈秀兰嘶喊,“不可能!她每个月都给我们打电话!就在三个月前她还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很好!她——”
“那是我让人打的。”法赫德说。
“什么?”
“那些电话,是我请人冒充安宁打的。那些微信消息,也是我请人发的。你们收到的每一笔钱,都是我寄的。”
沈秀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顾长河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在剧烈跳动,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
“安宁到底怎么了?”顾长河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法赫德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顾长河扶着沈秀兰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排排墓碑。顾长河看到有些墓碑上刻着阿拉伯文,有些刻着英文,还有些是空白的。最后,法赫德停在了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英文和阿拉伯文。
英文是:
GU ANNING
1992.05.14 - 2011.03.28
Beloved wife, may Allah grant you peace
顾长河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2011年3月28日。
他女儿已经去世十三年了。
而她去世那年,才刚刚二十九岁。
沈秀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倒在墓碑前,用双手抱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像是要把它捂热。顾长河站在那儿,浑身僵硬,只觉得天旋地转。
法赫德跪在墓碑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安宁是2011年春天走的。”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产后大出血。她生完孩子三个小时后,突然大出血,医生没有救回来。”
孩子。
顾长河抓住这个词语。他有外孙了?
“孩子在哪儿?”
法赫德站起身,指了指墓园后面更远处的一个方向:“她在那边的女子学校读书。已经十三岁了,叫玛拉。”
十三岁。她母亲去世时,她才刚出生三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沈秀兰从墓碑前抬起头,声音几乎崩溃,“安宁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是她的妈妈!我连她死了都不知道!”
法赫德低下头:“安宁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顾长河猛地抬起头。
“她说,她爸爸身体不好,她妈妈心软,如果知道她死了,一定会受不了。她让我继续给你们寄钱,继续假装她还在。”法赫德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她说,等你们老了,等你们不再那么伤心了,再告诉你们真相。或者永远不告诉。”
“所以你骗了我们十三年。”顾长河说。
“是。”法赫德承认,“我骗了你们十三年。每个月往你们账户里汇钱,用安宁的名义。每隔一段时间找人模仿她的声音给你们打电话。春节的时候发短信,生日的时候寄礼物。所有的节日,所有的问候,全都是假的。”
顾长河的拳头握紧了。他盯着法赫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悲愤、痛苦,还有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那些钱,”法赫德继续说,“不是安宁寄的,是我寄的。安宁刚嫁给我的时候,每个月会往家里汇钱。她走了以后,我想,如果汇款突然断了,你们一定会怀疑。所以我就继续汇,只多不少。”
三亿人民币。十三年。每个月从不间断。
“还有那些照片。”法赫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每年她生日的时候,我都会找人做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她的照片PS到背景里,有时候是请人画。发给你们,让你们以为她还活着,还过得好好的。”
顾长河看着那些照片。有些是顾安宁的旧照片被合成到各种场景里——沙漠里的骆驼队、海边、花园。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照片,应该是法赫德在顾安宁生前拍的。
其中一张照片里,顾安宁穿着阿拉伯长袍,只露出一张脸,站在利雅得的一处宫殿前,笑得灿烂。她的眼睛很亮,和顾长河记忆中的一样。
“这张是真的。”法赫德说,“2010年冬天拍的。那时候她刚怀孕,特别开心,说要把照片寄给你们,又怕你们看到她穿成这样会心疼。”
顾长河终于撑不住了。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十五年了。他以为女儿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好好的。他骂过她,恨过她,怨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他曾经在电视上看到中东局势,吓得整夜睡不着觉。他曾经在中秋节对着月亮喝酒,喝醉了就喊女儿的名字。
结果,女儿已经死了十三年。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章
那天下午,法赫德带他们去了顾安宁生前的房间。
房间在别墅二楼,是一个朝南的屋子,采光很好。窗台上摆着一排已经干枯的花,法赫德说是安宁生前养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顾安宁和法赫德的合影,背景是利雅得的老城区,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弯了。
