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正回来的时候,都快凌晨一点了。我听见门锁响,赶紧从保姆房出来。他换了鞋,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说了句“君君你睡吧,不用管我”,就上楼去了。

我本来也该睡的。可那件西装就搭在那儿,袖口翻出来一截,领子也有点皱。我在这家做了三年保姆,知道周正讲究,衣服从来不乱扔。

他以前跟我说过,好西装不能隔夜不收拾,汗渍浸进去就毁了。我拿起衣服往洗衣房走。掏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张纸,还有管什么东西。

那张纸是酒店的发票,日期就是当天,开的是大床房。那管东西是支口红,不是新的,用掉一小半了,颜色是那种很艳的正红。苏敏从来不涂这个颜色。

她用的是梳妆台上那几支豆沙色,淡淡的,涂了跟没涂似的。她说过,这个年纪了,太艳的压不住。我站在洗衣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支口红,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来这个家三年了。头两年,日子是真好。

周正做建材生意,具体多有钱我说不清楚,光我知道的,这套别墅算一处,城西还有两套大平层,老家那边听说也有房产。苏敏不上班,每天就是做美容、逛商场、跟姐妹喝茶。家里请了我这个住家保姆,做饭洗衣打扫,一个月八千块。

八千块,对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女人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老公在老家工地干活,一个月才挣五千多,还不稳定。儿子刚上初中,住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怎么也得三四万。

所以我特别珍惜这份工作。刚来那半年,我处处小心。做饭先问苏敏想吃什么,打扫不敢挪她的东西,洗衣服每件都翻口袋、看标签,生怕洗坏一件我都赔不起。

苏敏那时候对我客气,但疏远。吃饭的时候她跟周正聊天,我在厨房吃,从来不叫我上桌。有时候她姐妹来家里,我端茶倒水,她介绍我的时候就说一句“我家阿姨”,连名字都不提。

我没觉得有什么。本来就是保姆,人家花钱雇我干活的,又不是请我来当亲戚的。但周正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叫我“君君”,不是“阿姨”,也不是“那个谁”。有时候我擦楼梯,他会说“君君你歇会儿,别累着”。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跟苏敏说“叫君君一块儿吃吧,又不是外人”。

苏敏脸色就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我心里清楚,周正就是客气,人家做生意的,对人周到惯了。我没往别处想,也不敢往别处想。我一个结了婚的农村妇女,儿子都上初中了,哪有什么资格胡思乱想。

可日子长了,有些东西就变了。

周正以前每天晚上七点之前准到家。我做好饭,他们两口子吃完,苏敏看电视,周正去书房处理事情,十一点左右就上楼睡觉。三年里头两年,都是这个规律。

从三个月前开始,不对了。

周正开始晚归。一开始说陪客户吃饭,八九点回来。后来变成十点、十一点。

再后来,隔三差五就凌晨才进门。

苏敏一开始还问两句,后来也不问了。周正不回来吃饭,她就自己吃,吃完饭就让我陪她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让我去拿酒。

头一回她让我陪她喝酒,是两个月前。那天周正又说陪客户,苏敏让我炒了四个菜,结果等到七点半他发消息说不回来吃了。苏敏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说了句“君君,去把那瓶红酒拿来”。

我愣了一下,说嫂子,我不会喝酒。她说没事,你陪我坐会儿。

我拿了酒,给她倒上。她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君君,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年轻的时候把你当个宝,老了就当你是家里的摆设。”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站着。

她拉我坐下,又给我倒了半杯。“你喝一口,陪我说说话。”我抿了一口,涩得我皱眉。

苏敏笑了,但那笑不是真笑。

“我嫁给他二十年了。二十年,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是我爸借给他本钱做起来的。现在好了,生意做大了,我老了,他就开始不着家了。”

我不敢接话,只能听着。她说了很多,说周正现在连碰都不碰她,说两个人睡一张床上跟睡两个世界似的,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他背对着她,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说到最后,她哭了。

我扶她上楼,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她抓着我的手,说“君君,这个家就你对我最好了”。我回到自己房间,心里堵得慌。

