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万刚到账,我转了三万六给我妈。手机还没撂下,短信弹出来:你妈刚给小三转了五万。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凉了半截。那是我在工地爬了七个月脚手架攒的。我打电话问她,妈,钱收到没。她说,收到了,正好你弟要买车。我说那是我还债的。她嗓门高了,你弟是你亲弟,你当哥的不该帮?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没吭声。挂了电话,我把转账截图存进一个叫“账”的相册,锁上密码。手指在密码键上停了三秒,设的是我妈生日倒过来。
第一章 六万块进了谁的口袋
我叫陈望,二十九岁,跟着老周的装潢队在城南跑水电。这六万是今年攒下的血汗钱,原想着把家里欠舅爷的三万六先还上。我妈周桂芬老念叨,说欠着亲戚的钱睡觉都不踏实。我信了。
钱是上午十点到的账。包工头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小陈,这回可算给你结利索了,回去给你妈长脸。我蹲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点开手机银行,给周桂芬转了三万六。备注写得明明白白:还舅爷钱。
转完我还特意截了图,想着一会儿发给她,让她赶紧取出来给舅爷送去。舅爷七十多的人了,春天还问过一回,说那钱不急着用,就是心里得有个数。我妈当时抹眼泪,说年底一定还。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手机震了。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说我妈卡里刚转出一笔五万。我脑子嗡一下。我妈那张卡,还是我给她开的,绑定短信提醒留的是我的号。她不知道。
五万。我给她转了三万六,她自己卡里原先有多少,我不清楚。但这五万转得太巧了。我马上拨她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到快断她才接。
“望啊,啥事?”她那边有风声,像在路上。
“妈,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她语气挺轻快,“正好,你弟看中一辆车,二手的,五万多。妈凑了凑,给他先交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一辆渣土车过去,灰扑了我一脸。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水泥堵住了。
“妈,那三万六是还舅爷的。”
她停了一下,说:“舅爷的钱又不急。你弟这车是大事,他跑业务没车不行。你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帮一把?我七年没买过新衣裳,工地上吃盒饭,就为了这一笔。你一声不吭就给了弟弟。”
“陈望你怎么说话呢!”她声音尖起来,“我生你养你,花你点钱还要打报告?你弟是你亲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独?”
“那钱有备注,还舅爷。”
“备注能当饭吃?舅爷那边我去说,晚一年半载死不了人。”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按喇叭,我弟陈亮的声音远远地喊:“妈,跟谁吵呢?车行催了,再不定人卖给别人了。”
我还没再开口,我妈说:“行了行了,妈在外头办事,回头再跟你说。你自己攒的钱,妈还能吞了不成?”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马路牙子上。渣土车带起来的灰还没散尽。太阳毒得很,我后背上全是汗,又凉又腻。
旁边卖凉皮的大娘看我一眼,说:“小伙子,来碗不?五块。”
我摇摇头。五块我也舍不得。
回到工棚,我靠着铺盖卷坐下,翻出手机里那张转账截图。三万六,有零有整。又翻出银行那条短信,五万,转出时间就在五分钟之后。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眼睛发酸,但没掉下来。工棚里没人,我打开那个叫“账”的相册,把两张截图都存进去。相册有密码。我设密码的时候,手指头自个儿动的,输了我妈生日,倒过来。
晚上老周叫我去喝酒,说发了钱,庆祝庆祝。我推说肚子疼,没去。老周说,你小子别舍不得,我请。我摆摆手,钻被子里装睡。
宿舍里几个工友回来,浑身酒气,大声说笑。我闭着眼,听他们讲老婆孩子,讲回老家盖房子。有一个说,等明年攒够十万,回去给爹妈把老屋翻新了。另一个说,拉倒吧,钱一到家,不是给弟弟娶媳妇就是给妹妹交学费,自己落不下几个。
我心里像有根细铁丝,一扯就疼。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来,洗了把脸,戴上安全帽上工地。在楼顶走线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我趁歇口气的工夫掏出来看,是我妹陈敏发来的微信。
“哥,妈给陈亮买车了你知道吗?五万多,就刚才,陈亮发朋友圈了。你不是说还舅爷的钱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她:“知道。”
陈敏发来一个语音,我点开,她压着嗓子:“哥,你太老实了。妈昨天还跟舅爷说,你今年没挣到钱,一分钱没给家里。舅爷说那钱不急,让你别累着。”
我站在十八楼的风口上,手机差点脱手。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我盯着那些蚂蚁,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得把这钱要回来。
可怎么要?那是我亲妈,我弟。我要是大张旗鼓去闹,全家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可我要是再忍着,明年的六万还会是这个下场。
中午吃饭,别人都去小饭馆,我坐在工地水泥袋子上啃馒头。老周过来,蹲我旁边,递了瓶水。我没接。他说:“咋了,看你一上午魂不守舍。钱少了?”
我摇头。
老周说:“你妈的事?”
我啃了口馒头,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小陈,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但人得有个底。你心太软,家里谁都往你身上踩。我不是挑拨,你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说:“周哥,你说我要是亲兄弟明算账,是不是大逆不道?”
老周笑了:“你亲兄弟跟你明算账不?你妈给你记账本不?他们不算,凭什么让你一个人算?”
我没说话。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把一个接线盒拧得特别紧,紧到里面的铜丝都绞在了一起。
晚上回到工棚,我打开那个相册。两张截图之外,又存了一张陈亮朋友圈的截图。那辆二手雪佛兰,银灰色,车头绑了红布条。陈亮靠在车门上,笑得咧到耳根。配文是:人生第一台车,感谢老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他和我妈的笑容放大了看。说不上恨,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每一笔给家里的钱,都要有由头,有去处,有凭证。每一笔被转走的,都要追回来。就算是亲妈,也得把账算明白。
我把相册重命名了,还是一个字:账。
临睡前,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舅爷那钱,我下个月直接给他送去。你转给陈亮那三万六,我不追。但从今往后,我的钱,你不许再动。”
发完我关掉手机,面朝墙睡了。墙皮凉飕飕的,贴着额头,像小时候发烧时我妈贴的那块湿毛巾。
第二章 亲妈的账本不让我看
消息发出去,我妈那边一整天没回。第二天傍晚,她电话打过来了。
“陈望,你那条微信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钱我不许动?我是你妈!你挣的钱还是我生的你呢!”
我刚从工地上下来,安全帽夹在腋下,满手灰。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工棚走,我落在最后面。
“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三万六说好还舅爷,你不声不响给了陈亮买车。剩下五万更是一分没剩。我不追问那五万里头有多少是你自己的,但我的三万六,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说法,你就知道跟妈要说法。你弟那车是急着用,跑业务没车谁跟他谈单子?等他挣了钱,还能不还你?”
“他什么时候还过?”我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都硬,“去年我给他交驾校费,四千。前年他信用卡还不上一万二,也是我填的。哪回还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妈哭了。
“陈望啊,你可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妈这么多年守寡,把你们仨拉扯大,容易吗?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你弟十三,你妹九岁。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算账?现在跟妈算起细账来了……”
她哭得断断续续,话头从养我不容易,转到我小时候生病她背着我走十里夜路,再转到我爸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要把孩子养大。每一句都像砂纸,往我心口上蹭。
我站在工地门口,脚边的水泥灰被风吹起来。我没说话,也没挂。等她哭累了,我问了一句:“妈,舅爷那边,你说的我今年没挣到钱。是不是?”
