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女同学说给我介绍对象,结果骗我去她家割了一天麦子
楔子
我以为是一段姻缘的开始,谁知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收割。
李娟说介绍对象,我西装革履奔赴。
等待我的不是咖啡厅的浪漫初见,是三十亩熟透的麦田和一把生锈的镰刀。
太阳毒辣,麦芒扎人。
我弓着腰割了八小时,手掌血泡破了又起。
傍晚,那个“相亲对象”终于出现了。
他扛着麻袋从我身边走过,连正眼都没给我。
李娟拍拍我肩膀:“别等了,他就是今天要帮你认识的人——农活。”
【第一章】
六月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李娟那条语音消息转了又转,终于加载出来。她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苏晓!这回真给你找了个好的!城里有房,车是奔驰,长得还精神,你要是不来,我可给隔壁村王芳了!”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底下还在改PPT。办公室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背还是一层薄汗。毕业六年,我混到了部门主管,薪水翻了三番,可每次回老家,我妈的眼神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反复地割着我——“三十了,苏晓,你爸像你这么大,你都满地跑了。”
“周六,就这周六,上午十点,镇上那家‘遇见’咖啡厅。”李娟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眉眼还算周正,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着,像对全世界都不满意。我想了想,给李娟转了五百块钱。“给阿姨买点水果。”我说。
她秒收了,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洗澡、刮胡子。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一地,最后选了件浅蓝色衬衫,配深灰西裤,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镜子里的苏晓,勉强还算体面。我喷了点香水,是自己都闻不惯的柑橘调。
七点半出发。导航显示,从市里到镇上,一个半小时。我开着我那辆贷款还没还完的卡罗拉,上了高速。越往南开,天越蓝,云越低。出了收费站,路两边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得晃眼,风一吹,像海浪一样滚过去。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带着土腥气的甜味——是麦子成熟的气息。我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上一次认真看麦田,还是七八年前。那时候我爸还在,暑假回来,他骑着三轮车带我去地里送水。他后颈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笑呵呵地说:“晓啊,好好读书,以后别像爸,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
我把车停在镇口,离“遇见”还有两百米。时间刚过九点半。我在车里又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手机响了,李娟打来的。
“到哪了?”
“镇口,马上……”
“别去咖啡厅了!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你直接过来!快点!”
电话挂了。微信弹出一个定位,距离我三公里,标注是“李家坳村文化活动中心”。
我愣了一下。怎么换地方了?也许相亲对象是村里人,在咖啡厅拘束,换个自在点的地方也正常。我没多想,掉头往村里开。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卡罗拉的底盘刮了两回,我的心也跟着刮了两回。终于看见“李家坳”的牌子,歪歪扭扭立在村口。一个老头蹲在牌子下面抽烟,眯着眼看我的车,像看一只误入羊群的骆驼。
“文化中心在哪?”我探出头问。
老头往西一指:“前头,晒麦场边上,红瓦房就是。”
我道了谢,开过去。红瓦房倒是看见了,可门口的晒麦场摊满了金黄的麦粒,几个女人戴着草帽,拿着木锨在翻麦子。哪有李娟的影子?
我正要打电话,就听见有人敲我的车窗。李娟那张圆脸贴在外面,笑得眼睛都没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上裹着蓝布头巾,活脱脱一个农村妇女,哪还有半点当年班花的影子。
“下车!快下车!”她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涌进来。
“李娟,这……”我环顾四周,“不是说相亲吗?”
“相!这不就来了吗!”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把我从驾驶座薅了出来。“你先帮我个忙,完事立马安排你们见面。”
“什么忙?”
她没回答,而是把我拉到晒麦场边上的农具棚里。棚子阴暗,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她从墙上摘下一把镰刀,刀柄油亮油亮的,刀刃闪着寒光。她把镰刀塞进我手里。
“走吧,上地。”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上地?上什么地?”
李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冲我招手:“割麦子!我家那三十亩麦子再不割,下雨就全烂地里了!你来得正好!”
“李娟!”我攥着镰刀追上去,皮鞋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你不是开玩笑吧?我穿这样,怎么下地?”
她停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番,那眼神像个屠夫在估量一头猪的出肉率。“没事,”她说,“我家里有我爸的旧衣服,你换上。”
“不是,相亲呢?你说的那个男的呢?”
李娟推着我往她家走,嘴里噼里啪啦:“他在呢!就在地那头!你去了就能看见!苏晓,咱俩多少年同学了,我还能坑你?你先帮我这一回,就一回!去年我爸腰伤了,今年实在雇不到人,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你要是不帮我,我这三十亩麦子就真完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镰刀,又看看她发红的眼眶。高三那年我发高烧,是她骑车驮我去镇上诊所,三公里路,她蹬得满头大汗。那时候她说:“苏晓,你要是病倒了,谁给我讲数学题?”
