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到过泸西的人,路过当地红色纪念馆,看见张永和的史料,心里都会生出疑惑。这样一位履历厚重的革命者,上海交大第一个共产党员,红河大地上诞生的第一位共产党员,曾经在全国学生运动里站在浪潮前沿,回到云南之后扎根个旧锡矿,点燃滇南工农运动的火种,可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故事并没有被更多人熟知。他见过十里洋场的风云激荡,也钻过矿山阴暗潮湿的矿洞,坐过国民党的牢狱,也扛过后世带来的无端委屈,将近九十年的人生,大半时光都在风浪之中沉浮,直到晚年才等到属于自己的公正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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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学联七大合影

张永和,档案正式名字叫张致中,1902年出生在泸西云兴乡拖革寨,这片土地如今行政区划多划入弥勒东山,旧时代归属泸西管辖,也正是这片滇南的山野,孕育出这位走遍大江南北的革命斗士。少年时代的张永和,和那一代很多读书青年一样,内心装着救国的念头。那时国家积贫积弱,山河处处受欺,普通百姓活得艰难,年轻的他最初的想法很朴素,学好工科技术,靠实业改变国家的处境。于是他离开家乡,辗转昆明、天津多地求学,1923年走进上海南洋大学,也就是今天上海交通大学的电机科,埋头钻研工程知识,希望靠着技术找到救国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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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个旧锡矿矿工劳作

上海的街头,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书本之外的现实,彻底改变了这个云南少年的人生走向。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工人受尽资本压榨,社会矛盾不断激化,各类进步思想四处传播。接触到马克思主义之后,张永和慢慢明白,单纯靠技术,很难改变底层民众被压迫的命运。国家的苦难根源,不只是缺少机器和工程人才,底层劳苦大众得不到公平对待,才是苦难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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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西张永和纪念馆外景

1924年12月,他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1925年4月正式成为共产党员,就此踏上革命道路,他也成为上海交大历史上第一位中共党员,交大第一任党支部书记,后来赫赫有名的陆定一,就是由他介绍入团入党,两个人曾经同住一间宿舍,在校园里一起奔走唤醒青年学生的觉醒意识,多年之后,陆定一还亲笔写信和他探讨五卅运动纪念碑碑文,跨越数十年的战友情谊,留存下珍贵的历史痕迹。

五卅运动爆发,上海全城掀起反帝浪潮,张永和站在学生运动的一线,当选上海学联执行委员会主任,组织上海多所高校学生罢课游行,发动青年力量声援受苦的工人。那段日子,他奔走在各个学校集会,联络各界进步力量,组织演讲,控诉外来资本残害工人的暴行。

离开校园之后,他接连担任上海法南区、沪东区、沪西区、沪中区部委书记,在周恩来等人的指挥之下,参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的组织工作,扎根工人中间,了解底层劳动者真实的生存处境,积累了大量工人运动实操经验,见过大城市产业工人的苦难,这份经历,也为他后来回到云南,深入个旧锡矿开展工作埋下伏笔。

1925年暑假,张永和趁着假期回到昆明。带着在上海学到的革命理念,他召集昆明多所学校进步青年座谈,把五卅惨案的真相讲给云南本地青年听,秘密发展李国柱、吴澄等一批进步青年入团,把火种播撒在云南土地上,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云南党团组织建设当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完成工作之后,他回到上海,把云南这批新发展团员的材料交给团中央,云南共青团组织就此正式起步,云南本土革命力量,从这里开始慢慢生长壮大。

之后几年,他辗转多地履职,先是在江苏省委工作,又被派往湖北担任省委常委、秘书长,参与当地党组织重建。一路从上海走到湖北,见识不同地方底层百姓的生存现状,见过革命蓬勃发展的高光时刻,也体会白色恐怖笼罩之下,地下工作处处暗藏杀机的凶险。

1928年底,受中央安排,张永和回到阔别已久的云南,投身家乡的革命事业,先后担任中共云南临时省委常委,还曾经代理省委书记,之后出任迤南特委书记,统管整个滇南的地下革命工作,这片包含红河、文山、部分普洱区域的广阔土地,矿山、村寨、铁路沿线,都是他的工作阵地。

当时的滇南,个旧锡矿是整个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矿区,成千上万矿工在矿山讨生活。锡矿出产的锡料源源不断向外输送,可挖矿的普通矿工,日子过得十分煎熬。矿洞环境恶劣,通风差,塌方事故时常发生,矿工干着重体力活,收入微薄,还要遭受层层盘剥,遭受矿主、工头多重压榨,生病受伤没有保障,很多人耗尽体力,落得一身伤病。这就是当时个旧矿工真实的生存图景,也是张永和来到迤南之后,最牵挂的群体。