她不哭了。
“谁说的?你舅爷糊涂了,听岔了。”
“陈敏说的。”
“那丫头片子,嘴里没个把门的。我是说你还了钱,剩不下多少。她学话都学不全。”
“妈,我要是这周末回去,舅爷问起来,我怎么说?说钱还了,还是说钱给陈亮买车了?”
她又不说话了。我听见她擤鼻子的声音。
“你别回来。”她说,“这周末你舅爷不在家,去镇上赶集了。”
我冷笑了一声:“舅爷不在家,还是你不想让我回去?”
“陈望,你跟妈说话就这态度?”
“妈,我回不回,是我的事。舅爷问什么,我照实说。”
她急了:“你还要翻了天了!你回来要是乱说话,这个家你别想再进!”
“行。”我挂了电话。
那一晚我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上铺的工友打呼,隔壁床磨牙,外头风刮着彩钢瓦哗啦响。我心里却在盘算,周末到底回不回去。
从城里回老家,要坐两个半小时长途车,再转三蹦子颠半小时。以前我一个月回去一回,后来活紧,两三个月才回一趟。每次回去,我妈都做一桌子菜。陈亮就翘着腿坐沙发上打游戏,叫一声哥,头都不抬。陈敏在厨房帮忙,小声跟我抱怨妈偏心。
那时候我觉得,家就是这个样子。当哥的多担点,当妈的疼小的,都没什么。可这次不一样了。我的钱被转走了,还变成了陈亮方向盘底下的车轱辘。我一想到这个,胸口就发堵。
周五晚上,我还是买了票。
周六一早,我到了村口。三蹦子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下车时脸色发白。村口小卖部的刘婶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哟,望望回来了!你妈刚去镇上买菜了,说你要回来!”
我心里一沉。陈敏说的,还是我妈自己算准了我要回来。
推开院门,陈亮正在洗车。那辆银灰色雪佛兰停在院里,车屁股上的红布条还没解。他穿着件花衬衫,拿水管子冲轮毂,嘴里哼着歌。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哥,回来了。看看我这车咋样?”
我站在院门口,阳光打在车身上,刺眼。
“你哪来的钱买这车?”我明知故问。
“妈给的。”他拿抹布擦后视镜,动作轻快,“咋了,妈没跟你说?”
“你知不知道那钱哪来的?”
他停下手,抬头看我:“哥,你不会是回来要钱的吧?我可是亲弟,妈愿意给我买,碍着你了?”
“三万六是我的。妈一声不吭就给了你。”
“什么你的我的。”他甩了甩抹布,“你挣的不就是家里的?再说了,你老不找媳妇,钱放着发霉啊?我买了车跑业务,赚了钱还能不认你这个哥?”
我看着他。他跟我长得有五分像,眉眼都是周桂芬的影子。可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陈亮,这车有五万多的钱。除了我的三万六,还有妈自己的。她哪来那么多钱?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借?”
他笑了:“哥,你管太宽了。妈有本事弄到钱,你还管得着?你管好你自己吧,别让妈给你说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屋。堂屋里摆着饭桌,菜已经做好了。我妹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朝我招手。
我过去,她小声说:“哥,舅爷在里屋。妈刚才打电话说去镇上买酒,其实是躲出去了。陈亮在院里洗车,舅爷听见声了,问了几回谁的车。我还没敢说。”
我走到里屋门口。舅爷坐在床边,手里拿个老式茶杯,眯着眼看我。
“望来了。”他拍拍床沿,“来,坐。你妈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活忙不忙?”
我坐下,看着舅爷花白的头发和干瘦的手。他今年七十四,耳朵有点背,但心里亮堂。
“舅爷,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摆摆手:“钱的事,不急。”
“我还您。”我从包里取出三万六现金,用报纸包着,放在他膝盖上,“这是还您的。您点一点。”
他低头看那包钱,又看我:“你妈不是说,你今年没剩下钱吗?”
“有钱。我挣的,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外头陈亮冲水的声音哗啦哗啦。他忽然说:“望啊,我从小看你长大,你是个实诚孩子。钱我还想再给你说一句,你爸走得早,这个家,你得撑起来。但撑家,不是任人拿捏。你心里有杆秤,别让人给压歪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硬。
“舅爷,这钱您拿着。剩下的事,我自己料理。”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包放进床头柜里,又拍拍我的手背:“晚上你妈回来,你别跟她吵。吵不赢,反伤你自个儿。要说话,把证据摆在桌上说。”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了,手里真提了两瓶酒。看见我,脸色僵了一瞬,又堆出笑:“望啊,回来啦。妈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没接话。等她把酒放下,我拿出手机,把银行那条五万转出短信、我的三万六转账截图、陈亮的朋友圈,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妈,我只问一句。这五万里头,除了我的三万六,另外一万四是哪来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查我?”她声音发颤。
“我没查。短信本来就在我手机上。那张卡,是我给你开的,留的我的号。”
她扭过头去,不看我。厨房里,陈敏切菜的声音停了。院子里,陈亮洗车的水声也停了。
一屋子安静。
就在这安静里,我听见舅爷在里屋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像一把钥匙,把某个一直锁着的抽屉打开了。
我等着我妈开口。
第三章 陈亮的朋友圈炸了
我妈没开口,倒是陈亮从院子里冲了进来。他手还是湿的,裤腿上溅着水。
“哥,你什么意思?妈给谁转钱,你还要管?那卡是你的号又怎样,钱打进妈卡里就是妈的!”
我抬头看他,二十好几的人,手指头上还带着水,指着我的鼻子说话。
“陈亮,我跟你说话了吗?”我站起来,比他高半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你少给我摆当哥的架子。你今天回来就是找事的。”
“我回来还舅爷钱。”我指了指里屋,“钱已经还了。你的车,是用我的三万六加妈的一万四买的。我追的,是我的三万六。妈给不给你,我管不了。但我的三万六,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亮急了:“那你想咋?车我都买了,还能退?”
“你去贷款,或者打借条。三万六,什么时候还,写明白。”
“你疯了!”他吼起来,“我给我亲哥买车,还用打借条?你当自己是谁?周扒皮?”
我妈终于开口了,拉住陈亮的胳膊:“亮子,别跟你哥吵。他也是心里急。他一个人在外头,挣点钱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把我推向了对立面。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
“妈,你跟他是一伙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是外人。”
陈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低声喊:“妈,你就说句实话吧。那三万六,是不是哥的?备注是不是还舅爷?”
我妈不说话了。陈亮也不跳了。只有陈敏的声音,像根针,把一屋子热气都扎漏了。
那顿晚饭没吃成。陈亮甩门出去开车走了。我妈坐在椅子上抹眼泪。陈敏把菜刀放回厨房,出来拉着我胳膊说:“哥,你先去我那儿住一晚,别在家里待了。”
我点点头,跟舅爷说了一声。舅爷挥挥手:“去吧。明天再来。”
陈敏已经嫁到隔壁村,骑电动车十分钟。我坐在她家堂屋里,喝了一大碗凉白开。她丈夫阿勇抱着孩子出来,看到我,憨憨地叫了声哥,又进去了。
陈敏坐我对面,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件事。妈那卡里,不止你转的那三万六。前几个月,她攒了点钱,还跟三姨借了八千。加上你的三万六,一共五万出头,全给陈亮买车了。三姨的钱还欠着,妈说等年底再还。”
“她没跟我提过。”
“她敢提吗?”陈敏苦笑,“哥,你一年给家里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妈全贴给陈亮了。陈亮去年没正经上班,打牌输了两万多,也是妈偷偷填的。我嫁出去的时候,妈连床新被子都舍不得给我做。我不是争这个,我就是替你不值。”
我没说话,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搪瓷碗的边。那声音又脆又空。
“三姨的钱,得还。”我开口。
“你还要替她还?”陈敏瞪大眼睛。
“不是替。妈借的,妈得认。我的钱,陈亮得认。分开算,一点不含糊。”
陈敏看着我的脸,忽然说:“哥,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以前我啥样?”