我叹了口气。“行吧,就半天。”
李娟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苏晓你最好了!走,换衣服!”
她爸的衣服穿在我身上,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裤子倒是肥,用一根布绳系着,才没掉下去。布鞋是新的,她说她妈赶集买的,本来准备给她爸过生日穿。李娟递给我一顶草帽,帽檐宽大,往下一压,整个世界都成了窄窄的一条。
“防晒,”她说,“你城里人皮嫩。”
我跟着她往地里走。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麦子已经熟透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沙沙地响。空气里的甜味更浓了,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鼓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到了地头,我傻眼了。一望无际的金黄,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麦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看不见尽头。李娟已经把镰刀举起来,示范给我看:“左手拢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割,别割太高,也别割太低。镰刀别对着人,小心伤着。”
她弯下腰,唰地一刀,一大把麦秆应声而倒,利索得像切豆腐。
“明白了?”她直起腰,擦了把汗。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半小时,最多半小时我就撤。可我握着镰刀弯下腰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麦秆比我想象的硬,镰刀割上去要用力,而且角度稍有不对,刀口就滑开,只割断几根。我蹲在地里,笨拙地拢、笨拙地割,五分钟后才割出桌面大一片。
李娟已经割出去十几米远了。她回头看我,喊道:“别蹲着!弯着腰!镰刀使巧劲,别用蛮力!”
我直起腰,腰椎咔吧响了一声。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草帽下的脸像被火烤着。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浅蓝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身上。皮鞋换成了布鞋,但鞋底薄,踩在麦茬上硌得脚心发疼。我咬着牙,重新弯下腰。
割了大概二十分钟,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割一把,腰椎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一下。右手虎口磨得生疼,低头一看,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我想歇,可李娟在前面割得飞快,麦子一片片倒下,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我心里那点好胜心冒出来,咬牙继续。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没有一丝风。麦芒扎在裸露的手腕、脖颈上,又痒又疼。汗水流到眼睛里,蜇得睁不开。我的动作越来越慢,镰刀越来越沉,每次抬起来,都像举着一块铁。
“苏晓!”李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喝口水!”
她拎着一个塑料水壶走过来,壶壁结了一层白霜,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还行吧?”她笑眯眯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的狼狈样,笑出了声:“当年你可是咱们班长跑冠军,怎么现在跟个软脚虾似的?”
“那是……”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是十年前了。”
“行啦,歇五分钟,接着干。中午我妈给咱烙饼,摊鸡蛋,管够。”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结实,在金色的麦浪里像一尾鱼。她弯腰,挥镰,起身,再弯腰,动作流畅得像跳一支舞。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城市里拼死拼活攒下的那点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中午是在地头吃的饭。李娟她妈挎着篮子送来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炒鸡蛋黄澄澄的,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我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手都没洗,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葱花的香、鸡蛋的嫩、咸菜的脆,混在一起,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慢点吃,孩子。”李娟她妈看着我,眼里有种熟悉的、让我心慌的慈祥。“看你累的,脸都白了。娟儿也是,怎么让人家头一回来就干这么重的活。”
“妈!”李娟瞪了她妈一眼,“苏晓自愿的!”
我嘴里塞着饼,含糊地点头:“自愿,自愿……”
三张饼下肚,我又灌了半壶水。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力气回来了点。可再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哆嗦。李娟已经在前面又开始割了,我不好意思再歇,拎着镰刀跟上去。
下午的太阳更毒。晒麦场上的麦粒该翻第二遍了,李娟她妈回去忙那边的活。地里只剩下我和李娟,一前一后,沉默地割着。偶尔能听见远处布谷鸟叫,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手掌又多了两个水泡,磨破了,渗着血水,火辣辣地疼。镰刀的木柄上沾了汗和血,滑腻腻的,握不紧。我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数数。一把,两把,三把……每次我想放弃,就抬头看看前面李娟的背影。她一直没停过,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夕阳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娟终于直起腰,转过身。她脸上的汗垢被冲出一条条白印,可她在笑。
“收工!”
我一屁股坐在麦茬上,镰刀扔在一边。手掌摊开,血肉模糊。我抬头看天,晚霞烧成一片,通红通红。
李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怎么样,苏晓?城里没这体验吧?”
我喝了口水,苦笑:“谢谢你啊李娟,给我介绍这么个‘对象’。”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白天余热。
“其实,”她看着远处的落日,“真的给你介绍了。他一会儿就来。”
我愣了:“谁?”
