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手心全是汗。
妻子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门开了。
那一刻,我和妻子都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站着的是我们的女儿晓雨,她瘦了很多,皮肤晒得黝黑,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她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孩子,一个个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爸,妈,你们来了。”晓雨的声音很轻,眼眶却红了。
我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妻子已经哭出声来,松开我的手扑上去抱住女儿。
四年了,整整四年我们没有见过女儿。
四年前她不顾一切跟着那个非洲男人走了,连婚礼都没让我们参加。我和她妈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关系,可骨肉亲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叫陈志强,今年五十八岁,在浙江绍兴经营一家小型纺织厂。妻子刘芳跟我同岁,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我们这辈子就生了晓雨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
晓雨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那时候我和她妈觉得脸上有光,逢人就夸女儿有出息。大学毕业后她进了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工资待遇都不错。
可就是从那时候起,事情开始变了。
晓雨在公司认识了一个叫卡里姆的非洲男人,说是公司派驻中国办事处的员工。刚开始我们不知道这事,直到有一天晓雨回家说要带男朋友给我们看看。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坐在客厅等着,心里还挺高兴的。门铃一响,我去开门,结果看到一个黑得像炭一样的男人站在门口,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妻子看到后更是脸色发白,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回了房间。
那一顿饭吃得很尴尬,卡里姆倒是很热情,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我们聊天,说自己来自西非某个国家,家里在当地还算富裕,父亲是做生意的。可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女儿怎么会找一个黑人。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跟晓雨吵了一架。
“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我气得拍桌子,“找个什么样的人不好,非要找个黑人!”
晓雨红着眼睛说:“爸,你怎么也这么肤浅?卡里姆对我很好,他很努力,也很上进。”
“什么上进不上进的,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以后你们生的孩子怎么办?”妻子哭着说。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晓雨摔门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卡里姆在非洲老家其实已经结过婚,还有个孩子。这个消息是我托人打听到的,当时我气疯了,直接冲到晓雨的住处跟她摊牌。
晓雨却说那是卡里姆家族安排的包办婚姻,他早就跟那个女人分开了,只是碍于当地习俗一直没有正式离婚。
“这种话你也信?”我吼道,“他就是骗你的!”
可晓雨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收拾东西搬出了出租屋,跟卡里姆住到了一起。
之后的一年里,我跟女儿的关系越来越僵。每次打电话都要吵架,她妈在中间左右为难,偷偷抹眼泪。直到有一天晓雨打电话来说她要跟卡里姆回非洲生活。
“你说什么?”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爸,卡里姆在这边的合同到期了,他要回去接手家里的生意。我跟他一起走,我们已经登记结婚了。”晓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疯了!”我吼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晓雨的住处,可已经人去楼空。房东说她昨天就走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说对不起我们,但她选择了自己的路,让我们保重身体,等她安顿好了会联系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女儿。
起初半年,晓雨还会经常打电话回来,发照片给我们看。她在那边过得似乎还不错,卡里姆家在首都有一栋不小的房子,院子里种着芒果树和木瓜树。她说自己正在学当地语言,还在适应那里的生活。
可慢慢地,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后来几个月才有一个电话。每次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总是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我知道她是在报喜不报忧,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又能怎么办呢?