“以前你只会闷头吃饭,妈说啥你听啥。今天你直接跟陈亮杠上了。吓我一跳。”
“那是因为以前没动到我骨头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那车买回来第二天,陈亮就拉着他那帮朋友出去转了一圈,朋友圈发了好几条。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
“他删了。就在你回来之前,他把朋友圈全删了。”陈敏说,“妈让他删的。怕你看见。”
我心里冷笑。我已经看见了,存了截图。
“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隔壁院里的狗叫了几声。夜风里有股稻子味。
“等陈亮回来。他总得回家。他躲过了今晚,躲不过明天。”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陈敏家吃早饭,直接回了家。一进门,我就看见那辆银灰色雪佛兰停在院里,车身上蒙了一层薄露水。陈亮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妈在灶前烧火,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妈,陈亮呢?”
“屋里睡着。”她往灶里添了把柴,“你别去闹,他昨晚半夜才回,喝了酒。”
“我不闹。我等他醒。”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院里亮堂堂的。鸡在墙根下刨食。邻居家放电视的声音飘过来,听着是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也是为钱的事。
快到九点,陈亮的门开了。他光着膀子出来,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想缩回去。
“陈亮,别躲。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不走。”
他搓了把脸,声音沙哑:“哥,你真要让全家不得安生?”
“安生不安生,你自己心里有数。那钱,你打借条不打?”
“我不打。”他走过来,拖了另一把椅子坐下,“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告你亲弟,看你脸上好看不。”
“我不告你。”我打开手机,翻出他昨天发的朋友圈截图,“你不打借条也行。我把这些发到你们村群、家族群。让大家看看,陈老板的车,是用亲哥的血汗钱买的。你还把朋友圈删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亮脸色变了:“你阴我!”
“我这是明着跟你说。你选。”
我妈从灶前蹿出来,一把夺我的手机:“陈望你个混账,你想把你弟的名声搞臭啊?这还咋做人?”
我任她夺。手机里还有备份,在相册里锁着。我不慌不忙地看着她:“妈,他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咋做人?我背着债,在工地上爬高上低。他开着我钱买的车满村转。我不闹,全当我是傻子。”
我妈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陈亮忽然站起来,一脚踹翻椅子:“行!我打借条!陈望,你记着,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哥!”
“可以。”我点头,“借条打完,你认不认我这个哥,无所谓。但钱得还。”
陈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抱着个孩子。她喊了声:“陈亮,你发什么疯!哥哪点对不起你?”
陈亮冲她吼:“你少掺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算老几?”
阿勇跟过来,脸色不好看。我摆了摆手,对陈敏说:“没事,让他写。”
陈亮回屋翻出纸笔,趴在饭桌上写。我妈站在旁边,眼泪一串一串掉。她没再拦。
借条写完,我看了一遍:今欠陈望三万六千元整,用于购买二手车,承诺年底前还清。借款人,陈亮。日期,今天。
“年底前还清。”我念了一遍,折好装进兜里,“陈亮,说到做到。”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转身进了里屋,跟舅爷道别。舅爷坐在床头,眯着眼听外头的动静。见我进去,他点点头,说:“好。有借条,比吵架强。”
“舅爷,我走了。年底回来,看您还硬朗。”
“去吧。在外头多吃点好的,别苦着自己。”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出来。走到院门口,陈敏跟出来,小声说:“哥,三姨那八千,妈还得还呢。你别再心软替她还了。”
“我知道。”
我坐三蹦子去镇上搭车。路上,手机震了。周桂芬发来微信:“望,妈不是不疼你。你弟他从小没你懂事,妈不帮他谁帮他。你有气冲妈来,别伤着你弟。”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裤兜,扭头看车窗外。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像谁把日子翻页似的,一页比一页快。
车到县城车站,我刚要下车,陈敏发来一条消息:“哥,陈亮把你拉黑了。妈也把你朋友圈屏蔽了。”
我回:“知道了。”
出了站,我给老周打电话:“周哥,明天上工。我这有笔账,得慢慢算。”
老周那头笑了一声:“算账好啊。人活着,不能只当提款机。”
我挂了电话,太阳正毒。我往公交站走,后背汗湿了一片。兜里那张借条,叠成四四方方,像颗钉子,硌着大腿。
第四章 三姨上门讨债
日子又回到工地上。太阳晒,灰大,铁架子烫手。我照旧五点半起床,六点半上工。老周见我回来,没多问,只在发手套时多给了两副。
“拿着,手上别磨起泡。”
我点头接了。
陈亮把我拉黑之后,没再联系。我妈倒是发过几条微信,都是问吃饭没有、天热多喝水。我回得简短,一个字“嗯”或者“好”。她也就不再发了。
到了七月中,陈敏打电话来,说三姨上家里去了。
“妈借她八千,说好麦收就还。现在麦收过了,妈没动静。三姨等不及,直接找上门了。”
“妈怎么说?”
“妈跟她哭穷,说家里没钱。三姨不信,说亲眼见陈亮开车带人去城里耍。俩人吵起来了。三姨把咱家桌上的暖壶都摔了。”
我心里一紧:“她人怎么样?”
“没打起来。陈亮又不在家。舅爷在里屋躺着,三姨没敢太闹。后来三姨走了,说再给半个月,不还就去找陈亮单位。”
陈亮哪有什么正经单位。他挂了个跑业务的皮包公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姨真找过去,也是扑空。但这事不能拖,拖到最后,还是我妈去求人,或者我妹去填坑。
“哥,你千万别管。”陈敏说,“让妈自己想法子。你管了,以后更没完。”
我说:“我知道。”
可挂了电话,我还是不得劲。那几天干活,总走神。老周看见了,晚上拉我去吃串。我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些。
“周哥,你说我这算不算不孝?”
老周嚼着毛豆,头也不抬:“你给你妈转钱,算孝吧。你妈把你钱给老二,算她拿你的孝去填她的偏。你追回来一点,那不叫不孝,叫止损。”
“可陈亮一分没还。我妹说,他还跟朋友说,他哥就是个抠门鬼,几万块还要打借条。”
“他爱说啥说啥。钱在谁手里,谁才是爷。”老周举杯跟我碰了一下,“你等着看,他年底还不上,到时候你妈又得来求你。”
我没接话。啤酒的苦味在舌头根上迟迟不散。
七月二十号,我正蹲在配电箱前接线,手机震了好几下。干完活一看,我妈打了四个电话。我拨回去,她接起来,嗓子是哑的。
“望啊,你三姨今天又来了。坐在咱家堂屋不走,说不还钱就睡这儿了。”
“你借的钱,你想办法还。”
“我哪有钱啊!”她带着哭腔,“你弟那车天天烧油,隔三差五跟我要个三百五百。我手里连二百都没有。”
“你跟三姨借的时候,没想过怎么还?”