“村东头赵老四家的儿子,赵磊。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人实在,有手艺。他说傍晚忙完就过来。”
我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娟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冲我伸出手:“起来吧,去见见?”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手掌的伤口被扯得钻心疼,但我没吭声。
落日在地平线上悬着,像一个巨大的蛋黄。田埂尽头,真的有一个身影走过来,高高壮壮的,扛着一袋什么东西。
李娟冲那边挥了挥手。
那人走近了,面孔晒得黝黑,五官周正,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把肩上的麻袋放下,对李娟笑了笑:“娟姐,这是?”
“我同学,苏晓。”李娟说,“今天帮我割了一天麦子。”
赵磊看我的眼神有了变化,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伸出手:“你好,辛苦了。”
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掌粗糙、厚实、干燥,像一块老树皮。而我的掌心里,是刚磨出的血泡。
“还没吃饭吧?”赵磊说,“我带了卤肉和啤酒。”
李娟哈哈大笑:“得了,今晚在我家吃!苏晓,你可是今天的功臣!”
我也笑了。晚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
那片金黄在我的视野里微微晃动,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
【第二章】
李娟家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天。树下支了张圆桌,她妈端菜上来,一盘盘冒着热气。卤猪蹄、拍黄瓜、炒豆角、西红柿蛋汤,还有赵磊带来的卤牛肉和两瓶啤酒。
我坐在小马扎上,屁股陷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赵磊坐我对面,拧开啤酒瓶盖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下去,胃里一阵舒坦。白天被太阳晒到麻木的四肢,在这傍晚的凉风里慢慢活过来。
“苏晓现在在城里干啥?”李娟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口汤。
“上班,做管理。”我说,“一家做建材的公司。”
“哦,管人?”赵磊夹了块牛肉,“那比管庄稼难吧?庄稼你种了它就长,人可不一定听你的。”
我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
李娟在旁边插嘴:“赵磊你不知道,苏晓以前是我们班第一名,考上了重点大学,是我们那届最有出息的了。”
“有啥出息,”我摆摆手,“不也回来了?”
“回来看看也好。”赵磊说,“你多少年没下过地了?今天一下午,我看你割了不少,腰怎么样?”
我试着动了动腰,酸得倒吸一口气:“明天怕是要废。”
李娟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娟儿,柜子里有膏药,吃完饭给苏晓贴上。”
“知道啦!”李娟冲他妈喊了一声,又转回头看我,“你今晚别走了,住我家。客房收拾出来了。”
“不用,我开车回去……”
“开什么车!”李娟瞪眼,“喝了酒怎么开车?再说你这腰,明天还能踩油门?听我的,住下。”
我张了张嘴,没再坚持。确实,腰像要断了,手掌更不用说,碰什么都疼。赵磊看了我一眼,说:“一会儿我给你拿瓶药酒,我自个泡的,红花、当归、三七,活血化瘀特别好。”
“谢了。”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李娟她妈在厨房洗碗,李娟去收拾客房,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赵磊。夜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响。远处的田野黑漆漆一片,偶尔有萤火虫飞过,一明一灭。
赵磊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苏晓,”他开口,“你一年回来几趟?”
“两三趟吧。过年,清明,有时候国庆。”
“你爸妈呢?”
“我妈在城里跟我住。我爸……走了几年了。”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那地呢?家里的地谁种?”
“包出去了。一年几百块钱。”
他点点头,吐了口烟。“几百块钱,”他说,“种地是不挣钱。可人要是不种地,总觉得脚底下没根。”
我看着他,黑夜里的轮廓很结实,像一块石头。
“李娟说你挺好的,”我说,“她夸你实在。”
赵磊笑了:“她那张嘴,能把死人夸活。你别全信。”
“她说你修车手艺好,店里的回头客多。”
“混口饭吃。”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比种地强点,但也有限。城里人车多,修车不愁没活。忙起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腰也受不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李娟出来叫我。客房收拾好了,一张木板床,铺了新洗的床单,上面还有肥皂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暖黄。我躺在床上,腰下面是硬的床板,反而比软床垫舒服。窗户开着,夜风进来,带着麦子的余香和泥土的潮湿。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头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吵醒的。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一条金线落在被子上。我试着翻身,腰上的酸痛还在,但比昨天好多了。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几个,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院子里有说话声。我穿上衣服出去,看见李娟正在井边压水,赵磊蹲在槐树底下刷牙,满嘴白沫。他看见我,含含糊糊说了句“早”,然后吐掉泡沫,用袖子擦了擦嘴。
“药酒在桌上,”他说,“你自个抹点,揉开了,能好得快。”
我拿起那个棕色玻璃瓶,倒了一点在手心,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冲上来。红花、三七,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我撸起袖子,把药酒抹在手腕和胳膊上,慢慢地揉。皮肤热起来,肌肉里的僵硬像冰一样慢慢融化。
李娟她妈端了早饭出来,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我们坐在槐树下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粥碗里。
“今天有啥安排?”李娟问我。
“回去吧,”我说,“周一一早还有会。”
“急啥,吃了中饭再走。”她妈在边上说,“我给你包饺子。”
“阿姨,真不用……”
“听我的!”她妈一挥手,那股不容置疑的架势,跟李娟一模一样。
赵磊吃完早饭就走了,说店里还有活。走之前他加了微信,说有空来县城,去他店里坐坐。我看着他骑上那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村道尽头。
上午李娟去晒麦场翻麦子,我坐在院子里帮她妈摘豆角。老太太话多,问我在城里住多大的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我说房子是租的,钱够花,对象没有。她叹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其实找个踏实人过日子,比啥都强。”
“娟儿咋找了邻村那个?”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自己的主意。”老太太低头摘豆角,声音平淡,“那小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娟儿说,有盼头就行。我说啥?我说啥她也不听。”
“那她一个人种三十亩地?”
