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静安寺路附近,有一条叫爱林登路的小街。

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夏天荫凉厚,冬天枝丫光秃秃地伸进灰白色的天。

张爱玲晚年住在洛杉矶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条路。她说上海的老房子有股特别的气味,潮气混着煤烟,还有一种陈旧的木器味,一年四季都散不掉。那气味里,有她前半生住过的每一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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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在公共租界的张家老宅里。1920年9月30日。那一年上海已经成了远东最热闹的城市。黄浦江上停着外国军舰,南京路的霓虹灯从傍晚亮到天亮。张爱玲的本名不叫张爱玲,叫张煐。爱玲是她母亲黄逸梵后来替她改的,从英文名Eileen译过来。

她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外曾祖父是李鸿章。这两层家世放在一起,应该是一把锦绣的伞。可落到她身上,遮住的风雨远没有带来的多。

她的父亲张志沂,字廷重,是张佩纶的小儿子。母亲黄逸梵是张志沂的原配。张爱玲四岁那年,黄逸梵离开家,去了欧洲。那之后很多年,张爱玲管自己的母亲叫“婶婶”。她从小被过继给伯父一房,按照规矩,不能叫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妈妈。

这个细节,她在很多文章里都提过。叫“婶婶”,不叫“妈妈”。一个小女孩,对着生她的人,只能叫一声隔着辈分的称呼。那种距离感,从四岁起就嵌在了她和父母的关系里。

黄逸梵走的那天,张爱玲还小。很多年后她写文章,说母亲躺在床上哭,穿着一件缀满亮片的翠绿色长裙。佣人把她推到床前,让她说“婶婶,时候不早了”。她说了。四岁的小孩子,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母亲“婶婶”。

黄逸梵走了之后,张志沂把外面一个女人接回了家。那女人是姨太太出身,性子暴烈。张爱玲后来在《私语》里写过,姨太太用痰盂砸破了父亲的头。那几年家里鸡飞狗跳,仆人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来姨太太被赶走,张家才算安静了几天。但紧接着,继母孙用蕃进了门。

孙用蕃也是名门之后,父亲孙宝琦在清末做过山东巡抚,北洋时期当过国务总理。孙家在上海滩是有名望的家族。孙用蕃嫁给张志沂,算是两家的联姻。可这门婚事,没有给张家带来安宁。孙用蕃进门后,和张志沂一起躺在烟榻上抽鸦片。

鸦片是张家的老毛病了。张志沂十几岁就跟着家里长辈抽,抽了几十年,人瘦得像一根干柴。孙用蕃来了之后,两个人一起抽。烟榻摆在二楼最里间,从早到晚帘子拉着,烟雾从门缝钻出来,顺着楼梯漫到楼下。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从楼下经过,总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气味。

那气味,后来成了张爱玲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意象。旧家庭、鸦片烟、昏暗的光线、沉默的仆人。她在《金锁记》里写七巧抽鸦片,在《花凋》里写郑先生躺在烟榻上昏昏沉沉,都有家里那座宅子的影子。

张爱玲从小跟着父亲过,母亲不在身边。按照离婚协议,母亲负担她的教育费,父亲负担生活费。这协议写得清楚,执行起来却是一笔糊涂账。张志沂的“生活费”给得极不痛快,经常要黄逸梵那边来催。张爱玲读圣玛丽亚女校的费用,有一次拖了很久,最后是她母亲从法国寄了钱回来才交上。

家里的日子,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宽裕。张佩纶留下的家底,被鸦片和挥霍一点点耗掉。张志沂不做事,也没有固定的进账。他这辈子只做过几任闲差,大多时间躺在烟榻上,偶尔在书房里临两笔字。孙用蕃也不管家,钱花到哪了,仆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在主人面前说。

张爱玲在家里,话不多。她看《红楼梦》,看张恨水的小说,看从租界书店买回来的英文杂志。她的国文和英文在女校里都是拔尖的。别的同学课间吃零食、聊天,她坐在位子上写东西。她写小说,也写散文。后来收在《传奇》里的很多篇目,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

她想离开家。想去英国念书。这个念头从她十四岁左右就有了。

母亲在欧洲学画,从巴黎寄回来的照片上,黄逸梵穿着洋装,站在塞纳河边,身后是灰白色的桥。张爱玲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她不是羡慕那些衣服和风景,是羡慕那种自由。一个人,站在一个没有鸦片烟味、没有继母脸色、没有父亲冷眼的地方。