她卡住了,好半天说:“我想着你下回发钱,多少能挪点出来。”
我胸口像被闷闷地捶了一拳。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妈,这次我不给。你自己借的,自己还。”
“陈望!”她尖声叫起来,“你是不是要看着你妈被逼死?你就当帮妈最后一回,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跳。工棚外头,有工友在打水冲凉,水声哗哗的,凉快。
“妈,你听我说。这钱,我可以借给你。不是给。你打个借条。还期一年。到期不还,我去把陈亮的车卖了抵。”
电话那头静了。像一根弦突然绷断了。
“你……你还要妈打借条?”
“是。亲兄弟明算账。妈也不例外。”
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最后她说:“好,妈打。”
周末我又回了趟家。这回陈亮没在,车也不在。三姨还在,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见我,她站起来,脸上有些讪。
“望望回来了。你妈跟你说那事了吧?”
我点头:“三姨,这钱我还。但我妈得给我写个条。”
三姨一拍大腿:“就该这样!亲是亲,财是财。你妈那人,手里不能有余钱,有余钱就往你弟那填。你早该管管了。”
我妈从里屋出来,脸上又青又白。她手里拿了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借条,字迹歪歪扭扭:今借陈望八千元整,用于还三姨借款,承诺明年七月前还清。
我接过纸,从头看到尾,问:“你写的?”
“我写的。你满意了吧?”
我点出八千现金,当着我妈的面交给三姨。三姨数了数,又在借条上按了个手印,说:“我也算有个见证了。嫂子,钱我是收到了。咱们不伤和气。”
我妈别过脸去。我掏出手机,把借条拍了照,存进那个叫“账”的相册。
三姨走后,我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天快黑了,蚊子围着她打转。她也不拍。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想想,你为陈亮借的钱,哪回不是我填?我填了多少回,你记过吗?”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是你妈,你不能跟我算这么清。”
“不算清,你永远背着我借钱。这回是三姨,下回可能是别人。我不能次次都当冤大头。”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弟的车,以后加油都没钱,咋办?”
“让他自己挣。他有车了,该自己去跑。”
“他哪吃得了那个苦……”
“我吃得了苦,他就该吃不了?”我站起来,声音没压住,“妈,我十五岁就下地,十六岁跟人学水电。陈亮十五岁的时候,你给他买新鞋,我穿的是他不要的旧的。我吃过多少苦,你看见过吗?”
她不说话了。天光暗下来,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沉在水底。
我转身回屋,把东西放下,又去里屋看舅爷。舅爷靠在床头,半闭着眼。
“三姨走了?”
“走了。钱还了。”
“嗯。你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他慢慢说,“可这账啊,不能只进不出。你记着,哪一天,得让他们主动把账给你清了。”
我没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外头,蝉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妈还在门口坐着,像一截老树墩,风都吹不动。
那晚我住家里。陈亮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借条两张了,一张陈亮的三万六,一张我妈的八千。加起来四万四。这是纸面上的。纸面下的,这些年给出去的,怕是两倍都不止。
天快亮时,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顺门缝一瞅,她正对着我爸的照片说话。
“老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望望他跟我算账了……我心里堵得慌,可又觉得他也没错……”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尿意都没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天蒙蒙亮时,我做了个决定:家里这团乱麻,不能光靠我一个人理。得让陈亮也站到账本面前来。他不来,我就把账本摊到全村人面前。
第五章 账本摊在饭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急着回城。我给老周发消息,说家里有点事,请一天假。老周回了个“行,有事说话”。
我搬了张桌子到堂屋,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手机、借条、转账截图打印出来的几张纸,还有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全是我这几年给家里的钱:日期、金额、事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笔记本,我瞒了所有人。连陈敏也没看过。
我妈从井边洗完脸进来,看见桌上的阵势,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妈,今天把账摊开算。省得以后你心里没底,我心里没底。”
她脸色变了,站在门口不进来:“我不想算。大清早的,你闹什么?”
“不算,这事就没完。”
我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在桌边。她别着身子,不情愿,但还是坐下了。
我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笔念。
“前年四月,陈亮撞了人,赔一万五。你问我要的,我出了。前年八月,陈亮报名学车,四千八。我出的。去年三月,陈亮信用卡还不上,一万二。我出的。去年九月,陈亮跟人合伙做生意,两万。你说算投资,后来没影了。我出的。今年三月,家里换三轮,六千。我出的。今年四月,妈说身体不好,检查加买药,八千。我出的。加上这次车钱三万六,还有三姨八千。妈,你算算,我给了多少?”
我妈盯着桌面,手指头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些钱,我没往回要过一分。我记着,是因为我怕自己忘了。我记着,不是跟你要,是让你知道,我不是没帮过。我帮了太多年了,帮到你们觉得应该。”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滴在桌沿上。
“望望,妈对不起你……”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以后,我的钱,你别再偷着转。陈亮的账,他自己还。你的账,你也得还。咱们把这个家过成个明白人家。”
她哭着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咣当一响。陈亮回来了。他脸色很坏,像是一夜没睡好。看见我在家,他转身想走。
“陈亮,你进来。”我喊住他。
他站住,回头:“干啥?又要钱?”
“不跟你要钱。今天当着妈的面,把你的账也说清楚。”
他极不情愿地走过来,看见桌上摊着的东西,脸拉了下来。
“你他妈的有病吧?整个家族都知道你抠门,你还要在家里摆账本?”
“你欠我的钱,白纸黑字。我不催,但得让你知道期限。年底之前,三万六。你挣多挣少,自己盘算。”
“我要是还不上呢?”
“还不上,这车就抵了。按二手市场价,能抵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接着还。”
陈亮一听要抵车,眼睛都红了:“你别想动我的车!”
“车不是你的,是你的债。”我一字一句,“陈亮,天底下没有白拿的东西。你拿了我七年的血汗钱,还嫌我抠门。今天当妈面,你把车钥匙放桌上,自己选:要么还钱,要么抵车。”
他脸色刷白。我妈坐在一边,哭都不敢哭出声。空气像是绷紧的塑料布,随时要裂开。
陈亮到底没把钥匙放桌上。他服软了,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出去找活。钱我肯定还。”
“好。”我把笔记本合上,“我回城了。年底见。”
我走出堂屋,陈敏正好推着电动车进来。她看看我,又看看屋里,小声问:“哥,没事吧?”
“没事。”我摸了摸她孩子的头,“帮我看着点。要是陈亮再耍浑,你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
回城的车上,我收到了我妈的微信:“望,妈知道错了。你好好上班。陈亮也出门找活去了。妈不想家散。”
我回:“家散不了。钱清了,家才清。”
发完,我靠在后排,闭上眼。车窗外,稻田在风里起伏。我捏了捏兜里的手机,那个“账”相册里,又多了一张全家人背影的照片,是陈敏偷拍的,今早我走出院子那会儿。照片里,我妈坐在堂屋门口,陈亮站在车旁,我正往院门走。三个人,三个方向。
我看了半天,锁上手机。
回到工地,老周见我精神不错,递了根烟。我不抽烟,摆了摆手。他笑:“回家把账理了?”
“理了一半。”
“一半?”