“雇人呗,忙的时候雇,闲的时候自个干。去年她爸腰伤了,里里外外都是她。这丫头,犟,从小就这样。”老太太抬起头看我,“苏晓啊,你跟她同学一场,以后在城里,能帮衬就帮衬点。她不容易。”
我点点头。阳光照在院子里,豆角架上的叶子绿得发亮。
中午吃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我吃了两大盘,撑得直打嗝。走的时候,李娟她妈塞给我一兜东西,玉米、豆角、还有一瓶自制辣椒酱。
李娟送我到村口。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布鞋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到了停车的地方,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转过身。李娟站在一棵杨树下面,草帽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苏晓,”她说,“昨天……谢谢你。”
“谢啥,你也没真坑我。”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褶子又堆在一起。“赵磊那人是真不错。你要是想处,就处处看。要是不想,也没事。”
“随缘吧。”我说,“倒是你,三十亩地,明年别种这么多了。身体要紧。”
她点点头:“我知道。走吧,路远。”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车子在土路上颠簸,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被割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麦茬。割下来的麦子打成捆,码在地里,像一个个金色的坟墓。
我打开音乐,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上。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手掌的伤口被风吹着,凉丝丝的。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小区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我把车停好,拎着李娟她妈给的东西上楼。电梯里碰到对门邻居,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玉米和豆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开门进屋,三室一厅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客厅的灯打开,白晃晃的光照着空旷的地板。我把玉米放进冰箱,辣椒酱搁在灶台上。
手机响了,李娟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
“到了。”
“腰还疼不?”
“好多了。你妈给的膏药我贴上了。”
“那就好。赵磊让我问你,下周末有没有空,来县城他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再说吧,看情况。”
“行。你好好歇着。”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结了血痂,粗糙,发红。这是一双握了六年鼠标、敲了六年键盘的手,昨天,它握了一把镰刀。
我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腰上的膏药被水打湿了,黏糊糊的。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一上班,办公室的冷气打得足,我穿着长袖衬衫,把掌心的伤遮住了。开会的时候,老板在上面讲季度目标,我在下面走神,脑子里全是金色的麦田和李娟弯腰割麦子的背影。
中午吃饭,同事小周凑过来:“苏哥,周末干啥去了?看你黑了一圈。”
“回老家了。”
“老家好啊,有山有水有空气。不像咱这儿,天天吸尾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修车铺的门口,一辆红色的面包车停在架子上,他蹲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配文写着:“忙了一上午,刚歇。你的腰咋样了?”