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是很旧的型号,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法赫德用指尖擦了一下,说:“这是她的电脑。里面存了她写的日记。”
“我可以看吗?”顾长河问。
法赫德点了点头:“电脑密码是你们的生日,她的生日是0521,你们的是……”他想了想,“我记不清了,但应该就是你们的生日。”
顾长河试了试沈秀兰的生日,电脑开了。
文件夹里分类很整齐,有工作资料、照片、音乐,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给爸妈的信”。
顾长河点开。
里面有几百个文件,全部是顾安宁写给父母的信。日期从2009年12月到2011年3月。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顾长河点开最早的那封。
爸、妈:
我到沙特已经三天了。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法赫德家在利雅得市区有一栋很大的房子,但我还没有见到他的家人。他说等过段时间再介绍。我有点紧张,这里的女人出门要穿黑袍,要用头巾把头发遮住。我试了试,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就是太热了,比上海的桑拿天还热。
爸,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知道我不该那么仓促就做决定。但我真的很爱法赫德。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学中文,读中国的书,尊重我的习惯。他会做很多事情。我想,我在这里会慢慢适应的。
妈,你记得把柜子里那件羊绒衫拿出来晒一晒,冬天了,别舍不得开空调。
我会给你们寄钱,别嫌少。
安宁
2009年12月15日
顾长河读着这些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封信都不长,但记录了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写利雅得的天气,写她学做阿拉伯菜,写她第一次去清真寺的感受,写她在街上看到的小猫,写她第一次用阿拉伯语和一个老妇人打招呼。
那些信里从来没有抱怨。
但顾长河知道,她一定受了委屈。一个上海女孩,独自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这些信里的轻描淡写,不过是在安慰他们。
他继续读下去。
2010年6月2日
爸,妈,今天利雅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法赫德说,这个城市一年到头下不了几次雨,所以一下雨,街道就会积水,路上会堵车。我站在阳台上看雨,突然想起了上海的梅雨季。
我想家了。
妈,你做的红烧肉,我在这里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这里的羊肉很好,但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爸,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你们来看我吧。我带你们去沙漠,看日落。
安宁
2010年6月2日
顾长河的眼睛湿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别回来了”。他恨自己。
2011年2月20日
爸,妈,我怀孕了。
法赫德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想要一个女儿,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法赫德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会一样爱。
我开始准备孩子的东西了。买了一些小衣服,还有小鞋子。这里的婴儿用品和国内不太一样,我买了一些进口的,贵是贵了点,但质量好。
妈,你生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疼吗?我有点害怕。
还有一个月孩子就出生了。我胖了好多,脸都圆了。法赫德说我怎样都好看。他真会说话。
等孩子出生后,我拍照片给你们看。
安宁
2011年2月20日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后一封信。
顾长河发现,二月底之后,她再也没有写过信。
而她的孩子,在3月28日出生。她也在那一天去世。
第五章
玛拉。
顾长河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他的外孙女。
法赫德带他们去了玛拉就读的女子学校。那是利雅得最好的私立女校之一,校园里种满了椰枣树,白色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放学时间。
顾长河看到一群女孩从校门口走出来,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戴着彩色头巾。法赫德指着一个方向说:“那就是玛拉。”
顾长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站在校门口,手里抱着几本书,正在和另一个女孩说话。她的头巾是浅蓝色的,露出半张脸。她的眉眼很清秀,肤色偏白,眼窝微深,睫毛很长。那副长相,活脱脱是顾安宁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些中东人的特征。
顾长河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知道我们吗?”沈秀兰问,声音颤抖。
法赫德摇头:“她知道她妈妈是中国人,但她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她妈妈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
“她知道她妈妈已经去世了吗?”