两年前,晓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妻子急得要去非洲照顾她。我不让去,一来是赌气,二来也觉得不安全。可妻子天天以泪洗面,最后还是去了。
在那边待了一个月回来,妻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着跟我说:“老陈,咱们女儿苦啊。”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那边条件不太好,别的就不肯多说了。从那以后,妻子再也不提去非洲的事,只是每个月偷偷给晓雨寄钱过去。
去年年底,晓雨突然打电话来说她又怀孕了,这已经是第四个孩子了。我当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就把杯子摔了。
“她是不是傻?那边条件那么差,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我冲着妻子吼。
妻子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今年年初,晓雨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想让我们去看看她和孩子们。她说卡里姆最近生意出了问题,家里情况不太好,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五味杂陈。恨铁不成钢也好,心疼也罢,那终究是我的女儿。
我跟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一趟。
签证办下来那天,我特意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又买了一大堆药品和日用品塞进行李箱。妻子更是夸张,带了整整两大箱东西,光是奶粉就装了十几罐。
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两趟机,终于到了那个我从没想过会来的地方。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不知名的味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建筑,到处是乱跑的摩托车和行人。
来接我们的是一个叫马修的年轻人,说是卡里姆的表弟。他用蹩脚的英语跟我们打招呼,帮我们把行李搬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子在城市里七拐八拐,越走路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马修指着其中一扇铁门说:“到了。”
我下了车,看着周围的环境,心里凉了半截。
这里与其说是居民区,不如说是一片棚户区。到处都是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几个赤脚的小孩在脏兮兮的路上跑来跑去。
妻子紧紧抓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马修帮我们敲了敲门,然后说了几句当地话就走了。
门开了,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我看着女儿和她身后的孩子们,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晓雨比四年前老了不止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穿着的那条裙子我认得,是她上大学时候买的,已经穿了七八年了。
最小的孩子趴在她肩上,大概一岁多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头发稀疏发黄。另外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最大的看起来五六岁,是个男孩,长得很像卡里姆,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老二是个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老三也是个男孩,两岁左右,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芒果。
“快叫外公外婆。”晓雨用中文对孩子说。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了。
妻子连忙蹲下身,从包里掏出几颗糖递过去。孩子们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神里的戒备稍微少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大概三四十平米的样子,隔成了两个房间。客厅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张木头桌子,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
厨房在屋子外面搭了个棚子,灶台是用砖头垒起来的,旁边放着一个煤气罐。卫生间更是简陋,就是一个角落里挖了个坑,上面搭了几块木板。
这就是我女儿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弹簧已经坏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一陷。妻子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女儿看,眼泪就没断过。
晓雨把最小的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去给我们倒水。我看到她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是浑浊的,上面还漂着一点杂质。
“这边水质不好,我们平时都喝瓶装水。”晓雨不好意思地说,“今天还没来得及去买。”
妻子连忙从包里拿出带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晓雨:“喝这个,别喝那些脏水。”
晓雨接过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对不起你们。”她哽咽着说。
妻子一把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积压的愤怒、心疼、后悔,全都涌了上来。
“卡里姆呢?”我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晓雨擦了擦眼泪,说:“他去码头干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干活?他不是做生意吗?”
晓雨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生意早垮了,我们现在欠了不少债。卡里姆现在在码头给人搬货,一天能挣几十块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我站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挺好的吗?”
晓雨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妻子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小声点。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孩子,他们都吓得缩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又开始哭了。
我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
“你们怎么生活的?靠他一天几十块钱能养活这么多人?”我压低声音问。
晓雨摇摇头:“有时候不够,我就去菜市场捡些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煮。邻居有时候也会接济我们一点。”
“捡菜叶子?”妻子的声音颤抖着,“我女儿竟然沦落到去捡菜叶子吃?”
晓雨苦笑了一下:“妈,这里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不丢人。”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真不知道是该骂她还是该心疼她。当初她要是听我们的话,留在国内找个正经工作,找个靠谱的男人,何至于此?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那几个孩子呢?都上学了吗?”我换了个话题。
晓雨摇摇头:“老大本来应该上幼儿园了,可是没钱交学费。这边的公立学校虽然免费,但是名额有限,要排队等。私立学校太贵,我们上不起。”
“那就让孩子在家待着?”
“我也没办法。”晓雨低下头,“我白天要带孩子做家务,根本没时间教他们。”
我看着那几个孩子,大的那个男孩正蹲在墙角玩一只塑料瓶子,两个小的在地上爬来爬去。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很破旧,明显是捡别人剩下的。
妻子已经从包里拿出带来的零食和玩具,招呼孩子们过来。一开始他们还不敢靠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凑过来。
大一点的男孩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妻子柔声问。
男孩点点头,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然后跑回去把饼干掰成几块分给弟弟妹妹。
看到这一幕,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晓雨跟我们聊了这几年发生的事。
原来卡里姆回到非洲后,他父亲的生意已经不行了。家里因为一些债务纠纷,房子都被抵押了。卡里姆只好带着晓雨租了这个破房子住。
起初他还想着东山再起,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整天喝酒打牌,家里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晓雨劝过他几次,两个人吵过架,甚至动过手。有一次卡里姆喝醉了打了她一巴掌,她抱着孩子跑到街上哭了一整夜。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忍不住问,“你可以带着孩子回来啊!”