那之后,苏敏隔三差五就拉我喝酒。每次喝多了,就说周正的事。我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一方面觉得苏敏可怜。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周正对我挺好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保姆,人家是雇主。他对我客气,那是人家有教养,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我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那就不光是傻,是不要脸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周正晚归的时候,我会等他。听见门锁响,我就赶紧出去,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热点饭。他有时候说不用,有时候说“君君你帮我下碗面吧”。

我就去厨房给他下面。他坐在餐桌边吃,我站在旁边。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生意上的事,什么工地上的进度,什么客户难缠,我其实听不太懂,但我就站在那儿听。

他说完,看我一眼,说“君君,还是你做的饭合我胃口”。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晚上。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直到那天凌晨,我拿着那支口红和那张酒店发票,站在洗衣房门口,浑身发凉。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苏敏猜对了。第二个念头是,我该怎么办。

我把发票和口红塞回口袋,把西装挂好,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周正下楼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说“君君,昨晚那件西装你帮我洗了吧”。

我说好。他顿了一下,又说了句“口袋里的东西,你看见了?”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吃完早饭就走了。那之后三天,我都没睡好觉。做饭的时候走神,擦地的时候发呆,苏敏叫我好几声我才听见。

第三天晚上,周正回来得早。苏敏在楼上洗澡,他走到厨房门口,从钱包里数出五千块钱,放在灶台上。

“君君,这五千块你拿着。昨晚的事,别跟苏敏说。”我盯着那沓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不该拿。

他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个家要是散了,你这工作也保不住。你自己想想。”

说完他就走了。我拿起那五千块钱,手指头都在抖。

我知道这钱不该拿。拿了,就等于我跟他站在一边了,就等于我帮着瞒苏敏。

可我要是不拿呢?我要是告诉苏敏,这个家闹起来,我还能在这儿干下去吗?八千块一个月的工作,我上哪儿找去?

我把钱塞进兜里,心里乱成一团麻。又过了两天,苏敏突然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君君,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周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苏敏站在厨房门口,又问了一遍:“君君,你跟我说实话。”

我攥着抹布,指节发白。那五千块钱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烫手。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棉花。

“看见了。”三个字,从我嘴里挤出来,轻得跟蚊子哼似的。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扶着门框,声音发抖:“看见什么了?”我把抹布扔进水槽,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口红,还有酒店发票。在他西装口袋里。还有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您用的那种。”

苏敏没说话。她慢慢蹲下去,蹲在厨房门口,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想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一个星期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能说什么?说我收了五千块封口费?

说我怕丢工作?还是说我对他有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敏站起来,擦了把脸,走进客厅,拿起手机拨了周正的号。“你回来一趟,现在。”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周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进门,看见苏敏坐在沙发上,我站在餐厅边上,就知道出事了。他瞪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一凉。

苏敏没绕弯子,直接说:“君君都跟我说了。口红,发票,香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正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苦笑。“苏敏,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陪客户?听你说加班?周正,我忍了你三年了。”

苏敏说着说着就哭了,但没嚎,就是眼泪往下淌。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捅破。我心想你玩够了总会回来。可你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你让我怎么忍?”

周正没说话,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我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敏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君君,你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他是不是带女人回过家?”我赶紧摇头:“没有,嫂子,我就看见那一次。”

周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我知道,我这句话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可我也知道,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苏敏和周正在楼上吵到凌晨。我躺在楼下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还是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五千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苏敏没下楼,周正倒是一早就坐在餐桌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他看见我,低声说:“君君,你昨天不该说的。”

我端着粥碗,手抖了一下。“你拿了我的钱,转头就把我卖了。你这叫什么事?”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我把粥放在他面前,说:“周哥,那钱我还你。”

他摆摆手:“不用了。但你现在也看见了,这个家待不下去了。苏敏要跟我离婚,她让我把你辞了。”

我愣住了。他接着说:“我给你多结三个月工资,你今天就走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苏敏从楼上下来了。她眼睛肿着,但头发梳得整齐,换了身衣服。她走到餐桌边,看了周正一眼,又看了看我。

