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卫国,今年六十二,杭州人,在拱墅区住了小半辈子。我回来那天是九月八号,白露刚过,天还热着,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背一个磨了边的双肩包,站在教工路那个十字路口,忽然发现原来那家卖葱包烩的小摊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五年没回杭州了。
我打了个车去原来住的地方,跟司机说“石灰桥新村”,司机噢了一声,说那个小区前年就拆了,你不知道啊。我说不知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我拉到了那个地方的附近。我下了车,站在一堆围挡和脚手架前面,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刚拨出去,听到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又打给我女儿,通的,但响了七八声就被按掉了。再打,直接进了黑名单。
我在路边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腰也酸。今年年初查出来的糖尿病,血糖控制得不太好,医生说要少坐多动,但我在广州那边打工,干的活就是坐着——给一个外贸公司看仓库,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住了五年,攒了大概七八万块钱,想着回来养老够了,没想到回来连家都没了。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不知道该去哪,就说了个地名,武林门。车开起来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杭州,哪里都变了,又哪里都没变。变的是一栋一栋新起的高楼,不变的是天上的云,还是那种南方秋天特有的、白得发亮的云。
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我四十二岁,在杭州一家丝绸厂做车间主任,算不上多大的官,但手下也有百十来号人,厂长不怎么管事,里里外外都靠我撑着。我老婆叫王秀芬,比我小一岁,在对面那家国营副食品店当售货员,后来副食品店改成了超市,她还是在里面卖东西,只是从一个柜台换到了另一个柜台。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陈思思,那时候上初二,成绩中不溜,但画画好,老师说有天赋,要好好培养。
我跟那个女人的事,就是从陈思思上初二那年开始的。
她叫阿莲,比我小十四岁,在武林门那边一家舞厅做舞伴。说是舞伴,其实就是陪人跳舞的,十块钱一支曲子,加五十可以出台。我那时候应酬多,经常跟客户去那种地方,不是我想去,是大家都去,你不去就显得不合群。第一次见阿莲,她穿一件黑色紧身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红红的,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她主动走过来问我要不要跳舞,我说我不会,她说没关系,我带你。
那天晚上我跳了三支曲子,给了她三十块钱。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说大哥有空联系我。我没当回事,把纸条揣兜里就忘了。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在厂里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下大雨,打不到车,站在厂门口躲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张纸条,翻出来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大哥你在哪,我去接你。不到半小时她打了个车过来,把我送回了家。那天周秀芬上夜班,家里没人,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下,说大哥我不进去了,你早点休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地响,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后来我们就开始来往了。一开始只是偶尔吃个饭,喝个茶,她陪我说说话。我这个人嘴笨,跟周秀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什么话说,她嫌我不浪漫,我嫌她啰嗦。但阿莲不一样,阿莲会听,会笑着看你,会说陈哥你真不容易。她比你小那么多,却好像什么都懂你。
有一回我喝多了,跟她说我老婆不理解我,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的,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阿莲给我倒了杯水,说陈哥你别说了,我都懂。就这一句,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现在想想,她跟每一个客人都这么说,但当时我信了。
这段关系维持了二十年,不是三年五年,是整整二十年。前头七八年还算隐秘,后头十几年基本上就是明摆着了。我给她在拱墅区租了房子,后来在余杭那边买了个小套,四十来平,首付加装修花了三十多万,月供三千多,一直是我在还。我一个月到手那时候也就六千多,还完月供给家里三千,剩下几百块钱零花,还觉得挺美。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刚开始还找理由,什么厂里忙、出差、领导请吃饭,到后来理由都懒得找了,直接说不回去了。周秀芬从来不问。那时候我还跟厂里几个哥们吹牛,说你看我老婆多省心,不管我。有个老大哥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卫国啊,女人不管你了,那不是省心,是死心了。我当时没听进去。
大概是陈思思上高二那年的事。有天晚上我突然回去了一趟,因为有个文件落家里了。推门进去看见周秀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那么黑乎乎地坐着。我吓了一跳,说你坐这干啥呢。她说等你。我说等我干啥,我不是说了今天不回来吗。她说我知道你不回来,我就是想坐这儿。我看她一眼,觉得她神神叨叨的,拿了文件就走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我丈母娘的忌日,她等我是想让我陪她去上个坟,但她没跟我说,我也没想起来。
那件事之后大概又过了半年,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周秀芬突然问了一句,陈卫国,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我正在喝汤,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咳完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呢。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点点愤怒都没有,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邻居家走错门的男人。她说你不用说,我就问一句,知道了就行。然后她站起来收了碗,在水龙头底下哗啦哗啦地洗,洗完了进房间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我睡沙发,第二天她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她知道,但她不说不闹不离,我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就那么混着。
陈思思高考考得不错,上了中国美院,去了上海。她走的那天,周秀芬在火车站哭了,我站在旁边递纸巾,女儿接过纸巾擦了她妈的眼泪,看都没看我一眼,拉着箱子就进了站。那个背影我看了很久,宽宽的书包带子勒在她肩膀上,她微微驼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在后面喊了一句,思思,钱不够跟爸说。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女儿走了以后,家里就更安静了。周秀芬辞了超市的工作,说是超市要裁员,她主动报的名,拿了三万块钱补偿。我说你辞了干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她想去上海看看思思。我说那你去呗。她就去了。去了一个月回来的,回来以后话更少了,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在阳台上浇浇花。我问她上海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问思思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再问就不说话了。