白色恐怖之下,公开活动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国民党当局四处搜捕共产党人,很多地下工作者随时面临被捕牺牲的风险。张永和不能以知识分子的身份抛头露面,只能隐去身份,徒步穿梭在滇南的群山之间,来往蒙自、个旧、石屏、泸西各处。他参与在蒙自查尼皮召开的滇南重要工作会议,和李鑫等革命同志碰面,梳理滇南各地党组织现状,安排矿山、农村的斗争方向。

李鑫长期扎根个旧矿山,伪装成普通劳动者,和矿工同吃同住,皮肤晒得黝黑粗糙,矿工都叫他施大爹,两位革命者碰面,交流矿山群众工作的经验,计划如何发动饱受压迫的锡矿工人。可会议结束不久,李鑫就不幸被捕牺牲,个旧党组织遭遇重创,大量地下联络点被破坏,恢复矿山工作变得格外艰难。

面对这样的局面,作为迤南特委书记,张永和扛起重建滇南革命力量的重担。他一次次进入个旧矿区,收起读书人的做派,放下体面,深入矿工居住的低矮窝棚,和矿工坐在一起聊天,听他们诉说日常遭受的委屈。矿区鱼龙混杂,到处都有密探眼线,每一次走访都冒着巨大风险。

不能大规模公开集会,就三五个人私下碰头,一点点了解矿工的诉求,传递革命思想,发展新党员,重建地下联络点,串联矿工,引导大家争取合理待遇。在那个年代,要唤醒长期被压迫的底层劳动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很多矿工整日为温饱奔波,不知道何为革命,害怕反抗之后招来报复,不敢轻易站出来。张永和就耐下心,不讲空洞大道理,从矿工最切身的难处说起,工钱克扣、矿洞安全、伤病无人管这些现实问题,一点点解开大家心里的顾虑,慢慢凝聚起矿工当中的进步力量。除了矿山,他同时兼顾滇南农村,在村寨当中发展农民力量,修复被破坏的地下组织,在深山密林中,维持住滇南地下革命的脉络,不让这一团火苗彻底熄灭。

地下斗争的危险终究降临,1930年,云南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张永和在昆明被捕,被判处三年牢狱之灾。身陷囹圄,没有消磨他内心的信念,幸运的是,爱国将领张冲出面多方斡旋,将他营救出狱,躲过这一场生死劫难。只是出狱之后,环境急剧恶化,他和党组织就此失去联系。

就算脱离组织系统,张永和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以普通人的身份默默做对国家有益的事。他辗转在一平浪盐矿、泸西本地各处,暗中联络进步人士,悄悄传播进步思想,等待重新回归组织的机会。

全面抗战爆发,机会终于到来。张冲率领滇军184师奔赴抗日前线,张永和前往部队担任政治部主任,跟随滇军踏上抗日前线。借着这个契机,他前往武汉找到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牵线搭桥,促成张冲和叶剑英、罗炳辉、周恩来等人见面,帮助张冲建立和共产党的秘密联系,还在184师内部建立地下党支部,开展统战工作,为后续滇军的进步走向埋下伏笔,这一段过往,在后来滇军的历史当中留下很深印记。

时局变化,张冲遭到蒋介石撤职,张永和只能跟着回到云南故土。回到泸西之后,他先后出任当地教育科长,后来当上省立泸西师范学校校长,把学校变成革命的掩护堡垒。那个阶段,皖南事变之后,国民党加紧搜捕地下党员,很多同志处境危险,张永和就利用学校的身份,接纳多名地下党员来学校任教,保护这些身处险境的革命者。

校园之内,支持学生办进步壁报,组织读书会,阅读进步书刊,传唱抗日歌曲,编排话剧,宣传救亡思想,让青年学生看见家国危亡的现实,唤醒年轻人的家国担当,从这所校园,走出不少后来弥泸武装斗争的骨干人才。

耿直的性格,也让他再一次身陷险境。当地国民党驻军在泸西肆意劫掠百姓,欺压民众,张永和毫不畏惧,当众揭露军队的恶劣行径,直接触怒当地驻军,遭到抓捕,这已经是他人生第三次入狱。危急关头,还是靠着张冲出手干预,再一次得以脱险,历经三次牢狱,每一次都直面死亡威胁,可他依旧没有选择明哲保身,看见百姓遭受不公,依旧敢于站出来发声。

解放战争时期,滇南弥泸地区反蒋武装斗争拉开序幕,圭山西山起义爆发,张永和主动找到朱家壁领导的游击队伍,投身武装斗争。1949年1月,滇桂黔边区党委批准他重新入党,兜兜转转将近二十年,他重新回到党组织的怀抱。泸西县城解放之后,他出任泸西县解放委员会主任,之后担任临时人民政府县长,弥泸专署副专员,投身地方建设,参与家乡解放之后的治理工作,几十年为之奋斗的理想,终于迎来曙光。