“还有张卡没查。”我说,“我妈给我开的那张卡,绑定的是我手机号。我一直没打详细流水。我就想看看,这些年,到底有多少钱,从我这张卡上流到了陈亮兜里。”
老周竖起大拇指:“行,陈望,你总算是开了窍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银行,打了近三年明细。A4纸打了好几页,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五万的车钱,只是最显眼的一笔。还有一些,零碎,频繁:三百、五百、一千。收款方有的能认出来,是我妈的卡,也有的是陈亮的账户,甚至有几个是洗车店、加油站、超市。
我数了数,光是陈亮的收款码和账户名,就出现了四十多次。合计,两万七千多。
这两万七千多,不算车钱,不算三姨那八千。是我从未察觉的、一点一滴被抽走的。
我把明细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太阳烤得柏油路发软。我踩在上面,鞋底黏黏的。心里却慢慢变得硬实起来。
“陈亮,这下你不只是欠三万六。”我自言自语,“你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算回来。”
第六章 陈亮开滴滴撞了人
陈亮出事后,第一个接到电话的是我妈。她没敢直接跟我说,先打给陈敏。陈敏再打给我,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哥,陈亮出事了。他开滴滴,在城南那边,把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头撞了。人在医院,交警也去了。”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贴着耳朵,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人怎么样?”
“老头腿伤了,说是小腿骨折。陈亮没受伤,就是车被扣了。他没喝酒,但是超速了。交警说责任多半在他。”
“他还在跑滴滴?”我有点意外。陈亮七月底确实出去找活,在城里跑网约车。我没想到他真能干下去。
“跑了快俩月了。妈说他人变了不少,不睡懒觉了,也少跟那帮狐朋狗友混了。”陈敏顿了一下,“但车没买商业险,只有个交强险。老头那边医药费,保险公司赔不了多少。陈亮手里没钱,正在医院里给人家说好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态度?”
“他没说啥。是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先借点。她说你手头紧的话,她再想办法。”
我走到工棚外。夜深了,风吹在光膀子上,有点凉。远处的路灯底下,有工友在打地铺乘凉。蚊子围着小灯泡飞。
“你跟陈亮说,让他自己打电话给我。”
“哥……”
“出事的是他。他不能光让妈跟你传话。”
陈敏应了声,挂了。
半小时后,陈亮的电话来了。这是他把我的微信和电话拉黑后,头一回主动打。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沙哑,像刚抽过烟。
“哥。”他叫我,“你没睡吧?”
“没睡。说吧,什么情况。”
他把事情说了。撞人的地方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口,老头从绿化带里突然出来,他刹车慢了半米。交管初步意见,主要责任在他。老头要做手术,押金三万。他的车还在停车场扣着,每天停车费也不低。
“你打算怎么办?”
“哥,我知道我前面不是人。你借不借,我都没话说。但这回我不躲。该赔的赔,该治的治。我就算去工地搬砖,也把债还上。”
我听着他的话,判不出一句假。陈亮这人,嘴甜的时候比谁都像个人。可我不可能再凭嘴信他。
“押金三万,我可以借。但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把车过户到我名下。钱还不清之前,车不是你的。第二,后面每个月,你还我五千,从你跑车或者干活的钱里扣。直到所有欠款还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呼吸很重,像在压制什么。
“车过户给你,那我怎么跑车挣钱?”
“车先处理。撞了人,你还想开?修车费加上赔偿,你根本背不动。把车卖了,能补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另找活。”
“那是我妈给我买的车……”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甘。
“车是我钱买的。”我平静地提醒他,“陈亮,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要挟你。你要不同意,自己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他说:“行。车拿去卖。过户给你,再卖。赔了钱,剩下的我去借。”
“不用去借高利贷。差的,我可以先垫。但每一笔,都记在账上。”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哥,以前那些话……算了,不说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挂断电话,我回到工棚。上铺的老刘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我躺下,眼睛望着天花板。铁皮屋顶上,有虫子爬过的窸窣声。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南交警队。陈亮也在,瘦了一圈,眼窝青着。见了我,没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只点了点头。
车还扣着。我们跟交警商量,先把车取出来卖。对方说处理完责任认定才能放。我们又跑医院,看那个受伤的老头。老头姓冯,六十多了,躺在病床上,右腿吊着。他儿子在陪床,脸色很冲。
陈亮一进门就鞠躬:“冯叔,是我错。医药费我出,您别担心。”
冯老头没说话。他儿子站过来,指着陈亮鼻子:“你开车不长眼?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赶紧上前,把陈亮往后拉了拉:“兄弟,是陈亮的不对。我们认。押金我们先交上,后续治疗我们跟着,不推卸。你也别急,先让老爷子安心治。”
那人看我说话实在,又见我们愿意交钱,火气稍减。我当场去收费处刷了卡,交了押金三万。刷完卡,我拍下票据,存进“账”相册。
陈亮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哥,钱……记账上。”
我回头看他一眼:“知道。”
从医院出来,陈亮蹲在路边,抱着头。太阳很大,他后背湿透了。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走,去把车的事办了。”
他抬头:“真卖?”
“不卖,你拿什么还冯叔的医药费?交强险赔不了几个钱。你撞这一下,没有五六万下不来。”
他低头,半天说:“卖吧。”
我们又跑了一趟车管所。车按二手车行情,急卖,卖了四万二。还不到陈亮买来的价。买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围着车转了两圈,挑了一堆毛病。陈亮全程没说话,最后在协议上签了字。我作为车主,也签了名。卖车款四万二,当场转到我卡上。
我算了一下:三万押金我垫了,这笔从四万二里扣。剩下的,用来还我。陈亮还欠一大截。
“车没了。”回去路上,陈亮坐在副驾驶,脸冲着窗外,“真他妈的干净了。”
“早该干净。”我开着车,没看他,“你记住这次的滋味。以后开车,不,以后做人,都别再飘。”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鼻子。我没转头。
送他到租的公寓楼下,他下车,站在车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我摇下车窗,等他。
“哥,那老头……我昨天给他送了粥。他儿子没把我轰出来。”他抓了抓头发,“我就是想说,我这次不想跑了。”
“那就别跑。一步一步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里。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又细又长。我踩油门走了。太阳还是那么毒。我把卖车协议和医院票据收进包里,那张“账”相册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沓。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的:“望,陈亮说车卖了。你帮了他多少?”
