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岛,白天最高不过二十七八度。我出火车站往南走,海风穿过老城区的街巷,身上的燥热很快散掉。路边的梧桐叶子厚实,把太阳挡去大半。空气里有海藻和盐的味道,还有柏油路被晒过后的气味。下坡路多,走起来不费力。偶尔经过一个小路口,能直接望见海,蓝得发白。路边的旧楼房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半开着,晾衣绳上挂着毛巾和背心。
第一海水浴场在汇泉湾。更衣室是旧旧的房子,花几块钱租一个带锁的柜子。更衣室里有一股漂白粉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地面总是湿的。换好衣服出来,沙滩烫脚心。沙子细,颜色发黄,里面混着小小的贝壳碎片。遮阳伞一顶挨着一顶,租伞的人给一把塑料躺椅。水边很凉,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脚背上。我往深处走,海水刚没过膝盖时打一个激灵。等整个人蹲下去,皮肤适应了温度,就不想再上岸。海水浮力大,身体轻飘飘的。远处有防鲨网,红白浮标跟着浪一起一伏。游累了就仰面躺着,天很蓝,云不多,太阳晒在脸上。水把耳朵淹一半,岸上的嘈杂变得很远。偶尔一口海水进嘴里,咸苦,还有点涩。眼睛被海水浸过,微微发红。从水里出来,海风一吹,胳膊上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头顶的太阳还是晒,皮肤上的水珠很快干掉,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去淋浴间冲凉水,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头发干得慢,半湿着贴在脖子上。走出浴场,鞋里还沾着沙子,走路沙沙响。
从浴场出来,最想喝一口冰的东西。海边有卖瓶装崂山可乐的,玻璃瓶在冰水里泡着,瓶身上全是水珠。喝一口,甜里带一点药草味,碳酸气从喉咙往上顶。喝完把瓶子放回塑料筐里,老板会退一块钱。太阳已经偏西,海面变成深蓝色。沿海的木栈道上有跑步的人,骑自行车的人,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湿湿的,带着海腥味。
傍晚去啤酒屋。青岛的啤酒屋很多,藏在老居民楼下面。门口摆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颜色不一。柜台上立着几个不锈钢罐子,散啤按斤卖。老板打酒的动作很熟练,杯子斜着,酒液顺着杯壁下去,泡沫刚好到杯口。啤酒是淡黄色,冰凉的,杯壁外面一层水雾。喝进嘴里有一点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发甜。第一杯总是很快就见底。下酒菜简单,煮蛤蜊、烤鱿鱼、盐水花生、凉拌海草。蛤蜊壳张开着,肉很小,蘸一点姜醋汁,鲜得有点过分。烤鱿鱼刷了酱,边缘焦脆,咬下去有弹性。花生咸香,剥开壳的时候手指缝里都是盐粒。海草凉拌过,加了蒜末和醋,脆生生的。
啤酒屋里的声音很杂。碰杯声、塑料椅子拖地声、炒菜下锅的滋啦声混成一片。不觉得吵,只觉得热闹。海风从街口吹进来,把啤酒花的味道和烤海鲜的烟味搅在一起。天色暗得很慢,七点半还透着蓝。路灯亮起来之后,马路上的热气已经散了。桌上的空杯子越摞越高,塑料袋里的蛤蜊壳堆成一小堆。老板时不时端出一盘新炒的蛤蜊,花椒和干辣椒还冒着香气。邻桌有人开怀大笑,声音很大,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这种热闹不需要参与,坐在其中就很好。
坐得久了,身上海鲜和啤酒的气味混在一起。手指摸过的地方有一点黏,那是海水的盐分。回住处的路上,坡道很多,走几步就喘。街边有老人在下棋,石桌上摆着搪瓷缸。水果摊前摆着成堆的散装啤酒,黄澄澄的,在冰柜里晃荡。夜里的海雾从海上漫过来,路灯周围一圈毛毛的光。空气湿度很大,皮肤凉凉的,呼吸里都是海的味道。路边的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通红,白烟升起来。
回到房间,冲个热水澡。毛巾擦过肩膀,有一点晒伤后的轻微刺痛。躺在床上还能听见远处船鸣,低沉悠长。没有空调,开着窗,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这一天下来,身体是累的,脑子却是空的。所有和工作有关的事都变得很远。青岛的夏天,大概就是这种慢慢悠悠的节奏。海水泡一泡,啤酒喝一喝,人就回到了最松弛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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