她把赴英留学的事跟父亲提过。张志沂没答应。不答应的理由很简单:没钱。张爱玲说,母亲那边可以出学费。张志沂说,英国太远了,女孩子没必要跑那么远。父女两个人在客厅里谈过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张爱玲的脾气硬,认准了的事不回头。张志沂的脾气也硬,最恨别人跟他顶撞,尤其是自己的女儿。

父女之间的裂痕,其实早就有了。张志沂恨黄逸梵。这种恨,在张爱玲出生之前就埋下了。黄逸梵受过新式教育,看不惯张志沂抽鸦片、无所事事的活法。两人结婚没多久就开始吵。后来黄逸梵走了,把两个孩子都留给了张家。张志沂觉得,这个女人抛夫弃子,让他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的累。他恨她,连带着也看张爱玲不顺眼。

因为张爱玲像她母亲。眉眼像,脾气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张志沂每次看见女儿,就像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黄逸梵。那种像,让他不舒服。尤其是张爱玲大了之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会突然发火,为一点小事就训斥她,有时候还会动手。

张爱玲后来在文章里写过,她跟父亲的关系,是“敬而远之”。远到不能远的时候,就是吵,就是打。

1937年夏天,淞沪会战打起来了。上海租界外面炮火连天,租界里面挤满了逃难的人。黄逸梵当时在上海,住在伟达饭店。张爱玲去和母亲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是张爱玲记忆里少有的自由时光。母亲带她去买料子做衣服,带她去见朋友,跟她讲欧洲的事。张爱玲后来写,她从母亲那里回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一副样子”。

可她回到家之后,才明白那只是半个月的梦。梦醒了,还是那座老宅,还是那股鸦片烟味,还是继母坐在客厅里嗑瓜子。

孙用蕃看见她进门,脸色立刻沉下来。她问张爱玲去哪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张爱玲说,去母亲那里住了几天。孙用蕃火了,说这个家你当成什么了?来去都不打招呼,还有没有规矩?

张爱玲没说话。她对孙用蕃,一向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这一次,孙用蕃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站起身,指着张爱玲的鼻子,声音越来越高。张爱玲回了一句嘴。原话是什么,后来有不同说法,大意是:我去我母亲那里,轮不到你管。

孙用蕃一巴掌扇过来。张爱玲本能地抬手去挡。两个人扭在一起。女佣们赶紧上去拉,可拉架的人心里都清楚,在这个家里,拉架从来不是拉偏架。她们把张爱玲架住了。

张志沂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睡袍,头发蓬乱,眼睛通红,显然刚抽完鸦片,脑子还不完全清醒。他看见客厅里的混乱,没有问原因,没有看孙用蕃,也没有给张爱玲辩解的机会。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张爱玲的头发,巴掌就落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张爱玲的嘴角破了,鼻血流下来。她挣不开。何干从厨房冲出来,跪在地上抱住张志沂的腿,哭着喊,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张志沂停下手,喘着粗气,像一头发完脾气的兽。他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是冷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爱玲被锁进了楼下一间空屋。

那间屋不是卧室,是储藏室,平日里堆旧家具、旧箱子、用不着的杂物。门很厚,从外面上了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屋里没有灯。到了晚上,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她躺在墙角一堆破褥子上,额头的伤口还渗着血。

何干想进去看她,被看守拦在门外。何干隔着门叫她,说小姐,你忍一忍,老爷消了气就放你出来。张爱玲没应声。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头顶那一小片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屋子她一关就是半年。

从1937年秋天,一直关到1938年春天。其间她出过一次门,是去厕所。其余的,都锁在那间屋里。

屋里有老鼠。大老鼠,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吱吱叫着,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张爱玲后来写文章说,她在储藏室里见过老鼠,也见过很多旧东西,旧家具、旧书、旧衣服,堆得满坑满谷。她在黑暗里慢慢摸索,摸到过一只旧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落满了灰。

吃的,是何干偷偷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块饼。不能天天塞。看守的两个人虽然经常打盹,可也总有醒着的时候。何干只能趁他们不注意,弯下腰,飞快地把碗从门底下推进去。碗底和地砖摩擦,发出很轻的声音。张爱玲听见了,就爬过去,把碗端到墙角,一口一口吃。她没有筷子,用手抓。

那半年里,她生了一场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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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发烧。后来开始腹泻,一天比一天严重。再后来,连爬去痰盂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地上,身子底下的草席湿得能拧出水。她开始说胡话,人迷迷糊糊的,有时候睡过去,有时候醒过来。醒着的时候,能听见老鼠在叫。睡过去了,就做梦。梦见母亲,梦见欧洲的街道,梦见自己坐在船上,往很远的地方走。

何干急疯了。她去找张志沂,跪在烟榻前头磕头,说小姐病得不行了,请大夫来看看吧。张志沂躺着没动,眼睛半睁半闭,像没听见。何干又去找孙用蕃。孙用蕃对着镜子修眉毛,手很稳,说,她自己作的,怪谁?