“我垫了押金三万,卖车钱四万二。不白帮,有账。”
“你这孩子……他都已经改了。”
“妈,他改不改,得用还钱证明。你不用担心我逼他。我不逼,他这辈子都长不大。”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坐在工棚外的小马扎上,翻手机。陈敏发来消息:“哥,陈亮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找夜班兼职。我听着他不太一样了。”
我回:“不一样最好。钱不还,一样也是白搭。”
我抬头看天,城里看不见什么星星,只有工地的探照灯亮得发白。我想起冯老头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陈亮蹲在路边的样子,想起我妈在堂屋门口哭的样子。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我拿着账本,一点一点把网眼剪开。
但还没剪完。我妈卡里那五万,除了我的三万六,那剩下的一万四,到底从哪来的?这个问题,还压在我心里,像根没拔出来的刺。
第七章 你妈卡里有个黑洞
冯老头的伤比我预想的严重。小腿骨折还有错位,做了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一摞单子下来,已经五万出头。交强险赔了部分,商业险没有,陈亮自己一分没出。全是我垫的。
我垫得越多,心里越沉。不是舍不得钱,是这钱后面,还有个事一直没弄清楚。
陈亮把车卖了之后,白天跑外卖,晚上去一个快递站卸货。他租的地方我去过一回,比工棚还破,一股馊味。他瘦了,也黑了,说话不再油腔滑调。每次给我转钱,都是几百几百的,偶尔一千。转账备注写“还哥”。我看着那三个字,总想起他以前在朋友圈里洋洋自得的样子。
但他还没真正站起来。冯老头出院后,赔偿方案谈了几轮,加上后期康复费和误工费,对方家属要八万六。交警调解,谈到七万八。我出了大头。陈亮跪在冯老头家属面前,说剩下的他打工还。人家见他态度还行,勉强同意了。白纸黑字签了协议。
这些,我妈都知道。她没说谢谢我,也没说我不对。她只是每次打电话,都问:“亮子吃饭了吗?他瘦了没?”我有时候不耐烦,说:“你问他自己去。”她就不说话了。
九月末,我回了趟家。舅爷身体不好,闹着胸闷。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老毛病,要住院观察一周。我妈来送饭,我正好在医院门口堵上她。
“妈,我今天带你去银行。”我说。
她拎着饭盒,愣了一下:“去银行干啥?”
“把你那卡这三年多的流水打出来。”
她脸色变了,支支吾吾:“打那干啥?钱都花了,有啥好看的。”
“花哪儿了,得看清楚。我转给你的钱,你给陈亮的,我大概知道。但还有别的,大笔进出,我得弄明白。你不去,今天我不走。”
她见我铁了心,只好把饭盒寄放在护士站,跟我去了银行。排号、打流水,花了半小时。出了银行,我坐在旁边的小花园里,把流水单铺开。我妈坐在我旁边,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我一行行看下去。除开我给她的转账,还有几笔大额收入:去年十一月,一笔一万六;今年一月,一笔两万;今年四月,一笔八千。对方户名,不是亲戚,也不是她。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指着那几笔:“妈,这些钱是谁打给你的?”
她嘴唇动了动,不说话。
“你不说,我就去银行问。或者报警,说卡异常。”
“别报!”她慌忙拉住我的手腕,“那是你表舅。你表舅给我打的。”
“表舅?”我脑子里过了一圈。我有个表舅,不是亲的,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常年在外地开货站。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很少走动。
“他为什么给你打钱?”
“他货站忙不过来,让我帮他管过一段账。这是工钱。”
工钱。我盯着那几笔的日期,前后跨度半年多。什么工钱,一次一万六,一次两万,一次八千?再说了,她一个农村妇女,连手机银行都用不利索,怎么给人家管账?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些钱,你拿去干吗了?是不是放出去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我心里更沉了,“你借三姨八千,给陈亮买车。这钱如果是你帮表舅做事的工钱,那你为什么还跟三姨借?说明这钱你动不了,或者就不在你手里。妈,你是不是在帮表舅放钱?”
她不说话,眼泪掉下来。我一下子明白了。
这个表舅,我后来从陈敏那里知道,暗地里做的是民间借贷。他让我妈用她的卡走账,给她点好处。我妈觉得来钱快,就应了。那些所谓工钱,其实是她帮表舅转账的“辛苦费”。更糟的是,她自己也搭了钱进去吃利息。表舅用她的名字,借给外面的人。钱收回来,转给她,再转出去。雪球越滚越大。
“妈,你卡里还有没有表舅的钱?”
她哆嗦着说:“可能……还有几千。他让我留着,说下个月还要进一笔。”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流水单折好。
“从今天起,这张卡不收了。所有绑定的业务,全部解掉。表舅那边,我去说。你不能再帮他过钱。”
“那是犯法?”她小声问。
“不好说,但离出事不远。”我压低声音,“万一有人还不上了,你夹在中间,就是头一个被找的人。你想让陈敏、我还有陈亮,都跟着你背锅?”
她拼命摇头。
当天下午,我带着我妈去银行,把那张卡销了。卡里剩下的三千多块钱,我让她存了定期。表舅打不通电话,我就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我妈身体不好,以后不再帮忙走账。过了两天,他回了句“知道了”。没多问。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后怕。如果不是我执意查这五万,我还不知道我妈在给表舅当白手套。那五万里,有我的三万六,还有她东拼西凑的八千,还有她从表舅那儿赚的几千。层层叠叠,最后都成了陈亮那辆车。
现在车没了。钱也没了。但窟窿还在。
十月中旬,舅爷出院。我送他回家。路上,他攥着我的手,说:“望,你妈这些天总哭。你管她是为她好。她呀,一辈子没个主见,你爸走了之后,更是耳朵根子软。你多担待。”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是,我担待了多少年了。现在该轮到她担待自个儿了。
陈敏打来电话,说三姨又来家里了,不是要钱,是听说了表舅的事,来劝我妈别干了。三姨夫当年就跟表舅干过,差点被套进去。三姨说:“嫂子,你儿子查你查得对。再晚一阵,你哭都找不着调。”
我听了,苦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工地上进度赶得紧。我白天爬到楼里装线,晚上回工棚,就拿本子算账。我给陈亮垫的医疗费和赔偿金,一笔一笔记上。他零零碎碎还了一部分,还差六万出头。我妈那边,八千没还。表舅的事算断了,但陈亮那辆车卖了的四万二,我扣完垫付的部分,还剩一万七。我决定把这笔钱作为家里的应急金,存在我自己卡里,谁来借都不动。
我把这个决定发到家族微信群里。只有陈敏回了个“好”。陈亮没说话。我妈打电话来,问:“那笔钱,以后能不能给陈亮再买个二手车,让他接着跑?”
“不能。”我说得干脆,“等他还完钱,自己攒钱买。摔过的坑,不能当没摔过。”
她叹了口气,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银行取款机前,卡插进去,余额是零。我抬头一看,我妈站在街对面,笑着冲我招手,手里拉着陈亮。陈亮开着一辆崭新的车,车尾灯红得晃眼。我追过去,车开走了,我妈回头看我一眼,嘴型在说:“钱花了,没了。”
我猛地醒来,枕头上全是汗。工棚外,天还没亮。我坐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把最新一笔账记上。
账本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爸死那年,我十五。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长兄如父。可长兄不是提款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人躺下,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像随时会断,又像越绷越结实。
第八章 陈亮的还款手记
陈亮开始给我发手记。不是微信消息,是写在纸上的,拍成照片发我。我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照片里是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九月十七日,跑外卖四十二单,赚三百六。晚上卸货三小时,八十。还哥一百五。吃饭二十。抽烟十块。余二百六。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清楚了。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存进“账”相册。
慢慢地,他隔三差五就发。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还了钱,也会截个转账图。我给他回个“收到”,不多说。
十月底,陈敏打电话说,陈亮回村了一趟。是去给冯老头家送水果。冯老头出院后,恢复得还行。陈亮去了,老头没骂他,还让他坐下喝茶。陈亮帮着搬了十几袋饲料。
“哥,陈亮这次真有点变样了。”陈敏说。
“早该这样。”我说,“你观察观察,别被他几张纸给糊弄了。”
“我知道。妈高兴得不行,说陈亮终于懂事了。还说要张罗给他介绍对象。”
我笑了声:“等他还完钱再说吧。”
陈亮确实在还,只是远没有他承诺的那么快。一个月五千,他头一个月还了两千三,第二个月三千一,第三个月两千八。期间又问过我借一千二,说手机坏了,不修接不了单。我借了,记了账。他更没话说。
十一月中旬,我去了趟他租的公寓。是个老旧小区的半地下室,门口堆着几辆破电动车。他开了门,一股潮气扑面。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单皱巴巴,桌上摆着外卖箱和一个电煮锅。墙角挂着两个充电宝,线缠成一团。
“哥,你怎么来了?”他有些局促,拿脚把地上的几双脏袜子往床下拨了拨。
“路过,看看你。吃饭没?”
