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蹬着二八大杠拐进胡同口,车把上挂着一兜从厂里食堂打的馒头。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胡同里飘着谁家炒菜的葱花味儿。我刚捏住车闸,一个人影从电线杆后头蹿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车把。
力气不小,车头猛地一歪,馒头袋子甩出去半尺远。“周建军。”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赵红梅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干净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看着比五年前瘦,也比五年前硬。
她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盯着一个欠了账的人。“五年前你说的话,还记得吧?”声音不大,但胡同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我耳朵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五年前的话,我当然记得。那是1987年春天,高二下学期,我和赵红梅同桌。
她那时候圆脸,扎两个小辫,校服袖口磨破了也不补,拿圆珠笔在破洞边上画朵小花盖住。数学课上她老打瞌睡,我拿胳膊肘捅她,她猛地一激灵,脑袋差点磕桌面上。
有一回课间,她趴在桌上跟我说,她妈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了,才十八岁,着什么急。我随口接了一句:“急什么,等长大了我娶你。”就是句玩笑话。
当时旁边几个男生听见了,起哄笑了半天,赵红梅拿课本拍了我一下,也笑了。谁也没当真。那年夏天高中毕业,我进了棉纺织厂当学徒,赵红梅没考上大学,在街道小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
头一年过年,同学聚会还见过一面,十来个人在饺子馆里闹到半夜,她坐在角落里,话不多,我也没特意跟她说话。后来就断了联系。五年了。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胡同口堵我,更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句话。“红梅,”我把车梯子支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钟头。”
她松开我的车把,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没离开我的脸,“你别打岔,我就问你,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胡同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脸上烧得慌。“记得是记得,”我压低声音,“但那不是——”“不是什么?”
她截住我的话,“不是真的?闹着玩的?”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周建军,我不是来逼你兑现的。”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认真。”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让我接不住。我站在胡同口,手里还攥着那兜馒头,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麻。
路灯完全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红梅,你——”我咽了口唾沫,“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不怎么样。”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靠在电线杆上,“换了好几份工,相了四次亲,没一个成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说我命硬,克介绍人。”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轻。
赵红梅她妈我见过,高三那年开家长会,她妈在教室里当着十几个家长的面数落她,说她考不上大学就早点嫁人,别在家里白吃白喝。赵红梅那时候低着头,拿指甲在课桌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出一道白印子。“你呢?”
她反问我,“听说你进厂了,正式工?”“嗯,去年转的正。”我说,“一个月八十五块钱。”
“那不错。”她点点头,“比我强。我现在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的,一个月撑死了五六十。”
说完这句话,我俩都沉默了。胡同里有人家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曲飘出来,混着炒菜的滋啦声。我忽然意识到,我俩站在这儿说了这么半天话,已经有两个邻居探出头来看了。
“红梅,”我往胡同深处指了指,“往前走两步,河边说去,这儿人多。”她没吭声,跟在我后面往河边走。我把自行车推上,馒头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河堤上风大了一些,柳树叶子开始发黄,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我把车靠在堤坝栏杆上,转过身看她。“红梅,你今儿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风吹得她碎花衬衫贴在身上,锁骨凸出来一道棱。“我想说,”她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非赖着你。我就是觉得,咱俩知根知底,你不会坑我。”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你家里——”我试探着问,“又催你相亲了?”“不是催相亲。”
她摇摇头,眼睛看着河面,“上个月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三十八岁,离过婚,带个八岁的儿子。我妈说条件不错,有房有工作,让我别挑了。”她转过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建军,我才二十三,我不想嫁给一个快四十的离婚男人,给人当后妈。”我攥紧了车把。二十三岁,在1992年的北京,确实不算大,但也到了街坊邻居开始念叨的年纪。
我自己也二十三,厂里的大姐们没少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没应。不是不想找,是知道找了就得结婚,结婚就得有房有钱。我家里什么条件我自己清楚——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街道缝纫组干活,一个月挣四十来块钱。
胡同里那间房,十二平米,我和我妈挤了二十三年。“红梅,”我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我没准备好。”
我实话实说,“不是我推脱,是真的没准备好。你看我这条件,一个月八十五块钱,住一间十二平的房子,我妈身体还不好,常年吃药。我拿什么娶你?”