“君君,你留下。”我和周正都愣了。

苏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这个家还轮不到他做主。你是我请的人,走不走我说了算。”周正看着她,没说话。

苏敏转过头看着我:“君君,你跟嫂子说实话,他除了给你钱,还跟你说过什么没有?”我低着头,说没有。苏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她让我留下,不是真的信任我,是拿我当枪使。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变了味。苏敏开始让我盯着周正,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跟谁打电话,都让我记着告诉她。

我不干,她就说:“你是不是还帮他瞒着我?”我没办法,只能应付着。

周正也变了。他不再跟我说话,不再让我给他下面条,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有一天晚上,周正喝多了回来,苏敏已经睡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出来倒水,叫住我。“君君,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对你不好吗?”我说:“好。”

“那你为什么害我?”我说:“周哥,我不是害你。我就是觉得,嫂子她太可怜了。”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可怜?她可怜?她拿着我爸的公司,开着我的车,住着我的房子,她可怜什么?”

我说:“嫂子她……”

他打断我:“你知道什么?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她不离婚,是因为离了婚她分不到多少钱。她拖着,就是想多要点。”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又说:“你以为她留你下来,是真心对你好?她就是想拉个证人。哪天我们真上法院了,你就是她的证人。”

我心里一紧。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君君,你是个好姑娘。但这个家的事,你不该掺和。”

说完他就上楼了。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该不该继续留在这个家。

苏敏拿我当枪,周正恨我多嘴,我每天干活都觉得自己像个贼。那五千块钱,我拿出来数了好几遍,想还回去,又不知道怎么还。

还给他,他不收。还给苏敏,那不等于承认我收钱瞒她吗?我进退两难。

有一天下午,苏敏出门了,周正也不在。我一个人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问我这个月工资寄回去了没有,说家里要修屋顶,等着用钱。我说寄了,其实还没寄。那八千块工资还没到日子,我手里只有那五千块封口费

我妈又说,你在那边好好干,别偷懒,主人家对你好,你要感恩。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感恩?我感恩谁?我感恩周正给我封口费?

还是感恩苏敏留我下来当枪使?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一早,我趁苏敏还没下楼,把那个信封放在客厅茶几上。

里面是那五千块,一张没动。我又写了张纸条:嫂子,这钱是周哥之前给我的,让我别说话。我没敢花,现在还给你。

我放好纸条,转身去厨房做早饭。苏敏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信封。她拿起来,看了纸条,脸色变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扬着那张纸条:“君君,这是什么意思?”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嫂子,这钱我拿着心里不踏实。您要是觉得我也有错,我这就走。”苏敏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你走什么走?你走了,我找谁证明去?”她坐下来,语气软了一点。

“这钱你拿着,就当是他给你的补偿。你只要跟我说实话,这个家就有你的位置。”

我说:“嫂子,我知道的都说了。别的我真不知道。”她没再逼我,但那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又变了。

不再让我盯着周正,但也不再跟我多说一句话。周正更是当我不存在。我每天做饭、打扫、洗衣服,像个透明人。

那五千块,我最后还是没拿回去,就放在我房间抽屉里,跟我的工资分开放。我不敢花,也不敢还。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刚来这个家的时候。

苏敏带我熟悉房间,说:“君君,在这个家,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但已经晚了。

我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这份工作保不住,多到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也藏不住了。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这个月工资结了,我就走。苏敏拿着那个信封和纸条,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周正。

我在厨房听见客厅里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苏敏把那五千块摔在茶几上,问周正这钱是怎么回事。周正一开始还压着嗓子说别闹,苏敏就笑了,笑得跟哭一样。

“我闹?你给保姆封口费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闹?”周正说:“你小声点,君君还在。”

苏敏说:“你还知道她在?你给她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也在?”

我躲在厨房里,手上的抹布攥得死紧,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躲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正的声音冷下来。

“苏敏,咱俩的事别扯上别人。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谈谈吧。”

苏敏说:“谈什么?谈你怎么在外面养女人,还是谈你怎么拿钱堵保姆的嘴?”