我回:“好多了。你那药酒挺管用。”
“管用就行。对了,李娟说你想吃她妈做的辣椒酱?下回我给你带两瓶。”
“她妈已经给我装了一瓶了。”
“那你吃完跟我说,家里多的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小周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我没太听进去。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高楼大厦挤在一起,像一堆竖起来的火柴盒。
晚上下班,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城郊。那里有一片农田,规模不大,种的是蔬菜,不是麦子。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天色将暗未暗,田里有人在浇水,水管喷出的水雾在夕阳里映出小小的彩虹。
我想起我爸。他以前也这样,傍晚去地里浇水,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半截,鞋上全是泥。我妈在院子里喊“洗手吃饭”,他应一声,在水龙头下面冲脚,泥水淌了一地。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天黑透了,才上车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李娟的朋友圈。她昨天发了一条,九张图,全是麦田的照片,金灿灿的一大片。配文写着:“丰收啦!累也值了。”下面十几个点赞,都是村里的熟人。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又闻到那股麦子的香气,干燥的、带着土腥的甜味。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照旧。上班、改PPT、开会、应酬。周五晚上照例有部门聚餐,我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提前退了场。走到饭店门口,夜风一吹,酒气上头,有点晕。我打了辆车回家,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是赵磊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苏晓,这周末有空没?李娟说她要来县城买东西,顺便来我店里坐坐,你也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
周六上午,我开车去县城。赵磊的修车铺在一条不太宽的街上,两边都是些老房子,铺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等修的车。我到的时候,赵磊正钻在一辆黑色轿车底下,只露出两条穿着工装裤的腿。旁边一个小伙子蹲着递扳手,看见我来了,朝车底下喊了一声:“磊哥,有人找。”
赵磊从车底滑出来,工装服上沾了油污,脸上也有一道黑印子。他看见我,咧嘴笑:“来了?进来坐。”
我跟他进了铺子。里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上的工具挂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防油垫。角落里有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
“随便坐,我洗把手。”赵磊说着走到后面的水龙头前,挤了点洗手液,搓了半天。
我打量着他的铺子。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写着赵磊。旁边贴着一张孩子的照片,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你儿子?”我问。
赵磊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嗯,我外甥。我姐的孩子。”他顿了顿,“我还没结婚呢。”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给我倒了杯茶,是那种普通的花茶,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我们聊了一会儿修车的事,他讲起发动机、变速箱,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十点多,李娟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T恤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比在地里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放:“给,我妈蒸的包子,还热着。”
赵磊打开布袋,热气冒出来,肉香四溢。他拿了一个递给我,又拿了一个自己吃。
“今天来买啥?”他咬了口包子,含糊地问。
“给家里买个电饭煲,旧的坏了。”李娟也坐下,拿起一个包子,“苏晓你今天没事吧?一会儿陪我逛逛?”
“行。”我说。
吃完包子,赵磊的铺子里来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急吼吼地催他检查刹车。赵磊擦了擦手,对我们说:“你们去吧,逛完了回来吃饭,对面那家馆子我熟。”
我跟李娟出了门。县城不大,主街也就几百米长,两边店铺种类不少,服装店、五金店、小超市,还有一家卖农机的。李娟在一家电器店门口停下,进去挑电饭煲。她选了很久,比价格、比功能,最后选了个中等价位的,跟店主还了半天价,便宜了二十块钱。
出来的时候她笑眯眯的:“省下的钱够买两斤排骨了。”
我们在街上走,阳光晒在头顶,没有麦田里那么毒,但也热。李娟走了一会儿,回头看我:“苏晓,你跟赵磊,咋样?”
“啥咋样?”
“你别跟我装。你觉得他这人咋样?”
我认真想了想:“人挺好的。实在,靠谱。”
李娟笑了:“那不就得了。你要是觉得行,就处处。他这人不会说好听的,但心眼实。你知道他上次跟我说啥?他说,苏晓是个好人,能弯腰割一天麦子不抱怨的人,坏不到哪去。”
我愣了一下。那天在地里,我抱怨过吗?好像没有。但心里肯定骂过无数回。可赵磊看到的,是那个弓着腰、流着汗、没撂挑子走人的苏晓。
“李娟,”我说,“你那天……是真想给我介绍对象,还是就想骗我来干活?”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
“都有。”她说,“赵磊确实是我给你物色的。你俩年纪差不多,他在县城有房子,人也踏实。你也别嫌我,你在城里那些条件,我们配不上。但过日子,不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赵磊他懂。”
“那割麦子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割麦子……是我自私了。那天实在找不到人。我爸腰不行,我妈身体也不好,雇的人临时说不来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
“你知道那天有多热吗?”我说,“我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让你住下、给你弄吃的、让你抹药酒。我不是没良心的人,苏晓。我只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发红:“我只是太累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在班里风风火火的女孩,现在被生活磨得眼角有了细纹,肩膀微微塌着,手里紧紧攥着装电饭煲的布袋。
“走吧,”我说,“去赵磊那儿吃饭。”
饭馆不大,但干净。赵磊已经点好了菜,红烧鱼、地三鲜、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啤酒是冰的,倒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吃到一半,赵磊放下筷子:“苏晓,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听李娟说,你公司是做建材的?我们县新建了个物流园,里面要招建材供应商,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你怎么认识物流园的人?”
