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王小伟
面对算法丛林的合围,简单的“弃用手机”或“回归山林”式的数字断食显然不现实。或许可以试着找寻一种“反算法”的哲学方式:在日常中寻找微小而真实的活动,让自我的生命体验得以丰富。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为这种思考提供了一条温和而务实的路径。他并不主张对技术的彻底拒斥,而是提倡像黑格尔所说的“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起飞”那样,在技术腾飞的当前,慢下来,先观察,保持反思。这正是技术哲学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在王小伟的哲学随笔《日常的深处》里,他从日常生活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技术”物品出发,以穿衣、饮食、印刷等重新审视人与物的关系,呼唤人们从“最快能获得反馈”的新技术中走出来,多走进那些粗粝而真实的日常。
自驾到户外露营的年轻人,欣赏山顶风光。
人如何通过寻找“阻力”来找回真实的生活体验与生命主体性?或者,广州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种解法。这种“反算法”的生活哲学早已融入这里的市井日常——从茶楼到菜市场,从公园到江边步道,广州人用一盅两件、讨价还价和邻里寒暄,构筑起一道抵抗数字悬浮的防线。
在广州,这样的生活图景随处可见:在茶楼“过日辰”,一盅两件,不赶时间;在江边散步,不看步数,只为走走停停;看江边大爷钓鱼,等一个下午过去;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聊家常;逛公园,看下棋,听戏;去老字号吃一碗云吞面,品不变的老味道;和老街坊在榕树下乘凉,聊些没有结论的天;在商场闲逛,不一定非有什么目的。
这座城市正在自我更新。当城市把最好的地段留给公园、把商场的围墙拆除、把体育场馆变成“无界公园”、把桥下荒地和街角变成口袋公园,它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为每一个想好好生活的人腾出可以休憩的地方。
广州的自在,并非遁世清谈,而是一种被日常稳稳接住的生活态度。它不靠高速刷新的信息流喂养,也不依赖即时反馈的绩效系统确认。当生活被这些微小的、人际的、有重量的细节层层堆叠,在其中生活的人,才能稳稳地落回地面。
刻画日常的意义
闲逛这件事本身就是有趣的。它充满随机性,你也可能会因此发现,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心中,很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图景。
王小伟分享了他与孩子的一个日常场景:现在北京的生态环境变化很大,带孩子去公园很好玩,秋天尤其舒服。小孩在自然里不觉得乏味,自然会给人提供海量且免费的惊奇。不过夏天特别热的时候,四处都很闷,周末哪儿也不想去,于是会带孩子逛商场。
商场也提供各种惊奇。王小伟最怕小孩看见乐高,孩子特别喜欢这个,但他一直不太能理解乐高的消费逻辑。一个乐高钥匙扣75元,小朋友被尤达大师吸引住了,非要买这个。他说:“不值啊,尤达大师这么小!”但小孩就喜欢尤达大师,眼里看不见大小。
后来王小伟才想通,在小朋友看来,尤达大师虽然个子小,力量却大。他们看不见用料多少,看的是角色的力量,是围绕在角色周围的叙事和其在《星球大战》中的意义。在《星球大战》里,尤达大师的身高是0.66米,体重约13公斤。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好欺负,但他对原力的感知力远超普通的绝地武士,能通过原力预判危险、感知他人的情绪与意图,甚至能模糊预见未来的片段——尽管未来总是流动的。这些故事构成了尤达大师的完整形象,他的小身躯反衬了他的力量大。
“孩子眼里看到的小,其实是大;我眼里看到的小,是贵。就连一个看似客观的体积,在不同人的心里都会有完全不同的体验,更何况那些模糊的观点和晦涩的道理呢?”这是王小伟在闲逛时发现的事。
在商场的乐高店里,他面对了自己的小型沮丧:他似乎无法说服孩子不该“调小放大”(应寻找性价比更高的事物),但他也因此“越过了自己的世界,看见他们的版图”。
