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 何志森
7月初,何志森作为演讲嘉宾参加了一场广州的线下活动,这次的演讲主题是“艺术如何参与城市的重建”。一年下来,何志森参加演讲的次数在三四十次左右,平均下来大概每个月两三次。他不用备稿,还能娴熟控制演讲节奏和时长,因为讲的都是亲身经历的项目,细节内容信手拈来,有说不尽的故事。
就像在很多人眼里,何志森有着很多身份:建筑师、艺术家、策展人、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Mapping工作坊发起人。他说自己不喜欢太过正式严肃的场合,也不太喜欢传统意义上的关于建筑物的讨论。“很明显,我不是一个盖房子的建筑师。”他笑着说。
和何志森聊建筑,总是会很快偏离建筑物本身。可以聊一座城市、一个社区、一条街道、一个空间、一个菜市场,一个摄影师镜头下的乒乓球桌,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聊那一个个他在田野里遇见的人及其赋予一座城市最迷人的生命力。
广州东山口。关于“社区种植研究实践”的展览在何志森创立的扉美术馆开幕,展览 在“无界的墙”内外放置了一些绿植。
对他而言,建筑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建造空间,而是透过空间和真实的人对话。而广州,正是这样一座城市。
“混乱”的广州最迷人
何志森对广州的喜爱,是从“乱糟糟”开始的。
在他的语境里,广州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很多人在评价广州,尤其是老城区或城中村时,总爱用“乱糟糟”来形容。但在何志森看来,这种“乱”的背后,托底的其实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秩序”。
“我们必须区分两种混乱,一种是失控的、无序的混乱;另一种则是有序的混乱(planned chaos)。”当我们深入理解这种看似杂乱无章的日常景象时,往往会发现它不但不乱,其中反而运转着一套极其精密、高效且充满人情味的民间自治逻辑。
何志森描绘了一个极具广州本土色彩的场景:如果你走到像番禺洛溪或某些近郊的地铁站口,会看到一排拉客的摩的师傅。在普通管理者的眼里,这可能是影响市容、需要被整治的无序乱象,但如果你花时间去仔细观察他们,会发现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拉客规则。“十几辆摩托车排成一条长线,等在最前面的一定是做摩的生意时间最久的本地人,排在最后面的则是外地新人。”
在这个隐形队列中,位置是不能随意变动的,每个人都严格遵守着先来后到和论资排辈的规矩,随时等待乘客的招手。何志森这样解释这种乱中有序:“他们一点都不乱,他们也不需要管理者,不需要花费政府预算,就凭着‘约定俗成’,自己管理着这片空间。”
何志森认为,这种约定俗成是维持城市生命力最重要的东西,一旦为了追求表面的“整洁”强行打破,原本依靠熟人社会和人情网络建立起来的连接就会瞬间崩塌。人与人之间失去了连接,城市就会变得冰冷无趣。“我们要去理解这些民间的自我治理智慧,如果城市管理者和设计师看不到这种秩序,一味地追求整齐划一,城市就会失去生命力,人也会变得没有活力。”
在何志森看来,广州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还没有变成那样。就算在广州最繁华的天河路商区,具有差异的社会群体也是混合在一起的。左转天河城,右转石牌桥,生活在彼此交融的人群中流动。
何志森提到一个词:尊严。“每个个体都能感受到被尊重,被接纳。”——这是他眼中广州最迷人的地方。而这种尊严感,恰恰来自城市对“乱”的宽容,允许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生活,允许那些藏在城市里看似无序的空间自发生长。
寻找重新认识世界的方法
如果说,理解一座城市是从关注城市空间开始的,那么真正需要关心的,始终都是生活在空间里的具体的人。何志森会在各种演说、采访中反复提到两个词——看见与陪伴,这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坚持做Mapping工作坊的原因。
在何志森看来,Mapping从来不是一种设计工具,它更像是一种重新认识世界的方法。“现在很多人都沉迷于各种人工智能软件,遇到问题就问AI,很少关注自己身边的人和空间。大家都在讨论如何解决问题,却很少有人愿意先问一句:问题到底是什么?”