“他们车队的车,都在我这儿修。老板姓王,跟我喝过几顿酒,关系还行。”赵磊说,“你要是有意向,下周我带你去见见他。”
李娟在旁边起哄:“这可是好事!苏晓你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县城来,以后回来也方便。”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公司确实在拓展周边市场,县级物流园是个不错的切口。但我只是个部门主管,这种大单得老板点头。
“我回去跟上面汇报一下,”我说,“有戏的话,下周我来找你。”
赵磊举起酒杯:“那就先预祝你成功。”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县城没有城市那么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吃完饭,赵磊要送我。我说自己开了车,不用。他站在饭馆门口,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着我。
“苏晓,”他说,“下次来,我带你去看物流园的地。”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和李娟还站在那儿,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李娟笑着拍了一下赵磊的胳膊。
车子驶出县城,路灯渐渐稀疏,两边的田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跟城市里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是活的,有重量的。
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赵磊发来的消息,一个定位,标注着“物流园项目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王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随时来。”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打开李娟的对话框。
“今天包子挺好吃的。谢谢你妈。”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妈说了,下回你再来,给你包酸菜馅的。苏晓,这周累坏了吧?好好歇着。”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四章】
周一早会,我把县级物流园的项目提了出来。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他听完我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苏晓,这个项目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我说,“那边的关键人我已经搭上线了,只要咱们报价合理,问题不大。”
陈总点点头:“行,你做方案,这周五之前给我。如果可行,你去跟进。”
我松了口气,回到工位上开始查资料、写方案。忙起来时间过得快,一抬头,窗外天都黑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管嗡嗡响着。我伸了个懒腰,肩膀嘎嘣响了一声,腰也酸。想起那天在麦地里割了八个多小时,跟现在比起来,各有各的累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磊发来消息:“方案写得咋样了?”
“还在写。你怎么知道我在写方案?”
“李娟说的。她说你肯定在加班。”他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别太晚,身体要紧。腰还疼不?”
我活动了一下腰:“还行。药酒管用。”
“下次来我再给你带一瓶。”
我回了个“好”,继续埋头写。凌晨一点,方案初稿完成。我保存了文件,关电脑。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我想起李娟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晚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想起赵磊蹲在车底只露出两条腿的样子。
周三,我又去了一趟县城。这回是跟赵磊一起见了王老板。王老板四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震。他在物流园工地附近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桌上摆着茶叶和花生。
“赵磊说你是做建材的?”王老板给我倒了杯茶,“公司规模咋样?”
我把公司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重点说了几个成功案例。王老板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拍了拍桌子:“行,你回头把资料发过来,我让下面人看看。价格合适,咱就合作。”
从办公室出来,赵磊在旁边问我:“咋样?”
“挺好,”我说,“有戏。”
他咧开嘴笑了:“那必须的。走,吃饭去,我请客。”
这回他没带我去那家小馆子,而是在县城一家稍微像样的饭店。包间不大,但安静。赵磊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菜上齐了,他给我倒了杯酒。
“苏晓,”他说,“你这次要是做成这一单,能挣不少吧?”
“提成还行。”我喝了口酒,“不过更主要的是开拓市场。陈总一直想往县级走,这回算是开了个头。”
赵磊点点头:“你是个干事的人。”
“你也是。”我说,“修车铺开得不错,还能帮我牵这么重要的线。”
他摆摆手:“就是认识人多。修车这行,三教九流的都打交道。时间长了,谁的面子都卖一点。”
我们喝了一会儿酒,话渐渐多起来。赵磊讲了他在外头打工那几年,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端盘子,后来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修车,攒了钱回来开了铺子。
“那几年苦,”他说,“但也都过来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只要心里有个目标,苦点累点都熬得住。”
“你现在目标是什么?”
他想了想:“把铺子做大吧,招两个徒弟,自己也能轻快点。再就是……找个合适的人成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坦荡。我低下头夹菜,假装没注意到。
“你呢?”他反问我。
“我?先把工作搞好。陈总说今年要是业绩达标,明年提我当副总。”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再说吧。”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窗外的夜色很沉,饭店门口的灯笼红通通的,照着两个进出的身影。
周四回到公司,我把方案改了又改,终于在周五下午发给陈总。他看了一遍,提了几个修改意见,然后批了“同意”。我拿着批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周末,李娟问我回不回老家。我说这周有事,下回再说。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那你可亏了,我妈腌了咸鸭蛋,刚出坛,香得很。”
“给我留着。”
“行,给你留着。对了,赵磊说物流园那边有进展了,王老板挺满意你们的报价。你俩是不是有戏?”
“还在谈。八九不离十吧。”
“那太好了!苏晓,你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咱们这边来,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很大,家具不多,显得空旷。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城市永远在动,永远不会停。可那天在李家坳,晚风吹过麦田的时候,世界好像静下来了。
下周二,陈总找我谈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苏晓,物流园那个项目,你跟进得不错。王老板那边已经打电话来了,说要签意向书。你下周再去一趟,把合同细节敲定。”
“好的陈总。”
“还有,”他放下笔,看着我,“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一样。以前你做事冲,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你好像稳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笑了笑:“这是好事。继续干。”
从陈总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稳了。是什么意思?我想起李娟在地里割麦子的背影,想起赵磊蹲在车底的侧影,想起傍晚田埂上那两排脚印。
我跟自己说,也许吧。
【第五章】
又是一个周末。天刚亮,赵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苏晓,今天物流园那边开工奠基,王老板让我喊你一块儿来。”
我把手机夹在肩窝里,一边穿鞋一边回他:“几点?”