没人管。

何干知道,再这样下去,张爱玲会死在那间屋里。她不是没见过——这宅子里以前死过小丫头,也是病,也是没人管,抬出去埋了了事。

可张爱玲到底活了下来。不是菩萨保佑,也不是自己命硬。是张志沂半夜下楼,拿着针管,把药打进了她的胳膊。

张志沂会打针。这件事,张家上下没几个人知道。他年轻时学过一点西医,皮下注射、肌肉注射都练过。那针剂,是治痢疾的特效药。磺胺类的,贵,一针顶得上张家好几天的伙食。张志沂从哪弄来的药,没人清楚。有人猜是拖了外面的朋友,有人猜是花大价钱买来的。总之,药在他手里。

他为什么不请大夫?这个问题,后来张爱玲自己想过。她在《私语》里写得隐晦,大意是,父亲要面子。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女儿被关得半死不活,传出去就是丑闻。请大夫,大夫来看,要问这问那,要写病历,要带学徒。下人们跟着进出,嘴不严,一传十,十传百。张家在上海滩还剩下那点体面,经不起这一折腾。

所以他宁愿自己来。

半夜,孙用蕃睡熟了。这座宅子里最沉的两个烟鬼,一个在楼上主卧,一个在楼下姨太太房里。鸦片抽够了,人是睡得很死的。张志沂听着孙用蕃的呼吸匀了,才慢慢起身。他没有点灯,摸黑下了楼。手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楼下那个看守也睡了,鼾声很粗,很远就听得见。他经过看守身边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储藏室的门锁着。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他侧身进去,又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霉味、汗味、老鼠屎的臭味混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形。

那是他的女儿。十八岁。瘦得脱了形,头发粘成几缕,嘴唇干裂,脸色蜡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柴。她身上那件旧旗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他蹲下去,卷起她的袖子。手臂冷冰冰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把针头对准血管,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心疼,是怕。怕外面有人听见,怕她突然醒过来叫出声。那一针要是扎歪了,打不进去,还得再来一次。

他咬牙,把针推了进去。针头刺进皮肤的一瞬间,张爱玲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他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动。拇指慢慢推下药液。药水进去了,他把针拔出来,用被角擦了擦渗出来的血。

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女儿还喘不喘气,也许是在等那药起效。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停。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终于没有多看,拉开门走了出去。锁芯“咔哒”一声,又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孙用蕃起来,看见张志沂坐在客厅里喝茶。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爱玲的烧退了。

痢疾慢慢好了。她又能吃东西了,能在屋里走几步了。何干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鸡蛋,剥了壳塞进她手里。她小口小口地吃。那蛋黄很香,像是一辈子没吃过的东西。

她没对何干说谢谢。也没问那一针的事。她只是把针眼旁边那块小淤青,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病好之后,父亲依旧没有放她出去的意思。张爱玲也不求了。她知道,求也没用。这个家的逻辑从来不是道理,是控制。父亲把她关起来,是为了让她服软。只要她不低头,这个门就不会开。

那半年,张爱玲在储藏室里除了生病,就是看书。屋里堆着些旧书。她摸到哪本看哪本。有《红楼梦》,有《聊斋》,有张恨水的小说。还有几本英文旧杂志。她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光线极差,她就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点亮看。眼睛后来不太好,大概就是那时候熬坏的。

看书的时候,她不想家,不想父亲,也不想继母。她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怎么走,走到哪,她还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间屋里。她要活着出去。活着,然后离开。

这个念头,撑着她熬过了那半年。

1938年初的一天夜里,何干趁看守睡得沉,摸到储藏室门口。何干手里有一把钥匙。那钥匙是她从前几天开始就揣在身上的,是看守疏忽时偷偷印了模子,找人配的。她轻轻打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探进头来,小声说,小姐,走。

张爱玲从地上爬起来。腿是软的,站了两次才站稳。何干扶着她,穿过黑漆漆的客厅。经过二楼楼梯口时,楼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张志沂和孙用蕃都睡沉了。鸦片的好处,在这种时候显出来了。

侧门从里面反锁着。何干拨开插销,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张爱玲一哆嗦。天还没亮,弄堂里黑乎乎的,只有路口一盏路灯,昏黄的光。何干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说,里面有几个钱,还有一件衣裳。小姐,走吧,别回头。

张爱玲接过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何干一眼。何干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张爱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扇门。