“知道。我告诉过她,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但更多的事,我没有说。”
顾长河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外孙女。她看起来很快乐,和同学有说有笑。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外公外婆,不知道在上海,有两个老人每年春节都在等她的妈妈回家。
“我想见她。”沈秀兰说。
法赫德犹豫了一下:“可以,但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和她谈谈。”
“不必谈了。”顾长河说,“就现在吧。我们是她的外公外婆,不需要提前预约。”
法赫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向玛拉。顾长河看到法赫德俯身对女儿说着什么,玛拉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她的眼睛很亮,像她的母亲。
然后她跟着法赫德走过来。
每一步,顾长河都觉得心跳在加速。直到女孩站在他面前,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法赫德翻译:“她在向你们问好。”
沈秀兰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把女孩抱在怀里。玛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但她没有挣扎。她站在那里,任由这个陌生的中国女人抱着自己哭泣。
顾长河也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安宁小时候一样。
“你是玛拉。”顾长河用中文说。
法赫德翻译给女孩听。女孩点点头,看着顾长河,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沈秀兰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她这十三年里,每年都给顾安宁准备的红包。厚厚的一叠,用红布包着,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给你妈妈的。”她说,“现在给你。”
法赫德翻译了。玛拉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按在胸口,眼睛红了。
“谢谢。”她用生硬的中文说。
沈秀兰哭得更大声了。
第六章
回到别墅后,法赫德安排了一顿正式的晚餐。阿拉伯传统菜肴摆了一桌,有手抓羊肉、烤鸡、各种炖菜和手抓饭。他亲自给顾长河和沈秀兰盛饭,动作恭敬。
顾长河吃得很慢。他注意到餐厅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顾安宁的照片,放在金色的相框里。照片上,她穿着白色长袍,没戴头巾,长发披散在肩上,笑得很温柔。
“这是安宁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法赫德说,“她说这张看起来最像她。”
“像。”沈秀兰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漫长。饭后,法赫德带他们去了客厅,让仆人端来茶和水果。
“顾叔叔,”法赫德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关于安宁这十五年……不,这十三年的真相,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们。”
顾长河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嫁给你的这四年,过得怎么样?”
法赫德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她过得不容易,但她很努力。”他说,“刚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不会说阿拉伯语,不习惯穿黑袍,不会和我的家人交流。我妈妈一开始对她有偏见,觉得一个中国女人不适合当法赫德家的媳妇。”
“她在电话里从来没说过这些。”
“她不想让你们担心。”法赫德说,“每次给你们打电话之前,她都会先深呼吸,调整好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开心一点。有时候她刚哭完,擦干眼泪,然后给你们打电话说,爸妈,我很好。”
沈秀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学得很快。”法赫德继续说,“三个月时间,基本的阿拉伯语就会说了。半年时间,能读简单的阿拉伯文。她开始画画,画利雅得的街景,画沙漠,画她想象中上海的春天。她还开了一个小工作室,教一些当地的女孩子画画。”
“她在这里有朋友吗?”
“有几个。有一个是从广州来的中国女人,后来因为家里有事回国了。还有一个是突尼斯姑娘。但不算多。大部分时候,她和我在一起。我工作忙,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你对她好吗?”沈秀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指责。
法赫德的目光黯淡了一下。
“我尽力了。”他说,“但我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刚结婚那两年,我经常出差,去欧洲和亚洲开会。她一个人在家,语言还不完全通,连去超市买东西都困难。有一次她生病了,发高烧,我却在迪拜开会。她一个人撑着去的医院。”
顾长河觉得胸口发闷。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法赫德说,“她总是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她给你寄钱吗?”沈秀兰问。
“知道。她每个月都寄。她虽然是我的妻子,但她有她自己的骄傲。她不想只花我的钱,她想尽一份女儿的责任。”法赫德顿了顿,“我给她开了一个账户,每个月她都会往里面存钱,然后转到你们的账户里。”
“那些钱,有多少是她自己赚的?”