周正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离吧。”

苏敏没哭,也没闹。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平:“离可以,财产怎么分?”

周正说:“六套房子,你拿走城郊那套两居室。剩下的归我。”苏敏说:“你打发叫花子呢?”

周正说:“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是我挣的。你这些年在家花我的钱,我从来没亏待过你。那套两居室市值也够你养老了。”

苏敏沉默了很久。我在厨房里站得腿都麻了,她们还没说完。

最后苏敏说:“行,我认。但我有个条件。”周正说:“你说。”

苏敏说:“君君得跟我走。我搬出去,得有人照顾。她跟了我三年,我用着顺手。”

我心里一紧。周正那边也没声音了。过了几秒,周正说:“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你不用跟我谈。”

苏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君君,你都听见了。你跟嫂子走,工资照旧,少不了你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正也跟过来了。他站在苏敏身后,看着我说:“君君,你要是想留下,这个家还是你的。你苏姐走了,家里的事总得有人照应。”

我看着他,又看着苏敏。两个人都在等我回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争的不是我,是面子。苏敏要我走,是想证明她没有输到底,至少这个保姆还站在她那边。周正要我留下,也是想证明这个家离了谁都能转,他周正不欠任何人的。

我说:“苏姐,周哥,我谁都不跟。”两个人都愣住了。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我这个月工资该到十五号才结,到今天还差四天。这四天的工钱我不要了,您们也别留我。我明天一早就走。”

苏敏说:“你走?你走了去哪?你老家那房子还得修,你妈还等着用钱呢,你……”

我说:“苏姐,我知道您是可怜我。可这个家的事,我掺和得太多了。我要是跟您走,以后您想起这些事,心里会舒服吗?我要是留下来,周哥看见我,也会想起是我多嘴。”

苏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正皱着眉,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就一个编织袋,跟在老家出门时一样。那五千块钱的信封,我放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旁边压着那张纸条,上面多写了一行字:周哥,钱还您。苏姐,您保重。

我拎着袋子下楼,苏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样子一夜没睡。周正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根烟,没说话。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人已经不是那两个人了。苏敏站起来,说:“君君,你等一下。”她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装着的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给你。多了两千,算嫂子给你的路费。”我说:“苏姐,不用……”

她按住我的手:“拿着。你跟了我三年,我没把你当外人。你走了,我心里也难受。”

我握着那沓钱,鼻子一酸。苏敏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了句:“以后找人家,别找这样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最容易出事。”

我眼泪掉下来了。周正一直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我把眼泪擦了,没看他,拎着袋子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是周正。他追出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

“君君,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回来。”我摇摇头。他说:“我不是……我是说,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帮你介绍。”

我说:“周哥,您回去吧。以后少喝点酒,胃不好。”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了句:“好。”

我转身走了。

坐在回家的长途车上,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刚来的时候,苏敏带我熟悉房间,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想起周正晚上应酬回来,我给他下面条,他坐在厨房里跟我聊天。

想起那支口红印,那五千块钱,还有苏敏问我的那句话。“你周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当时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就这三个字,这个家就散了。其实我知道,这个家早就散了。不是我那三个字撑破的,是周正自己在外面有了人,是苏敏早就知道了却不敢面对。

我那三个字,不过是一根针,轻轻一戳,那个鼓了太久的气球就炸了。车窗外,城市的楼越来越矮,田越来越多。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我妈在那头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干得好好的吗?”

我说:“不想干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就回来吧。家里屋顶还没修,你回来正好搭把手。”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编织袋就搁在脚边,里面装着三年来积攒的衣服和几样东西。那八千块工资加上苏敏多给的两千,一共一万块钱,我分开缝在内衣口袋里。

我摸了摸那个口袋,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我没有花那五千块钱。至少,我走的时候没有欠谁的。

车继续往前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苏敏最后那句话:以后找人家,别找这样的。我想,下次再出门打工,我得先问清楚,这个家里几口人,都是什么关系。省得再搅进不该搅的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