她没说话,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你那句话,我没忘。”我看着她,“但光靠一句话,真撑不起一个家。”
赵红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儿,远处有小孩在河堤上跑,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响。“我也没指望你明天就娶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我就是想问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当年就是句玩笑,那我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我。
“你要是觉得,咱俩还能试试,那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个试法。”我愣住了。
“试?”
“对,试。”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胳膊的距离,“咱们先处着,不急着结。你攒你的钱,我攒我的钱,等条件够了再说。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散,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干脆,像在车间里跟人核对计件数量。但我看见她攥着裤兜边的手在发抖。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说实话,高中那会儿我对赵红梅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同桌,关系还行,开开玩笑。但今天她站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慌。不是害怕的那种慌,是忽然发现,有人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五年,还当真了。
这分量,比我想象的重得多。“红梅,”我深吸一口气,“你容我想想。”“行。”
她点点头,“你慢慢想,我不催你。”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叫住她。“哎——”她回过头。
“你吃饭了吗?”我举起那兜馒头,“厂里食堂打的,还热着呢。”她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笑意到了眼睛里。“没吃。”我把馒头递过去,她接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俩站在河堤边,就着秋天的晚风,一人啃了半个凉馒头。馒头是中午蒸的,这会儿已经有点硬了,嚼起来发干,但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吃完馒头,她拍拍手上的碎屑,说:“那我走了,你慢慢想。”
“你住哪儿?”我问。
“我姨家,就在前面那条胡同。”她指了指方向,“我跟我妈闹翻了,搬出来住我姨家。”
“闹翻了?”
“嗯。”她没多说,“因为那个相亲的事。”她转身走了,碎花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拐进一条胡同,不见了。
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床边缝衣服,看见我进来,放下针线。
“怎么才回来?馒头呢?”
“路上碰见个同学,吃了。”我把空塑料袋放桌上。
“哪个同学?”
“赵红梅。”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赵红梅?你高中那个同桌?”
“嗯。”
“她找你干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妈,她问我,五年前我说要娶她,还算不算数。”我妈放下手里的衣服,看了我半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准备好。”我妈点点头,没再问,拿起针线继续缝。但我看见她缝了两针又停下了,叹了口气。
“建军,你爸走得早,家里就这条件。你要是真想娶媳妇,妈不拦你,但房子的事,咱得想办法。”
“我知道,妈。”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一片。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赵红梅攥着车把的手,一会儿是她说的那句“知根知底,不会坑我”,一会儿又是那间十二平米的房子和我妈常年吃的药瓶。五年前那句玩笑话,我没忘。但光靠一句话,真撑不起一个家。
这句话,我明天还得跟她说一遍。隔了一天,我下班后骑车去了赵红梅她姨家那条胡同。她正蹲在院门口洗衣服,看见我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领进院子,压低声音说:“我姨在家,咱俩出去说。”
我们走到胡同口,她站住了,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我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我问她妈怎么说,她说我妈让我回去,说有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有房。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我没答应。我说我心里有人了。”我问她妈信吗,她苦笑:“信不信的,反正她让我明天回去一趟,当面说。”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她摇头:“你去干嘛?我妈那人,认准了条件,没房子没彩礼,她不会松口。”
我说那也得见见,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行,明天上午,你在胡同口等我。”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在胡同口等她。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们骑一辆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她家,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回来,又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这是谁?”
赵红梅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建军,我高中同桌。”她妈上下打量我,眼神跟刀子似的。“进来吧。”
我们进了屋,她妈坐在沙发上,也没倒水,直接问:“你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你爸呢?”