“吃了。哥,你坐。”他把唯一的凳子擦了擦,自己坐在床边。
我坐下,点了根烟。他看我,我递过去一根。他接了,借火。我们兄弟俩就这么一个坐凳子一个坐床,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钱还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了八千多了。还差五万多点。还有你帮我垫的那几万,都记着。”他指了指床头。我看见那个小本子压在枕头下,露出半截。
“冯叔那边呢?是不是全清了?”
“清了。赔偿协议签了。他儿子还给我介绍了个活,帮人看仓库,白班。就是工资不高。”他抓了抓头,“我打算把外卖跑晚班。这样两头接,能多点。”
“你这身体能扛住?”
“扛得住。”他顿了顿,“哥,你那时候在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不也扛了七年。”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里少了点以前的轻浮,多了点实沉。但我不敢全信。人变好是一步一步的,不是撞一次车就能脱胎换骨。
“别硬撑。实在扛不住,就回家。妈一个人在家,也有事能给你做。”
“我不回。我现在回去,全村人都看我笑话。”他低下头,“车没了,还欠一屁股债。回去,脸往哪儿搁?”
“那就在城里站着。但别走歪。再让我知道你碰那些乱七八糟的,这哥,你就真别叫了。”
他点头,把烟头摁灭在一个易拉罐里。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五百。不是还你的,是给你的。买双像样的鞋。天冷了。”
他盯着那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声:“谢谢哥。”
我出了他公寓,天快黑了。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裹紧外套,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一下,是陈亮发来的转账消息:“哥,先把这月的一千二还你,手机借钱的那笔。”备注还是“还哥”。
我收了。站在公交站台上,我打开那个“账”相册,翻到最早一张截图。那时候的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六万刚到账,人高兴得像个傻子。现在看,像是另一个人。
十二月初,工地上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一个工友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右臂骨折。老周忙里忙外,垫了医药费。我们在医院守了一夜。那工友四十多岁,老婆在老家,电话里哭得不行。他跟老周说:“周哥,钱我慢慢还。”老周拍他肩膀:“先治好。账以后再说。”
我站在病房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世上,有多少人欠着债,有多少人收不回来。可该帮的时候,还是得帮。账要清,人心不能冷。
第二天,陈亮发来一张手记,上面写着:“十二月三日,仓库结工资,还哥三千。外债还差四万六。”我回了条:“收到,继续。”
隔天,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点难为情:“望,陈亮说他想考个货车本。开小货车,比外卖强。就是学费要五千多……”
“妈,你打这个电话,是又打算替他借钱?”
“不是不是。”她赶紧说,“我问过了,他自己攒了一点。还差三千。我说了,不能再问你拿。他说他自己想法子。”
“行。妈,你总算拎得清了。”
她叹了口气:“妈以前糊涂。你也别怪妈。”
我嘴上说“过去就过去了”。心里清楚,过不去。不是记仇,是教训得记着。这个家,差点被一笔一笔烂账拖垮了。
十二月底,陈亮真考了货车本。我在微信上看到陈敏发来的照片,他站在驾校门口,手里举着新驾照。瘦是瘦了,但挺精神。我回了个“好”。陈敏又说:“哥,妈可高兴了。说陈亮有你这个哥,是上辈子修来的。”
我回:“我要他这辈子记住就行。”
没几天,陈亮给我寄了个包裹。是双劳保鞋,四十三码。鞋底厚实,里面夹着张纸条:“哥,你以前给我买过多少双鞋,我不记得了。这双给你。花我自己的钱。”
我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盒子里。没穿。不是舍不得,是想留着。这双鞋,是陈亮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给我买东西。它证明人能变。虽然变得慢,虽然债还没清,但它是个开始。
晚上躺工棚里,我把鞋盒放在枕边。手机响了,老周发消息:“明天结今年最后一笔工钱。过年回家,大家把账都清一清。”
我回:“好。我也该回去,把家里的账,好好归置归置。”
我闭上眼睛,听着外头北风刮过铁皮屋顶,像有人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簿。
第九章 妈要重新当回妈
腊月二十,工地停工。老周在工棚里给大家发现金,算完账,每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数了数,比预计多了两千。老周说:“加班费。你今年一天没缺过。”
我道了谢,收拾东西回家。
大巴车到县城,陈敏来接我。她骑电动车,后座上绑个棉挡风被。我把行李塞在前头,人坐上去。她开得不快,风刮得我耳朵发麻。
“哥,妈听说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去镇上买菜了。陈亮也回来了,昨晚到的。舅爷在屋里烤火,腿脚不太利索,精神还行。”
我“嗯”了一声。电动车在乡道上颠,田里白茫茫的,是霜。
到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陈亮正蹲在压水井旁洗菜。他穿了件旧棉袄,手上冻得通红。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哥”。声音不大,倒没了以前那股虚浮劲。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回来了。快进屋,别冻着。”
我点头,把行李拎进屋。舅爷坐在堂屋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个搪瓷杯。他抬头看我,眼角皱成一团:“望啊,瘦了。”
“舅爷,我还壮了。”我脱了外套,坐他旁边。炭盆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中午吃饭,一桌子菜。陈敏和阿勇带着孩子也来了。陈亮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舅爷倒了半杯。他自己没倒,说还要开车去镇上接个夜班活。
我妈给他夹菜,说:“大过年的,别跑了。”
陈亮说:“就今晚有活。明天不跑了。”
我看了他一眼,问:“钱还得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满当当写着数字。他递给我:“哥,你自己看。这是十一月的,这是十二月的。我算了,到昨天,还欠你三万八。再算上利息,我给你凑四万。”
我没接本子,说:“本金就行。利息不用。”
“要的。”他坚持,“你垫的那些,也是你在外头拼来的。我不能总占你便宜。”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妈在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你们兄弟俩,别总钱钱钱的。吃饭。”
“妈,这钱不说清,饭也吃不香。”我说,“陈亮愿意算,是好事。你别拦。”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吃完饭,陈亮真去镇上接活。陈敏抱着孩子回屋。我陪舅爷烤火。他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突然冒出一句:“望啊,你妈这些天,天天翻一个旧箱子。”
“什么箱子?”