“十点。你到了给我电话,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临出门,又折回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李娟她妈给的辣椒酱,倒了一点在小碟子里,蘸了口馒头吃了。又辣又香,后味带一点甜。
从市里到县城,这条路我开了好几回,已经熟得不用看导航。路边的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麦茬,像一块巨大的粗布铺在地上。偶尔有拖拉机开过,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物流园在县城东南角,紧挨着省道,交通便利。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搭好了红色拱门,气球飘在半空,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XX县物流产业园奠基开工”。停车场上停满了车,好些都是挂着外地牌照的。
赵磊在人群里冲我招手。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工装裤也换了条深色的,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走,带你见见王老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王老板正站在奠基台边上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们过来,哈哈大笑:“苏总来了!正好,咱们待会儿把意向书签了,趁今天这好日子!”
我笑着跟他握手:“王老板客气了,祝您项目开工大吉。”
礼仪小姐端来红绸和剪刀,王老板拉着我跟赵磊一起剪彩。剪刀落下去那一刻,彩带断开的清脆声响被掌声盖了过去。我用余光看见赵磊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眼角的褶子跟李娟有点像。
仪式结束之后,王老板拉着我们去吃饭。饭桌上推杯换盏,白酒一杯接一杯。我酒量一般,喝到第三杯脸上就烫起来。赵磊在旁边替我挡了两回,说“苏总还要开车,我替他喝”。
吃到一半,李娟的电话打了过来。我跑到包厢外面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苏晓,我听说你那个项目签了?”
“你怎么知道?”
“赵磊刚发的朋友圈,照片上你还剪彩了!挺帅的嘛!”
我笑了:“你消息真灵通。”
“那当然。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咸鸭蛋可以出坛了,再放就咸过头了。”
“下周吧,下周我回去一趟。”
“成,那说定了。到时候赵磊也来,咱们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风。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酒气散了些。街道上行人不多,一个老头蹬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斗里装着几棵大白菜。
我回到包厢,赵磊还在跟人喝酒。他看见我进来,朝我举了举杯子,嘴角咧着。我也拿起酒杯,远远地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回市里已经很晚了。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是赵磊找了个代驾把我送回去的。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赵磊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合同签了,后面的事一步步来。”
我回:“你也辛苦了。对了,下周回李家坳,李娟让咱俩一起吃饭。”
“行。到时候我去镇上接你。”
我把手机放好,关了灯。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切都在往前走。
【第六章】
一周过得很快。周四晚上我接到李娟的电话,她在那头压着嗓子:“苏晓,你周六回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东西?”
“嗯!我跟我妈说了,这回不让你干活,就吃饭。”
她特意咬重了“就吃饭”三个字,我笑了:“那敢情好。”
周六一早,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把车停在镇上的超市门口,进去买了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两瓶酒,塞了满满一后备箱。从镇上到李家坳的那段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卡罗拉的底盘又刮了好几回,我心里骂着这破路,车子一颠,副驾驶座上的苹果滚到了脚垫上。
远远看见李家坳的牌坊。村口的晒麦场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孩子在上面追着跑。李娟家的院门开着,我按了声喇叭,她立刻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来了!快进来!”
我把车停好,拎着东西进了院子。李娟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我:“又买了这么多东西!上回带来的还没吃完呢。”
“给您的,阿姨,不值钱。”
李娟接过东西,掂了掂:“还挺沉。行了,放屋里去吧。”
我把东西搬进屋,李娟拽了把椅子让我坐。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大铁锅嗤嗤响着,肉香飘出来。李娟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赵磊呢?不是说他也来?”
“他上午店里有点事,中午过来。咱先吃,不等他。”
“那多不好。”
“没事,他那人随和,不讲究。”李娟摆摆手,“先跟你说说话。”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班上的同学谁结婚了、谁生二胎了、谁去外地打工了。说起一个男生,当年追李娟追得满校都知道,后来娶了隔壁班的文艺委员,现在在省城开超市。
“那时候你们都说我俩能成,”李娟笑,“结果呢?人各有命。”
“那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有啥好后悔的。现在这样也挺好。地里的活是累,但干完了踏实。比在城里挤地铁强。”
“挤地铁不踏实?”
“踏实是踏实,就是……心里空。”她比划了一下,“你看我,每天在地里忙,手上是泥,脸上是汗,可我知道我干了啥。你们坐办公室的,一天下来,出了多少汗?”