而真正的建筑学,恰恰应该从提问开始。建筑师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设计,而是观察和发现。Mapping强调的不是“自上而下”的规划,而是从普通人的日常经验中,重新理解空间如何被人创造、被人使用。
十多年来,参加过Mapping工作坊的学生超8000人,绝大多数是对环境和人比较敏感、具有反思能力、行动力强的青年。何志森带领这些年轻人一头扎进田野调查,去观察那些往往被设计师忽略的城市边缘群体:环卫工人、保安、摊贩、制衣工人、独居老人……在这个过程中,比起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空间改造方案,何志森更在意的是“人与人的连接”,以及“不同群体如何可以共同生活”。
在河南大孟社区进行田野调查时,他们遇到了一位独居老人,老人还养了一只狗相依为命。一次,老人带着狗来到活动现场,让狗表演钻圈、跳跃障碍物等各种动作。在场的一些学生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愤怒,在群里展开了激烈讨论,有人觉得老人在虐待动物,认为不应该再让老人参加活动。
何志森理解学生们的情绪爆发,但他认为比起简单站队,行为背后的复杂动因更值得思考:“看到狗在表演,学生自然会觉得它受了委屈。但能不能试图去理解,这只狗也许是老人救回来的?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人和狗是如何相互陪伴的?对于一个处于社会边缘的独居老人来说,这只狗可能是他证明自己‘有用’、让自己被外界‘看见’的唯一媒介。在田野里,比起道德上的评判,我们更需要去看见人不同的面,试图去理解每一件事、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动机。”
“人都渴望被看见。”何志森说道。真正的建造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建造,更是建造一个能够让不同群体和文化背景的人共同生活的场域。“建筑师不是服务者,我们不能只是输送设计图纸,还要真正去看见那些具体的人,看见他们在生活中展现出的坚韧与创造力。”
“社区种植研究实践”在扉美术馆内展出。
真正的人,总是比标签复杂。但怎样才算真正地看见?面对这个问题,何志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也没什么技巧,真诚就好。”但他至少可以做到的,就是和不同的人一起生活。在生活中,发现一种让陌生人能主动建立连接,让不同的人重新学会照顾彼此的可能。
烟火气不应该变成一种文化和IP
近年来,“烟火气”成为城市营销的高频词。无论是网络短视频,还是旅游宣传片,“接地气”“烟火气”等标签总是大量出现。然而,当提及这个词时,何志森却表现出了罕见的警惕。
“烟火气作为南方城市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当它成为一种城市营销手段的时候,我是会很警惕的。它不应该被标签化或景观化,这就是生活日常该有的样子。”有时候,烟火气甚至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何志森说:“为公众制造烟火气的群体,并没有过得那么浪漫。”他用中国澳门新美安大厦项目举例:“很多人去了现场后说‘好有烟火气’‘很有生活气息’,但其实你只是看到了一种浪漫的画面感,你要看到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的生存状况。”
“就像桥底走鬼档,谁会想卖烧烤卖到半夜?谁不想在家吹空调看世界杯?很多都是生活所迫。”何志森认为,不能用一句“烟火气”去简单概括或定义一个画面、一个群体。“作为设计师,你要看见具体的人,你要去理解他们最为迫切的需求,而不是提炼总结出一个漂亮的词就好了。”
真正的烟火气,从来不是一种用来被消费的景观,而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不同群体的集体创作。城市空间的生命力,来自不同的人持续地参与、生活、对话、创作。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走进这片看似混乱的生活图景。
这种对“混乱”的重新审视,正在溶解商业空间固有的设计逻辑。混乱即多元,城市建筑与商业形态,也随人的流动而不断被重塑。曾经,商场更像一个个封闭的单体,一扇扇门划定着边界;如今,传统意义上的商场在消失,门在消失,单体在消失,商业空间努力让自身变得无界。建筑因此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单一功能走向多元用途,从消费场所走向情感连接的载体。
户外广场不再是被路过的空地,而是周末市集、面包节、咖啡节的天然落点;下沉式广场留出缝隙,让阳光、绿植和人群的偶遇渗入日常。这些转变的背后,是对“人为何而来”的重新思考:当线上购物已成常态,实体空间的价值不再是“卖货”,而是为人们不可替代的“相遇”与“在场”创造可能。
空间的意义,终究在于托住人的需求,承载人与人的真实连接。
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技术狂飙突进的当下,看见“具体的人”显得尤为重要。“AI可以生成答案,但人文负责提出问题。你如何观察一个垃圾桶,你怎么跟楼下的保安聊天,你怎么在生活中发现问题——这些观察、发现和行动的能力,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何志森说道。
这个夏天,Mapping工作坊的新项目将在绍兴市湖塘村的一个小卖部中展开。在所有报名者当中,最让何志森感动的是一个毕业于广州市执信中学的报名者,她是6年前何志森在执信中学演讲的时候认识的一名学生。
她的申请理由是这样写的:“想从事真正与人联结、与土地联结的劳动,想做真挚的无愧于心的创作,也想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服务于真实的人,学术和艺术也都无所附丽了。如今我终于有时间、有能力、有条件来报名老师的工作坊了,最幸运的是——还有热情。长大真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