她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问过张爱玲,那天晚上从家里逃出来,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张爱玲说,像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

她逃到母亲黄逸梵那里。黄逸梵和姑姑张茂渊住在法租界一栋公寓里。母女重逢,没有拥抱,也没有哭。黄逸梵只是很平静地让她住下,问她想不想继续念书。张爱玲说,想。

那之后,张爱玲发疯一样地念书。她没再去圣玛丽亚女校,而是在家自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英文单词,读文言文,做习题。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考出去。

1939年,她参加了伦敦大学在远东区的入学考试。成绩出来,远东区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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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到了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通知书送到的时候,欧洲已经打起来了。伦敦去不成了。她改入了香港大学。1939年秋天,她离开上海,去了香港。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船从上海港开出去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外滩的楼群一点点变小,心里很平静。没有人送她。

在香港大学,张爱玲像换了一个人。她不社交,不参加舞会,不跟同学出去玩。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成绩一直保持在前列。教授们都说,这个上海来的女孩子,英文底子好得惊人。

如果不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她可能会从香港大学毕业,再去英国。可1941年12月,日军攻入香港。学校停课了。张爱玲在香港经历了围城,见过了死人,见过了轰炸之后的废墟。她在战地医院里做过临时护工。那些经历,后来都进了《倾城之恋》。

1942年,张爱玲回到上海,开始给英文报纸写稿,给《紫罗兰》《杂志》等中文刊物写小说和散文。她写得很快,也写得好。1943年到1944年,是她在上海最红的两年。《沉香屑·第一炉香》《第二炉香》《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一篇接一篇。上海滩的文学圈,忽然都在谈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作家。她的照片登在杂志封面上,冷着一张脸,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疏离。

那几年,张爱玲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可她的文章里,那个家无处不在。她写旧式家庭的压抑,写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说不清的恩怨,写鸦片烟、姨太太、老仆人、没有光的客厅。那些细节真实得像从她自己身上撕下来的皮。

1944年,张爱玲写了《私语》。那是她少有的、直接写自己成长经历的长篇散文。从童年写到离家出走。写到了父亲和继母打她的那个下午,写到了她被锁进空房的那段日子。写到了储藏室,写到了老鼠,写到了病。她甚至写到了何干来救她的那个夜晚。

独独没有写那一针。

那支针管、那个深夜里下楼的男人、那一下扎进胳膊的刺痛,她在文章里没有提。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她弟弟张子静在回忆录里说过这件事。张子静说,姐姐对父亲给自己打针这件事,从来不提。别人问起,她也不答。他知道有那么回事,但姐姐不让他往外说。

张爱玲为什么不写那一针?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一针太复杂了。复杂到写不清楚。一个把她打成重伤、锁进储藏室、眼睁睁看她病得快要死掉的男人,又在半夜里,背着自己的妻子,悄悄下楼,把救命的药打进她的血管。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爱和恨都太简单了。真实的关系,从来不在爱和恨之间。

张志沂死于1942年。张爱玲当时在香港,没有回去奔丧。后来她也没有去扫过墓。她对父亲的态度,在后半生里几乎只字不提。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都被她压缩进了小说和散文的那些灰暗人物身上。他们冷漠、自私、软弱、抽鸦片、躺在烟榻上消耗自己和家人。那些人物身上有张志沂的影子,可又都不全是他。

张爱玲晚年在美国,生活极度简单。她住过很多地方,搬了很多次家。到最后,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纸箱和几个灯泡。有人去看她,敲门,她不开。电话线拔了。信不回。她把自己关在另一间“储藏室”里,只是这一次,门是她自己锁的。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1995年9月8日。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她躺在地上,身体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

她留下的遗物里,有一个旧纸箱。纸箱里有一些手稿、几件旧衣服、几张从上海带来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年轻的张志沂穿长衫,站在花园里。黄逸梵穿洋装,头发烫得卷卷的。何干的照片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轮廓。

这些人,都曾出现在她生命的前十八年。那十八年,像一块旧布,被揉皱了,泡过水,晾干了,留下了洗不掉的印子。那支针管,就是那印子上最深的一道。命是救回来了,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永远地断了。后来的张爱玲,再也没能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重新接上。她一直是一个人。从上海到香港,到美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上海的老房子后来拆的拆,改的改。爱林登路改了名字。张家老宅几经转手,里面的东西散的散,扔的扔。何干在张爱玲走后没几年就死了。张爱玲后来听人说起,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写过一句话,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蚤子。其实她和父亲之间,那袭袍早就破了。那支针管没有把袍子缝起来,只是在破洞上又补了一针。针脚很密,外面看不见。里面,却永远留着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