王小伟在《日常的深处》中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人生不一定需要宏大的“意义”,需要的可能是“刻画”,刻画对生活结构的感受力。
他援引技术哲学家阿尔伯特·伯格曼的观点:家庭聚餐等“焦点事物”具有根本的存在论意义。他半开玩笑地提醒:“天天叫外卖的两口子是最容易散伙的。”因为生活需要细节的层层堆叠,而不是几条潦草罗列的梗概。
“那些30岁前生子、40岁前买房、50岁前高升之类的人生清单,往往带来的是痛苦和失望;而人所感觉到的幸福,恰恰是在无关紧要的日常琐碎中慢慢酝酿起来的。”一顿一起做的饭、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一场和家人的闲聊,这些才是撑起生命质地的真实材料。
登山者于深洞中观赏日出。
王小伟相信,真正的幸福并不来自外部清单的打勾,而是来自内部叙事的丰盈。如果人将自己的饮食、学习、喜好全部交由算法执行,实际上就是把判断的主权、个人的主体性在相当程度上让渡了。久而久之,人的生命感会日渐流失;人将无法拥有更开放的自我,喜好和人格向度也会被算法强迫式地固定和加强。而人被过早“完成”,就会变得高度贫困,丧失丰富性。
生活需要一点“阻力”与“粗粝感”
面对便利至上的时代趋势,尼克·波斯特洛姆在《超级智能:路线图、危险性与应对策略》中提到了人凭理性出发的保守主义,认可“给世界留下适度阻力”的观点。王小伟同样认为,在真实世界中提供“阻力感”的东西,能够帮人类找到平衡的状态,否则,我们会完全悬浮在数字化的线上世界中。
他不愿将世界看作纯粹被消费和体验的光滑客体,坚持认为“世界首先是一个交往对象”。交往就意味着有推拉和阻力,有争吵和不和谐的音符。如果人只是天天用手指滑动屏幕,就能获得一个“光滑的、适口的、纯糖的”消费品,那么人就容易活在一种无根的飘浮状态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校准自身平衡的参照点。
这种“阻力感”恰恰来自那些需要亲手打理、具有物理摩擦感的日常事务。王小伟卸载了短视频App,亲自接送孩子,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去逛菜市场,周末与家人逛公园。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活动叠加在一起,让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不再判断生命的用途,而是欣赏生命本身,从而获得回到日常深处的真实体验。
王小伟提到,海德格尔曾非常担心,认为现代社会是一个技术无边统治的社会,技术在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具有全面支配的地位。即便在下班以后,人的生活仍被技术逻辑所统治,人本身被当成巨大机器系统上的螺丝钉,被打磨成统一规格,消除个性,成为可替换的资源或物件。
他并不主张绝对的“去技术化”——人不可能不用智能手机或AI。但他希望“步子迈慢一点”。今天,脑机接口试图在人脑中模拟愉悦和痛苦,而王小伟认为机器无法取代人在欣赏一朵花凋零时那种“第一人称”的内在体验。“我觉得这种体验不会被取代,也不愿意接受人的感受性完全被取代。现代人的痛苦源于生命体验被‘打薄’,成了系统的被动参与者,长此以往会变得非常倦怠。如果向世界追问人生的意义,世界是叩而不应的。真正的救赎在于找回‘主体体验’,获得一些生活结构当中的‘易感’。”
这些都是能让生命力得以被最小限度保全的微小活动:逛公园五分钟,种一盆薄荷,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一顿饭,凝望自己的父母……
而在广州的新一轮城市更新中,自在更成了一种空间哲学。具体至商场打破了自己的盒子式结构,引入空中花园、宠物公园等概念;CBD加入了漫步走道,尝试将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城市客厅。这些空间实践共享同一个内核:自在不是被规划出来的,而是被“留白”出来的。当城市腾出一些可以休闲的角落,人就自然获得了慢下来的权利。
广式的自在,本质上是一种“有内容的留白”。它不靠逃离技术实现,而是靠把城市本身变成一个巨大的、开放的、允许你慢下来的客厅。当生活有了可以随时停靠的角落,“反算法”就不再是一种需要刻意坚持的立场,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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