“你爸留下的。里头有账本,有存折,还有你小时候的东西。她总看。”
我没说话。炭火啪地一声响,溅出几点火星。
过了会儿,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铁皮盒子,边缘生了锈。她坐到我旁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
“望,这个是你爸留下的。我这些年没动。今天给你看看。”她打开盖子,里头一股樟脑味。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往下是一本红塑料皮的小本子,印着“家庭收支账”。再往下,几本旧存折。
我拿起那个账本。我爸的字,我认得。每一页都记得很细:买化肥八十,望望学费一百二,亮子看病五十,人情往来三十……日期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开始,直到他走的前一个月。
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十七,给望望买了双球鞋,十八块。这孩子脚长得快,又顶破一双。钱紧,但得买。他喜欢。”
我鼻子一酸,把本子合上。
“妈,这账本,我以前没见过。”
“你爸不让给你们看。说家里再难,不能让孩子觉得是负担。”她嗓子发紧,“他走那天,就攥着这个本子。他说,让我把家当好,把孩子带大。”
我沉默着。炭火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账本上的线。
“望,妈后来没当好。你爸把家交给我,我把日子过成一团麻。还差点把你拖下水。”她哭起来,眼泪掉在铁盒盖子上,嗒嗒响,“妈以前老觉得,你弟小,得靠着妈。现在妈明白了,真正撑着这个家的,是你。妈不能光让你扛。妈也得当回妈。”
我喉咙堵着,说不出话。只是把那个铁盒盖子轻轻盖上,按了按她的手背。
“妈,这个家不会散。只要账能清,人就有救。”
她点头。
那个下午,我们一家人围在炭盆边,说了很多话。舅爷也醒了,听我们聊。陈敏从屋里出来,抱着孩子坐我旁边。阿勇在院里劈柴。陈亮傍晚回来,带了一条鱼,说晚上炖了。
天黑了,我走到院门口,抬头看天。天很冷,能看见几颗星。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杈直响。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账”相册。三万多块的转账截图、陈亮的借条、我妈的借条、银行流水、陈亮的还款手记、冯老头医院的缴费单、卖车协议、我爸的老账本照片。一屏一屏,像把这几年的时间重新翻了一遍。
我把相册密码改了。不再是我妈生日倒过来。改成了我爸走的那天,倒过来。
那是我重新活过来的日子。
第十章 账清之日不算晚
大年三十,天还没黑,村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我们家院里,阿勇在杀鱼,陈敏在灶上忙,我妈擀饺子皮,舅爷坐在堂屋看我们忙活,腿上搭着条旧毯子。
陈亮骑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一堆年货。他进门就喊:“妈,春联买回来了,还有两串炮。”
他脸上有笑,是那种踏实的、不飘的笑。
吃年夜饭前,陈亮把我叫到里屋。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个鼓鼓的牛皮纸袋,递给我。
“哥,这是年前最后一批钱。你点点。”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里面捆着几沓,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张纸,用圆珠笔写着:“还款合计三万六千元。以前你帮我填的那些,另计。这笔先结清。”
我数了数。三万六,一分不少。
“你哪来这么多?”我有点意外。
“货车本下来之后,我给物流公司跑短途,白天跑,晚上接外包。加上之前还你的零散钱,凑齐了。”他挠挠头,语气憨实,“问一个老板预支了五千。剩下的都是这俩月攒的。没借乱七八糟的钱。”
我点头。从包里取出三张纸。一张是他写的借条,一张是银行流水上我标出的单笔记录,一张是他每次还款的记账单。我把三张纸并排放在床上,指给他看。
“陈亮,你看。你的欠款,到今天,三万六本金,清了。还有我之前帮你垫的医疗费和赔偿金,你多还的这几千,我先认作利息。从今天起,车钱一笔勾销。”
他抿着嘴,眼圈泛红。
“哥,我以前混账。那辆车,我一天没好好跑过。现在没了,反而踏实了。”他停了一下,“等我再攒够钱,自己买一辆。到时候,让你第一个坐。”
我拍了拍他肩膀:“好。我等。”
他忽然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吃年夜饭时,陈亮给每个人倒了酒。他举起杯,先敬舅爷,又敬我妈。最后转向我。
“哥,以前对不起。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我跟他碰了杯。酒是本地烧的,入口辣,落肚暖。
“钱清不清,日子都得往下过。记住这一次就行。”
他重重地点头。
饭后,陈敏拉我去里屋说话。她小声说:“哥,妈把表舅那些事彻底断了。那张卡也销了。她现在去镇上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一个月一千八。她说想自己攒点钱,把借你的八千还了。”
我笑了笑:“让她先攒着。我不急。”
“她还说,等开春,要给舅爷办个八十岁的席。从她工资里出。”
“行。到那天,我帮忙。”
陈敏停了一下,又说:“哥,你那个相册,现在还要锁着吗?”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账”相册。密码已经改了。我一张一张翻给她看。有最早的转账截图,有借条,有流水,有陈亮的还款记录,有我爸的老账本。
“我把这些留到现在,不是想记恨谁。我是怕自己忘了。”我说,“现在不用锁了。回去我导到电脑里,建个文件夹,叫‘我们家的账’。”
陈敏笑了:“这名字好。”
半夜,我们在院里放炮。陈亮点了一挂两千响的,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舅爷坐在门口,捂着耳朵笑。我妈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俩,眼里有泪花。
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冷风从村口吹来,带着柴火味和年的味道。
我回屋,拿出那个旧笔记本。这么多年,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给家里的钱。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句:“腊月三十,陈亮还清三万六。我妈开始自己干活,慢慢还那八千。家里的账,不再是我一个人背了。”
写完,我把笔记本放进我爸那个铁皮盒里,和那本红塑料皮账本并排放着。盖上盒盖,锁进柜子。钥匙我拔出来,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我妈脖子上。
“妈,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管。账本,还有这些老物件,都放这铁盒里。你拿着钥匙。”
她攥着钥匙,嘴唇抖了抖,说:“妈一定当好这个家。”
我点点头。
年初三,陈亮要回城。他新找了个物流园的工作,初五开工。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他手画的还款进度图,从欠款总额开始,每一笔已还的都涂成黑色。最后画了条路,路的尽头写着:“以后换我帮你。”
我把信封收好,说:“路上慢点。到了报平安。”
他点头,背起包走了。我站在村口,看他上了去城里的中巴。车启动的时候,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回身往家走。远处田地里,麦苗青青的。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围裙上沾着面粉。我走近了,她说:“屋里有刚蒸的包子,你吃几个。”
我笑:“好。吃几个。”
进了院,舅爷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播的是地方戏。陈敏和阿勇在包豆沙包子,孩子在地上爬。我洗了手,坐下帮他们包。面软软的,馅甜甜的。
我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账,像一条河。我蹚过去了,水还在流,但河岸更清楚了。
正月十五,我在城里租了个小单间。老周介绍我去一个技校学点工地的活。我打算考个证,往技术工上走。
一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截图导出来,建了个新文件夹,叫“我们家的账”。里头分了几个小文件夹:给妈的、给陈亮的、陈亮还的、妈还的、家里大事。
最后一张照片,是陈亮给我买的那双劳保鞋。我拍了,放在文件夹里。鞋我穿过几回。鞋底厚实,走路稳当。
关电脑前,我收到陈敏的消息:“哥,妈今晚跟我说,她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了。给你转了五百,你收一下。备注是‘还款’。”
我打开手机,果然有一条转账消息。备注写着:“还款。妈。”
我点了收款,回了句:“收到。妈,加油。”
发完,我躺到床上。窗外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无数本被人翻开的账簿。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传来炒菜声,楼下车喇叭响了几下。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我妈进来,拍着我的背说:“望,不怕,妈在。”
如今,我二十九了。妈还在。弟还在。账,也快清了。
日子不是一下子就变好的。是一点一点,从泥里拔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那个叫“账”的相册,已经不用再锁了。但我没有删。它留在我手机里,像个旧伤疤,不疼了,但能让我记得。
记得我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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