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闫红薇在校医院门口停了一下车。
上海那天有点阴,风贴着地面走。她车筐里还放着给女儿买的酸奶,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昀问她晚上要不要买排骨。她没细看,回了个“都行”,然后把那张体检单展开。
纸很薄,字也不大。她先看到的是一行提示,后面跟着一串字母和数字。右乳外上象限,钙化灶,BI-RADS 4c。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几秒,没立刻翻下一页。旁边有人推着电动车从她身后过去,铃声响了一下。
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大衣里,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天桥,风把她手里的酸奶袋子吹得晃了一下。她单手扶住,另一只手还按在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还是进厨房做了饭。排骨萝卜汤,火开得不大。周昀在客厅陪女儿拼积木,听见她切菜的声音,探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说:“学校事多。”
小棠从地上抬头,手里捏着一块蓝色积木,非要举给她看。闫红薇蹲下去看了两眼,说挺好。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起身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过了几天,她去做了穿刺。
检查床很窄,灯又白。医生让她侧过来,她照做。针推进去的时候,她没动,也没出声。旁边仪器滴了一下,医生看着屏幕说了句“再取一点”。她当时只想把这几分钟挨过去。出来的时候,周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包,没问结果,只说先去吃点东西。
结果出来那天,周昀去拿的。
他回家时脸色不太对,把信封放在桌上,没马上打开。闫红薇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关了水,拿过来,一页一页翻。最后看到“浸润性导管癌”几个字时,手停了一下。再往下,是三阴性,Ki-67,腋窝淋巴结转移。
她看得很慢。看完后把纸合上,放回桌角,又去把灶上的汤关了火。锅里咕嘟了两下,白汽往上冒。小棠在客厅喊妈妈,周昀在给她系鞋带,声音压得低。
那一晚他们没怎么说病。
周昀只是在睡前问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后面几个月,她基本都在医院里。排队,抽血,拍片,挂水。头发是慢慢掉的,先是枕头上,后来是洗手池里。她自己拿推子剃的时候,周昀在旁边站着,手有点抖。剃完以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说还省洗发水。
小棠第一次摸她光头,问:“妈妈你是不是变成和尚了。”
周昀赶紧去拉女儿。闫红薇没拦,反而把孩子拉回来了,说和尚也挺好。
有些晚上她吐得厉害,吃进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全出来。周昀蹲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她靠着床沿喘气,缓了一会儿,忽然说,自己以前写论文致谢的时候,还写过“感谢命运垂青”。周昀没接话,低头把地上的塑料袋收走了。
她也不是一直待在家里。学校那边还有课,后来又都分出去了,工位上积了灰。她回去过一趟,电脑还开着,邮箱里一堆未读。研究生发来进度,编辑部催修改意见,教务处问排课。她坐了十几分钟,把几封邮件回了,顺手改了一页综述。走的时候,把鼠标垫边上的灰擦了一下。
再往后,肺上开始有变化。
片子一张一张叠起来,谁看都能看出不对劲。医生没有绕,直接说,国内能试的差不多都试过了。要不要换地方看看。说这话的时候,诊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走廊上喊名字。
周昀晚上翻账本。房贷,幼儿园,药费,存款,父母能拿出来多少,都一项一项记着。闫红薇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水。她没催,也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要是别的地方也没办法呢。”
周昀说:“那就回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一趟。”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美国。
从上海飞过去那天,闫红薇戴着帽子,卫衣穿得很松。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胸前贴着的敷料,没多问。飞机上十三个小时,她没睡,靠着窗看外面一层一层的云。
到了休斯敦,医院大厅很亮,地面擦得干净。导诊台的人说话很慢,病历翻译、预约、检查,一项一项往下走。费用也一项一项出来,打印纸一张接一张。周昀把单子叠起来放进包里,没立刻算。
后来有一天,医生把报告推到他们面前,说有一部分指标和原来不太一样。不是整块都一样。某些地方能看到受体表达,某些地方没有。说白了,就是同一块东西,不同地方不一样。
闫红薇听懂了。她学这个的,知道有时候一个结论不是翻盘,是补一层。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问:“那之前的方案呢。”
医生停了一下,说现在看,方向还可以再调。
回到公寓后,周昀下了一锅速冻饺子。锅盖掀开,水汽一下顶出来。闫红薇坐在小桌边,手指按着那几张报告,没马上吃。桌上还有药盒,英文说明书折了好几折。她看了一眼,忽然说想给小棠带点甜口的酱回去。
后来他们还是回国了。
上海九月还是热,楼道里一股潮气。病理科会诊的时候,屋里没窗,灯白得有点刺眼。医生把片子换到灯箱上,一页一页看,最后说,还是那个病,只是里面有些地方不一样。美国那边看到的,国内这边也能找到一点。不能只盯着那一点看。
闫红薇坐在那里,帽檐压得低。她问:“那我前面做的那些,还算吗。”
医生没接太长的话,只说:“算。只是当时能做的就是那些。”
她听完,点了下头。
再后来,治疗又接着往下走。换药,挂水,复查,等指标。她有时候还能去接小棠放学,站在校门口,听一群孩子喊名字。小棠跑出来的时候会先看她头顶,说:“妈妈今天帽子戴歪了。”
她抬手扶一下,说:“嗯,回家吧。”
周昀买菜回来,照旧拎着一袋排骨。门一开,楼道里那点潮气跟着进来。闫红薇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得很细,案板上放着两根萝卜。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晚上还是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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