可命运的磨难还没有结束。建国之后,因为早年被捕入狱的历史问题,在特殊历史环境下,张永和遭受错误审查,被扣上不实的帽子,遭到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再往后特殊年代,还被无端诬陷,遭受长达五年监护审查。曾经出生入死闹革命,坐国民党的监狱没有屈服,晚年却蒙受不白之冤。几十年岁月,他没有消沉,不断递交申诉材料,坚持还原自己的历史真相。

张冲也站出来,出具证明,证实当年被捕和营救的全部事实,为他的申诉提供关键佐证。直到八十年代,经过层层复查,云南省委撤销过去错误处理,1985年,中央组织部正式批复,恢复张永和1925年就取得的党籍,党龄连续计算,属于他的公道,迟到几十年终于到来,此时他已经八十多岁高龄。

晚年的张永和,担任云南省政协特邀委员,安度晚年,1992年12月,走完整整九十年的人生。如今在泸西,张永和纪念馆静静伫立,留存着他一生的史料,让后世能够看见这位先辈走过的道路。

读完张永和的一生,很多人心里都会生出复杂的感受。我们习惯阅读革命故事的时候,看见的大多是一路高歌猛进,建功立业,结局圆满的英雄。可张永和的人生,却充满波折,有高光,也有低谷,有冲锋在时代浪潮的时刻,也有漫长岁月的委屈与等待。

他不是传统叙事里一路顺风顺水的革命者,从上海交大的高材生,全国学生运动的骨干,回到云南钻矿山、走深山,三次被敌人抓捕入狱,中途和组织失联,建国之后又蒙冤三十多年,大起大落贯穿整个人生。

放到普通人的视角来看,换作任何人,经历这么多坎坷,都很容易动摇内心的选择。受过牢狱之苦,付出青春,奉献一生,到头来还要承受莫须有的指责,很多人或许会选择躺平,选择避世自保。但张永和没有这么做。

和组织失联的时候,他没有放弃信念,依旧找机会做进步工作;被抓进监狱,没有妥协屈服;蒙受冤屈几十年,没有愤懑摆烂,一边坚持申诉,一边守住内心的理想。他的信仰,不是只存在热血沸腾的青年时代,而是贯穿一辈子,顺境的时候奋勇向前,逆境的时候守住本心。

我们今天回望百年之前的革命,常常会聚焦那些声名远扬的人物,却容易忽略大量像张永和这样的地方革命先驱。他们同样受过高等教育,本可以选择安稳体面的人生,凭着学识,在大城市谋求一份不错的生活,远离刀光剑影和牢狱风险。

可他们主动选择回到贫瘠的边疆,走到劳苦大众身边。张永和完全可以留在上海,继续做学生运动,留在大城市,不必回到滇南深山,钻阴暗潮湿的锡矿矿洞,冒着随时被杀的风险做地下工作。但他选择回到故土,因为他心里清楚,家乡千千万万底层百姓,同样期盼挣脱压迫,期盼过上安稳日子。

那个年代的个旧锡矿矿工,没有话语权,被层层压榨,很少有人愿意真正站在他们的立场发声。读过新式学堂的知识分子,不少人远离底层劳工。张永和放下读书人的身份,走进矿工低矮的窝棚,去听懂普通人的苦难,这份精神在今天依旧值得细细品味。革命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口号,是愿意俯身,看见普通人的苦难,愿意为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去冒险去奔走。

他的人生也告诉我们,历史人物不是模板化的符号,真实的革命者,同样会遭遇挫折,会经历失联蒙冤,会遇到时代带来的不公。可贵的地方不在于一辈子没有遭受委屈,而是历经重重磨难之后,依旧不改最初的追求。时代浪潮裹挟之下,个人命运往往身不由己,但是内心的坚守,却可以由自己牢牢握住。

现在云南红河、泸西、个旧这些地方,城市乡村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矿工苦苦期盼的公平安稳的生活,已经成为现实。曾经张永和踏遍的深山矿区,如今人们安居乐业。纪念馆当中留存的旧档案,泛黄的书信,记录着那一代人的付出。很多本地居民路过纪念馆,匆匆一瞥,未必完整知晓他完整的跌宕人生。

历史不应该只记住那些万众瞩目的名字,这些扎根地方,历经磨难不改初心的先辈,同样值得被更多人记住。不知道看完这段故事,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张永和的事迹?你觉得,我们今天回望这些地方革命先辈的故事,最应该记住的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