“不多。大部分是我给她的零花钱,她省下来寄给你们。后来她怀孕了,就停止工作了,往家里汇的钱也少了。但她说,不能断,因为她怕你们担心。所以我补上差额。”
顾长河想起了那些汇款。从2009年12月开始,从未间断。金额从没少过,有时候还会突然多出很多。原来那些钱里,有女儿的节省,也有女婿的补充。
“她走的那天,”法赫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是凌晨四点多。她生玛拉的时候很顺利,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响亮。护士把孩子包好,抱给她看。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马沙安拉’。然后她就笑了,说,法赫德,我们有女儿了。”
他停下来,用手撑住额头。
“然后她脸色突然就白了。血从产床上流下来,很多很多血。医生说,产后大出血。他们给她输血,做手术,什么都试了。但血就是止不住。”
顾长河闭上了眼睛。
“她走之前,握了我的手。她说,法赫德,你要照顾好玛拉。她说,告诉我爸爸妈妈,对不起。她说,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就说我还活着,还过得好好的。她说,等他们老了,等你觉得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法赫德抬起头,满脸泪水。
“我答应了她。但我不确定我做得对不对。”
沈秀兰站起来,走到法赫德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做得对。”她说,“安宁不会希望我们太伤心的。”
法赫德抬起头,愣住了。
沈秀兰继续说:“你给了玛拉一个家。你替安宁做了她做不到的事。我们不怪你。”
顾长河看着妻子,又看着法赫德。他心里的情绪像打翻的调味品,酸的咸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他女儿选了这个男人,他女儿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了他。
“法赫德,”顾长河开口,“我们这次来,本来是想把安宁带回去的。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法赫德摇摇头:“她留在这里,我会照顾好她的墓。你们可以随时来看她。”
“好。”
那天晚上,顾长河和沈秀兰住在法赫德的别墅里。他们睡在顾安宁生前的房间。
躺在床上,顾长河发现天花板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他仔细看,发现中国和沙特之间用一条红线连着,旁边用中文写着“上海到利雅得,7630公里”。
那是顾安宁量过的距离。
顾长河闭上眼睛,觉得女儿就在身边。
第七章
第二天,法赫德又带他们去了墓园。这次是早上去的,太阳没那么毒辣。沈秀兰带了一束花,是法赫德帮她买的白色百合。
他们在顾安宁的墓碑前站了很久。顾长河蹲下来,用手抚摸碑上的字。
“安宁,”他说,“爸来了。”
他想起十五年前,女儿离开那天。他打了她一巴掌。他让她滚。他说别回来了。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爸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
风吹过墓园,远处传来鸟叫声。沈秀兰把花放在墓碑前,也蹲了下来。
“安宁,妈妈来了。”她说,“妈妈给你带了花,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我昨天到了这里才想起来,利雅得没有桂花。但花在这里不会谢,因为这里太热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你这个小骗子,”她轻声说,“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会带我们去沙漠看日落。结果你自己先走了。”
顾长河把妻子扶起来。他们站在墓前,很久很久。
法赫德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后来,他们去了顾安宁曾经的工作室。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在别墅的顶层,朝北,光线很好。里面摆着画架、画布和颜料。墙上挂满了画。有一些是完成的,大部分是未完成的。
顾长河仔细看那些画。有沙漠的风景,有利雅得的街景,有阿拉伯女人的侧影,有几张上海的速写。其中一张画上,是外滩的早晨,黄浦江在朝阳下闪着光,东方明珠塔和海关大楼隔着江相望。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想回家。”
顾长河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秀兰在一堆画纸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是锁着的,但她试了试女儿的生日,锁开了。
里面写满了字。
顾长河翻到最后一页。
2011年3月27日
明天就要生了。法赫德说,他给我找了一个很好的医生,是一个女医生。我说我怕。他说,不怕,他在外面等我。
我给孩子准备了一个中文名字,叫顾念。阿拉伯名字让法赫德起。如果是女孩,就叫玛拉;如果是男孩,就叫奥马尔。
我今天和法赫德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国女人推着婴儿车。我走过去和她说话。她是云南来的,在这里做翻译。她和我说了好多家乡话,我听着就哭了。
她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也可以推着婴儿车在街上走。