我一回答。她妈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干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棉纺织厂工人,八十五块。她妈冷笑了一声:“八十五块,你自己够花吗?”
赵红梅插嘴:“妈——”她妈打断她,转向我:“小周,我不是看不起你。但结婚不是过家家,得有房子,得有彩礼。你一个月八十五块,攒到什么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跟红梅是认真的,我想跟她处对象,慢慢攒钱,不急着结婚。”“慢慢攒?”
她妈站起来,“慢慢攒是多久?三年?五年?我闺女今年二十三了,等得起吗?”赵红梅也站起来:“妈,我愿意等。”她妈说:“你愿意等?你等得起,我等不起。你弟弟还要娶媳妇,家里就这点钱,你嫁不出去,你弟弟怎么办?”
赵红梅的脸白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妈转向我:“小周,我也不为难你。你要是真想娶我闺女,两件事你办到一件就行。要么,你弄一套房子,哪怕是胡同里单买一间,也得有个地方住。要么,你拿五千块彩礼,我拿这钱给你弟弟娶媳妇,房子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五千块。我一个月八十五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年。房子更别提了,胡同里一间房少说两万。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赵红梅忽然开口:“妈,你这是卖闺女。”她妈吼了一声:“你闭嘴!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你弟弟还没结婚,你就不能替家里想想?”赵红梅眼泪掉下来了。她看着我,又看着她妈,忽然说:“妈,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要是非逼我,我就搬出去再也不回来。”她妈气得发抖:“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赵红梅拉起我的手:“建军,我们走。”我被她拽着出了门,身后传来她妈的哭声。
我骑车带着赵红梅回到胡同。她坐在后座上,一直没说话,但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到了胡同口,她下了车,眼睛红红的。
“建军,对不起,我妈她……”我打断她:“别说了。你为我跟你妈闹翻,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摇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不想让人拿我换钱。”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你先回你姨家,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放下锅铲,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五千块彩礼,咱家拿不出来。房子更别想了。”我说我知道。我妈说:“但你要是真想娶她,妈想办法。你爸留下的那点积蓄,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大概有八百块。再跟亲戚借借,凑个两千块应该行。”我说两千块,差得远。
我妈叹了口气:“要不,咱把这间房翻盖一下,隔出一间来?虽然小,但好歹是个婚房。”我说翻盖也得要钱,而且这房子是房管局的,不是咱自己的,不能随便动。
我妈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心里憋得慌。
晚上,我又去了赵红梅她姨家。她姨开门让我进去,赵红梅正坐在屋里发呆。她姨看了我一眼,说:“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屋里只剩我们俩。
我坐在她对面,说:“红梅,我想好了。你妈的条件,我暂时办不到。但我不是不想负责任。你给我一年时间,我拼命攒钱,一年攒一千块,加上我妈的积蓄,再跟亲戚借借,争取凑够彩礼。房子的事,咱们先租房,等我攒够了再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但眼泪也下来了。“建军,我不要你的彩礼。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的钱。”
我说但你妈那边。她擦了擦眼泪:“我妈那边我去说。我明天回去跟她道歉,但条件我不会松口。我跟她说,要么让我自己选,要么我就搬出去不回来。她要是真不要我这个闺女,我也认了。”她握住我的手:“我不是非赖着你,就是觉得知根知底,不会坑我。你那句话,我等了五年,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苦点累点不怕,就怕你心里没我。”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我心里有你。但我是真没准备好,不是不想负责任。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把条件攒够。”她点点头:“咱们一起攒。我姨说可以让我先住着,不收房租。我每个月也能攒三十块。”
我算了一下,她一个月工资大概四五十块,攒三十块,一年也能攒三百多。两个人一起攒,一年能攒一千三左右。加上我妈的积蓄和借的钱,两年内应该能凑够彩礼和简单家具。
但房子还是问题。“房子的事,咱们先租。”