晓雨摇摇头:“爸,我已经嫁给他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了。而且我要是走了,孩子们怎么办?他们不能没有爸爸。”
“他有还不如没有!”我气得直拍桌子。
“可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晓雨固执地说,“他现在也在改变,至少知道出去挣钱了。虽然不多,但总比以前强。”
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妻子在旁边抹着眼泪,拉着晓雨的手说:“闺女,跟妈回去吧,妈养你和孩子。”
晓雨摇头:“妈,我不能走。我走了卡里姆怎么办?他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他从来没抛弃过我们。他也在努力改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
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个穷小子,一无所有,她妈不顾家里反对嫁给我。我们一起吃苦,一起奋斗,才有了后来的日子。
也许晓雨就是遗传了我的倔脾气。
天快黑的时候,卡里姆回来了。
他比四年前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汗水。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爸,妈,你们来了。”他用生硬的中文打了个招呼。
我没理他,妻子也只是点了点头。
卡里姆讪讪地笑了笑,走到水龙头边洗了把脸,然后进屋抱起最小的孩子逗弄。
晓雨去厨房做饭,妻子跟过去帮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卡里姆跟孩子们玩耍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对孩子确实不错,这一点我承认。可一想到女儿跟着他吃了这么多苦,我就没法对他有好脸色。
晚饭很简单,是一锅炖豆子和玉米糊糊。晓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委屈爸妈了。”
我摆摆手,端起碗吃了一口。豆子没煮熟,还有点硬,玉米糊糊也没什么味道。可我还是大口大口吃完了,不能让女儿难堪。
吃完饭,卡里姆主动去洗碗,晓雨哄孩子们睡觉。我和妻子坐在院子里乘凉,头顶是满天繁星,远处传来狗叫声和音乐声。
“老陈,咱们把晓雨和孩子带回去吧。”妻子突然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她不会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我叹了口气,“这点像我。”
妻子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啊。”
“给她留点钱吧。”我说,“其他的,看她自己怎么想了。”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挤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睡了一夜。蚊子多得吓人,耳边嗡嗡作响,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五万块钱拿出来,塞给晓雨。
“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交学费。”我说。
晓雨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抱着我说:“爸,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我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那里住着,帮着晓雨照顾孩子,收拾屋子。我找了些木板把漏风的窗户钉好,又买了新的蚊帐和床单。妻子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把几个孩子喂得小脸圆润了一些。
卡里姆对我们客客气气的,每天早出晚归去码头干活。有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些水果或者鱼,说是工友送的。我知道他是想讨好我们,但我始终对他冷着脸。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跟卡里姆谈了一次。
我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告诉他如果敢再欺负我女儿,我一定饶不了他。他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连连点头,说他会好好对晓雨和孩子们。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别无选择。
临走那天,几个孩子抱着我们不肯松手。大点的男孩哭着喊外公外婆别走,我的心都要碎了。
妻子红着眼眶跟晓雨交代了半天,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打电话。
晓雨含着泪点头,目送我们上车。
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身边围着另外三个。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咯咯笑。
转眼间,她已经成了四个孩子的妈妈,在异国他乡过着艰难的日子。
而我这个做父亲的,除了给她留点钱,什么都做不了。
回来的飞机上,妻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供她们读书,希望她们有个好前程。可到头来,她们却选择了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活。
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还是时代变了?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不管女儿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她永远是我的女儿。那些混血的外孙外孙女,也永远是我的亲人。
回到家后,妻子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好。
我把那天的经历写成了一篇文章发在网上,没想到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有人说我女儿太傻,有人说卡里姆不负责任,也有人祝福他们一家人平安。
我关掉了评论区,不想再看那些评论。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每个月我都会给晓雨汇一笔钱过去,虽然不多,但也够他们一家六口的基本开销。晓雨偶尔会发来孩子们的视频和照片,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我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前几天,晓雨打电话来说卡里姆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一个中国援建的项目上做翻译,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她也开始学着做一些小生意,从中国人开的超市批发一些日用品去集市上卖。
“爸,等我攒够了钱,就带孩子们回去看你们。”晓雨在电话里说。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发现妻子在偷偷抹眼泪。
“哭什么,这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我说。
妻子擦擦眼泪,笑着说:“是啊,越来越好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去年过年时候拍的,只有我和妻子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今年过年,也许能热闹一些了。
我拿起手机,给晓雨转了五千块钱过去,附了一句话:给孩子买新衣服。
很快,晓雨回了一条消息:谢谢爸,爱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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