我想,如果我能回上海,我要推着婴儿车去外滩,让爸爸妈妈看看他们的外孙女。
可我也知道,我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回。是我不敢回。
我怕爸妈看到我在这里的生活会难过。我怕他们看到我穿黑袍会觉得我受委屈了。我怕他们觉得我在吃苦。
其实我没有吃苦。法赫德对我很好。只是这里太远了。
只是我太想家了。
爸,妈,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这段字,我要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法赫德。我爱他。我也爱你们。
我爱你们,胜过我的生命。
安宁
2011年3月27日
顾长河合上日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口。沈秀兰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原来女儿不是不想回家。
她是怕他们难过。
第八章
顾长河和沈秀兰在利雅得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法赫德带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去了利雅得的老城区,看了那些古老的泥砖房屋;去了安萨里亚大楼,在顶层看了整个利雅得的景色;去了附近的沙漠,骑了骆驼,看了日落。
沈秀兰说,安宁曾经承诺带他们看沙漠日落。现在,她替她完成了这个承诺。
他们也花了很多时间和玛拉在一起。玛拉是个聪明的女孩,在学校里成绩很好,会说法语和英语,中文只学会了几句。沈秀兰教她说“外公”“外婆”,她学得很快。
“外公,”玛拉用口音浓重的中文说,“你们以后会来看我吗?”
顾长河摸了摸她的头:“会。”
“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玛拉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说,妈妈是天上的星星。你们回中国以后,如果看到星星,那就是妈妈在看着你们。”
顾长河仰起头。六月的利雅得,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他想象着夜晚的沙漠星空,那些星星密密匝匝,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好。”他说,“外公每天晚上都看星星。”
第十一天,顾长河和沈秀兰要回上海了。
临走前,法赫德给了他们一个包裹。
“这是安宁留下的东西。还有一些是我整理的。”他说,“你们带回上海。”
顾长河打开看。里面有安宁的护照、身份证、结婚证复印件,有一本相册,还有一条银链子,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骆驼。
顾长河愣住了。这条链子他见过。那是女儿离开家那天,他亲眼看着她把它丢进了排水沟。
“这个……”他声音颤抖。
法赫德说:“安宁来沙特以后,有一次给我看这条链子。她说这是你给她的,她带到了上海,但在离开那天不小心弄丢了。她很伤心。所以我找人重新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顾长河把链子攥在手里,眼泪掉下来。他没有告诉法赫德真相。女儿没有不小心弄丢。她是主动丢掉的,因为她不想带着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走。但后来,她后悔了,所以她编了一个谎,说是“不小心弄丢的”。
原来他的女儿,在异国他乡也在想他们。
“谢谢你。”顾长河对法赫德说。
法赫德伸出手,两个男人紧紧地握了握。
“保重。”法赫德说。
“你也是。照顾好玛拉。”
沈秀兰拥抱了法赫德,又拥抱了玛拉。然后他们转身,走进了利雅得机场的出发大厅。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长河从窗口往下看。利雅得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色,像女儿画里的颜色。
第九章
回到上海后,顾长河把女儿留下的东西放在她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十五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样。书桌上还摆着她高考时候的复习资料,衣柜里还挂着她高中时穿的校服,墙上还贴着她喜欢的一位歌手的海报。沈秀兰每周都会进去打扫,但从不动里面的东西。
顾长河把顾安宁的日记放在书桌上,把银色骆驼项链挂在床头。
然后他在女儿的床上坐了下来。
十五年了,他恨过女儿,怨过女儿,甚至想过她是不是死在了外面。但他从来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现在,真相摆在眼前,他反而觉得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至少,他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长河和沈秀兰开始整理女儿的东西。他们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顾安宁在沙特画的画。法赫德把这些画送给了他们。其中有几张是上海的风景——外滩、豫园、弄堂口的梧桐树。