她说,“我姨说附近有间小平房出租,一个月二十块。咱们先租下来,等攒够了再买。”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
“行,那就这么办。”她笑了,笑得很轻松。
那天晚上,我在她姨家坐了很久。临走时,她送我到胡同口。月亮很亮,跟昨晚一样。
我推着自行车,回头看她。
“红梅,那句话我没忘。以后,我用行动补上。”她站在月光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存折递给我。八百块,我爸留下的抚恤金加上她这些年糊纸盒攒的。她说你拿着,不够再想办法。
我接过来,那本蓝皮存折在我手里沉得像块砖。
赵红梅中午过来了。她跟她妈谈了一夜,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她妈说彩礼可以降到三千,但不能再少,房子的事她不管,只要别住回她家就行。
赵红梅说行,就这么定了。她妈又哭了,说养闺女到头来胳膊肘往外拐。赵红梅没哭,她说完事就出门了。
“三千块,加上家具和三大件,怎么也得五千。”
我坐在床沿上,把账本摊开。赵红梅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笔。彩电大概两千,冰箱一千五,洗衣机八百,家具七百。
五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租房和日常开销,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勉强够活。我妈端了两碗面进来,搁在桌上。
“你俩先吃,吃完再算。”她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账本。
“建军,你二舅在清河那边有个工地,缺人手,一个月能给一百二。你要是愿意,我跟你二舅说。”那得每天骑车两个多小时,来回四个小时。我说我去。
赵红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又说:“红梅,你姨那个小平房我去看了。墙皮有点掉,但收拾收拾能住。一个月二十块,你姨说可以押一付一,不用一次交三个月。”
赵红梅说行,她下午就去收拾。我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红梅放下笔,看着我说:“真要去清河?骑车两个多小时,冬天够呛。”我说没事,一年多攒四百块,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没再劝,低头继续算账。
“我算过了,两个人一起攒,一个月能攒一百块。加上你妈那八百,一年半能攒够三千。”她顿了顿,“但三大件的钱,还得再攒一年。”
两年半。我二十五,她二十四。在胡同里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我说行,那就两年半。她笑了,把账本合上。
“你下午有空吗?陪我去看看那间平房。”
我们骑车去了那条胡同。房子在胡同深处,十来平米,一间正房带个小厨房。墙皮确实掉了不少,窗户纸也破了,但地面是砖铺的,不漏雨。
赵红梅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说比她现在住的那间强。她姨跟在后面,说这房子原先是她婆婆住的,后来婆婆走了,就一直空着。“你们要是诚心租,我收你们十五块,不按二十算。”
她姨看了赵红梅一眼,“你妈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让她来找我。”赵红梅揽住她姨的胳膊,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收拾房子。我借了辆三轮车,拉了两趟石灰和一桶白漆。赵红梅挽起袖子刷墙,我跟在后面补腻子。
干到天擦黑,墙刷了一半,白漆用完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半白半灰的墙,忽然说:“建军,你说咱们图什么?”
我放下刷子,看着她。她脸上沾了白漆,头发也散了,手上全是灰。“图个踏实。”
我说。她想了想,点点头。“对,图个踏实。”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跟隔壁王婶说话。王婶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新娘子是哪家的?”
我说还没定,先处着。王婶说那得抓紧,胡同里可有不少姑娘盯着你呢。我妈笑着打岔,把她送走了。
“王婶嘴碎,但有一句话没说错。”
我妈坐回床上,“你俩得抓紧。红梅等了五年,别再让人家等了。”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爸走得早,咱家就这点底子。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稳稳当当过日子。红梅这姑娘不错,能吃苦,你好好待人家。”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清河。二舅的工地在一片荒地上,几间临时搭的工棚,灰尘遮天。二舅说活不轻,搬砖和泥,一天干十个小时,中午管一顿饭。
我说行,啥时候能上工?二舅说明天,早上六点到。
我骑车回家,路上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一百二,比厂里多三十五块。一年多四百二,正好把三大件的钱补上。
回到家,赵红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看见我一身的灰,问怎么了。我说去清河看了,明天上工。
她站起来,拧干手里的衣服,说:“我跟你一起去。”“你那个是重体力活,我去干什么?”