我在阿莲那边呢,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她年纪大了,快四十了,舞厅早就干不下去了,现在在城西一家美容院给人做脸,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的脾气越来越差,以前那个温柔可人的阿莲不知道去哪了,现在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嫌我给的少了,嫌我不陪她了,嫌我没本事。有一回她喝多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陈卫国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养着我?就你那点钱,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我当时真想扭头就走,但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回来干啥呢,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没地方去。
我五十七岁那年,丝绸厂改制,被一家民营企业收购了,厂长换了人,我们这些老中层要么拿钱走人要么降职留用。我选了拿钱走人,一次性给了十八万。拿到钱那天我坐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抽了一包烟,抽完了给阿莲打电话,说我辞职了。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我有钱。她说多少钱。我说十八万。她说就这?她那个语气,像一把小刀子,不疼,但扎心。
后来我在杭州又待了两年,打打零工,给人看过大门,送过快递,还开过几天网约车。阿莲那边越来越难处,我们几乎天天吵架,吵到最后她把我赶出来了,说你别来了,那房子是我的名,跟你没关系。我说月供是我还的。她说那你去告我呀。我怎么可能告她,十几年的关系,就算是假的,也假出感情了。
无路可走的时候我想到了周秀芬。我想回那个家。虽然我知道自己对不住她,但那是我老婆,是我女儿她妈,我回去认个错,低个头,她总不能不让我进门吧。
我给周秀芬打电话,说我想回来。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你想回哪。我说回家啊。她说哪个家。我说咱俩那个家啊,石灰桥那个。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从来没听过,又轻又冷,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掉在水泥地上。她说陈卫国,那里早就不是家了。
然后她挂了。
我当时没太明白她什么意思,以为她在气头上,说过几天就好了。没想到那之后她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我打给思思,思思接了,我说思思你妈呢,你妈电话怎么打不通。思思说,爸,我妈跟我在一起。我说那你让她接个电话。她说我妈不想接。我说为什么不想接。思思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电话里说,爸,你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说你走了以后,我妈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等你,等到十二点才睡。后来她不坐了,但她开始吃安眠药,吃了好几年。再后来她把药停了,开始学画画,她说她不能靠吃药过一辈子。她现在画得挺好的,比我画得好。
我说思思,爸爸知道错了,爸爸想补偿。思思说你怎么补偿,这二十年你补偿得了吗。然后她也挂了。
我在杭州晃荡了几个月,钱花得差不多了,没办法,托人介绍去了广州,在一个仓库看货。干了五年,攒了点钱,想着回来养老。回来之前我给思思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准备回杭州了,以后不走了。思思没回。
回来之后我才知道,石灰桥的老房子前年拆迁了,周秀芬拿了补偿款,带着思思去了国外——好像是澳洲,思思有个同学在那边,帮她们办的移民。房子的事她们没跟我说一个字,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周秀芬一个人的名字。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嫌麻烦,说写你一个人的就行了,她没反对。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但周秀芬一直记得。
现在我在杭州城北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带厕所不带厨房。每天早上去附近的公园走一圈,中午在楼下快餐店吃个十块钱的盒饭,晚上下点挂面,打个鸡蛋,凑合一顿。糖尿病要控制饮食,但我控制不好,有时候血糖高了头晕得厉害,就躺在床上一天不起来。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原来的丝绸厂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写字楼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老头坐在门卫室里打瞌睡,那张脸我认得,是老赵,以前厂里锅炉房的。我敲了敲窗户,他睁开眼看我,愣了半天,说卫国?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回来了。他说你不是去广州了吗。我说回来了,不走了。他点点头,没说别的,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了,血糖高。他看着我说,卫国,你老了。
是啊,老了。
我现在偶尔还会路过舞厅,但那些舞厅早就关门了,变成网吧、棋牌室、推拿店。武林门那一片也变了样,但有时候晚上路过,还能闻到一点点以前的味道,那种香水混着烟酒的味道。我站在那儿,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一个穿黑色紧身裙的女人朝我走过来,笑着说大哥要不要跳支舞。
我想说好。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舞可以跳了。
昨天我又打了一次周秀芬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接了,正准备挂,那边突然有人说话了。是个女的,但不是周秀芬,是思思。她说爸你别打了,我妈不想跟你说话。我说思思爸就想跟你妈说一句对不起。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思思说,爸,我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妈说,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你第一次不回家吃饭的那天晚上,她没把门反锁。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出租屋那个没有窗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浮肿的脸,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我第一次不回家吃饭是哪天。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吃了什么,在武林门旁边一家小馆子,和阿莲一起,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糖醋里脊,两瓶啤酒。阿莲穿了一件红毛衣,笑着给我夹菜,说陈哥你多吃点。我喝了一口啤酒,觉得日子真好。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一切都来得及。
等我想起来要回家的时候,门已经打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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