顾长河把那些画挂在客厅里。客人来了都说好,问是谁画的。顾长河笑着说:“我女儿。她在沙特画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沈秀兰重新开始了每天给女儿“打电话”的习惯。只是现在,她不再是对着手机说“安宁,你在那边还好吗”,而是站在阳台上,对着夜空说:“安宁,妈妈和爸爸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有一天晚上,顾长河在阳台上抽烟,看到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他掐灭了烟,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安宁,”他轻声说,“爸不怪你。”
上海进入夏天,梧桐树叶浓密起来了。顾长河开始每天去弄堂口坐一会儿,和邻居们下棋聊天。有人问他女儿什么时候回来,他笑着说:“她不回来了。她在那边有了家。”
“那挺好的。”邻居说,“女儿嫁得好,你在上海也能享福。”
顾长河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有些真相,不需要告诉所有人。
第十章
三年后。
顾长河和沈秀兰再次来到利雅得。
这次是法赫德邀请他们来的。玛拉十六岁了,高中毕业,考上了利雅得一所很好的大学。法赫德在电话里说:“玛拉想请外公外婆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顾长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三年的时间,他们和法赫德、玛拉的关系有了变化。法赫德每年都会带着玛拉来中国一次,在上海待半个月。玛拉的中文进步很大,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了。她喜欢上海,喜欢吃小笼包,喜欢走在外滩的江边。顾长河带她去看了她妈妈长大的弄堂,给她讲她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我妈小时候也这么调皮吗?”玛拉笑着问。
“比你调皮多了。”沈秀兰说,“她小时候爬树摘橘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膝盖摔破了,还笑呵呵地跑回家说,妈妈,橘子好甜。”
玛拉笑得前仰后合。
毕业典礼那天,玛拉穿着白色的毕业礼服,戴着方帽,站在阳光下。顾长河远远地给她拍照。沈秀兰坐在观众席上,脸上带着微笑。
法赫德坐在旁边。
“顾叔叔,”法赫德说,“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安宁的墓前,补办一场婚礼。”法赫德说,“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是在沙特办的,安宁的父母没有参加。现在我想正式一点。不是婚礼,算是一个纪念仪式。让玛拉做伴娘。”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仪式在墓园旁边的空地上举行。很简单,没有宾客,只有法赫德、玛拉、顾长河和沈秀兰。法赫德在顾安宁的墓前放了一束花,然后面向墓碑,低头站了很久。
“安宁,”他说,“我把爸爸妈妈请来了。玛拉毕业了,她考上了大学。她长得越来越像你。我们都很想你。”
然后他转身,对顾长河和沈秀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把安宁给了我。”
顾长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你,替她照顾了我们这么多年。”
那天傍晚,四个人去了沙漠,看日落。顾长河想起女儿在日记里写的——她要带他们去沙漠看日落。
现在,她用了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这个承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沙漠在余晖中泛着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妈妈在看着我们。”玛拉说。
“对。”沈秀兰说,“她在看着我们。”
顾长河抬头看向天空,天已经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亮的那颗,挂在正北方。
他想,那就是他的女儿。
尾声
顾长河和沈秀兰每次去利雅得,都会住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现在是客房,但法赫德说,永远为顾安宁的父母留着。房间里还挂着她画的上海,窗台上换成了新鲜的花。
顾长河有时候会坐在那张书桌前,翻开女儿的日记,一页一页地读。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但每次读都会有新的发现。前些日子,他发现日记的封面夹层里有一张纸条。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纸上写着:“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们已经找到了它。我想对你们说:不要怪法赫德。不要怪任何人。嫁给他,是我做过的最对的决定。请你们替我好好活着。我爱你们。”
纸的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句话:
“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沈秀兰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站在厨房里,揉着面,眼泪掉进了面粉里。
她做了一碗葱油拌面。
放在女儿的照片前。
“趁热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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