我摇头。她说不是去工地,是去清河镇上找个活。她打听到那边有个服装加工点,招计件工,一个月能挣七八十。
我说你疯了,跑那么远。她说你能跑我就能跑,反正是一样的路。
第二天一早,五点刚过,她就来了。我们一人一辆自行车,顶着冷风往清河骑。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暗,她骑在前面,车后座绑着个布兜,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到了清河,天才蒙蒙亮。她去了服装点,我去了工地。
晚上收工,我在路口等她。她骑车过来,脸上虽然疲倦,但笑着跟我说今天做了多少件。我说累不累,她说还行,就是手有点酸。
我们骑车回家,路上买了两张烧饼,一边骑一边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我的手上磨出了茧子,她的手指缠着胶布。
我妈心疼,说你们别这么拼,钱可以慢慢攒。我说没事,年轻不拼什么时候拼。
三个月后,我们攒够了第一笔钱。加上我妈的八百,一共两千块。赵红梅把钱存进银行,存折还是那本蓝皮的,但余额变了。
她拿着存折看了很久,说再攒一年,就能凑够三千了。“你妈那边,三千块够吗?”
我问。她说够了,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你弟弟那边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弟弟的事她自己会想办法,我不能什么都替他扛。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收拾好的平房里。墙已经刷白了,窗户也糊了新纸,屋里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虽然简陋,但像个家了。
赵红梅坐在床上,看着我说:“建军,你说咱们算不算傻?”我说怎么傻了。她说放着现成的日子不过,偏要自己从头熬。
我说那你想过现成的吗?她想了想,摇头。“不是自己熬的,不踏实。”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跟五年前一样亮,但这次不一样了。五年前,我坐在课桌前,她坐在我旁边,我说了一句长大娶她。
五年后,我坐在自己收拾的房子里,她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两个人的存折。“红梅,那句话我没忘。”
我转过头看着她,“但过日子不是靠一句话。是靠兜里有钱,手里有房,心里有数。光靠一句话,撑不起一个家。”
她点点头,把存折放进抽屉里。“我知道。所以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三个月后,我们凑够了三千块。赵红梅把钱交给她妈那天,她妈哭了。不是高兴,是心疼。
她说你们自己攒的,我一分不要,你留着过日子。赵红梅还是把钱留下了,说这是说好的,你不能让我心里过不去。
又过了一年,我们凑够了三大件的钱。彩电、冰箱、洗衣机,加上家具,花了四千八,还剩下两百块。我们结了婚,没办酒席,就在胡同口的面馆请了两桌。
我妈穿了件新衣裳,她姨忙前忙后,她妈也来了,但一直没说话,吃完就走了。
婚后第三年,我们攒够了买房的钱。两万块,买下了胡同里的一间房,十八平米,但足够两个人住。我们搬进去那天,赵红梅站在屋里,看着新刷的墙,说这回终于不用再刷了。
我说对,以后只刷自己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大富大贵。但每天下班回来,她在屋里做饭,我在院子里修车,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有了孩子,开销大了,但日子也还过得去。我妈帮我们带孩子,赵红梅还在服装厂上班,我在棉纺织厂干到了组长。
前些天,胡同里有人结婚,敲锣打鼓的。赵红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跟我说,当年咱们要是也这么办,得花多少钱。我说那得花不少。
她说幸亏没办,省钱。我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我翻出那本蓝皮存折。余额已经不多了,但上面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笔八百,是妈给的。
第二笔一千二,是在清河工地挣的。第三笔一千,是她的计件工资。第四笔三千,是结婚的彩礼。
第五笔两万,是买房的钱。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两个人的日子。
赵红梅走过来,看了一眼存折,说别看了,睡觉。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她站在我旁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亮。现在她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那句话,我没忘。但日子,是靠两个人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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