我张了张嘴,发现确实答不上来。
中午快一点的时候,赵磊到了。他骑摩托车来的,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卤猪蹄和凉拌菜,还热乎着。
“怕阿姨做饭太累,”他说,“我带了两样现成的。”
李娟她妈在厨房里喊:“都来端菜!”
四个人围在槐树底下的小圆桌旁,菜摆满了桌面。红烧肉、糖醋鱼、拍黄瓜、卤猪蹄、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咸鸭蛋,切开一个,蛋黄红得流油,像落日。
“来,苏晓,你尝尝这个。”李娟她妈把鸭蛋推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块,蛋黄在舌尖散开,咸香浓郁。“好吃。”
“多吃点,锅里还有。”老太太笑得眼睛眯起来。
赵磊开了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李娟端起杯子:“来,今天高兴,咱们喝一个。苏晓你项目签了,赵磊你也认识了个靠谱的朋友,我妈的咸鸭蛋也成功了,三喜临门。”
碰杯的声音清脆,啤酒沫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凉丝丝的。远处天边,乌云正慢慢往这边移。
“要下雨了,”赵磊抬头看了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
“没事,吃完饭再说。”李娟又给我夹了块鱼。
吃到一半,李娟她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苏晓啊,阿姨多嘴问一句,你有对象了没?”
我差点被鱼刺卡住:“还没,阿姨。”
“那你看我们家娟儿……”
“妈!”李娟打断她,“说啥呢!”
老太太笑了:“我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就是觉得,苏晓这孩子好,实在,能吃苦。谁家姑娘嫁了,是福气。”
我耳朵有点热,低头喝汤。赵磊在旁边嘿嘿笑,李娟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果然下雨了。先是一阵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里很快积了水,雨幕密密麻麻,看不清远处。
我们躲进堂屋,坐在条凳上,看雨。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像一道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李娟她妈在厨房洗碗的水声。
“这雨下得好,”赵磊说,“地里的庄稼正需要水。”
“再下两天,秋种就省事了。”李娟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
我坐在条凳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雨气从门外飘进来,带着泥土翻泡的腥气。我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天,我爸就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烟味和雨声混在一起,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手机响了,陈总发来一条消息:“物流园那边,王老板说要加一批型材,你下周对接一下。”
我回了个“好的”。放下手机,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看来今天走不了了。”我说。
“那就住下。”李娟头也不回,“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
赵磊看了我一眼:“那我晚上也住这儿,陪你喝两盅?”
“行啊。”
李娟她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去铺床。你们年轻人聊着。”
她上了里屋,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嘎吱响。堂屋里只剩我们三个,雨声把世界填得满满的。赵磊从兜里摸出烟,看了我一眼,又放回去了。
“抽吧,”我说,“没事。”
“算了,在屋里抽熏得慌。”他搓了搓手,“苏晓,你那项目跟王老板谈得顺利不?他那人脾气大,但对胃口了好说话。”
“还行,他挺认可我们公司的产品。下周把型材的报价做出来,应该没问题。”
赵磊点点头:“那就好。你在县城这边站稳了,以后回来也方便。李娟,你说是不是?”
李娟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苏晓,你要是真想把业务做过来,要不要考虑在县城租个办公室?物流园那边配套商铺,租金不高。”
“我还没想那么远。”
“可以想想。”她说,“反正也不急,慢慢来。”
雨渐渐小了。从屋檐滴下来的水从帘子变成了一串串珠子,再变成断断续续的线。天边透出一点亮,乌云散了些,露出浅灰色的天空。
赵磊站起来:“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他推开门走进雨后的院子,空气清新得发甜。我跟了出去,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脚底溅起细小的水花。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几只麻雀从树枝上扑棱棱飞起来,抖落一串水珠。
“苏晓,”赵磊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你觉不觉得,这儿比城里好?”
我站到他旁边:“各有各的好。”
“也是。”他转过头,“但我觉得,人总得有个根。你不是那种能一直漂着的人。”
我没回答。雨后的大地静悄悄的,远处的田野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第七章】
那场雨下到傍晚才停。晚饭是李娟她妈做的面疙瘩汤,热乎乎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赵磊喝了两碗,把碗往桌上一搁:“阿姨做饭真香,比我妈做的好吃。”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你要是愿意,天天来吃都行。”
赵磊嘿嘿笑,看了一眼李娟。李娟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
我在李家坳又住了一晚。夜里雨彻底停了,推开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积水的倒影,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又圆又亮。空气凉飕飕的,我把窗户推开一点,让风吹进来。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李娟她妈又塞了一袋子东西,这回是新腌的咸鸭蛋、一把小葱、还有两罐自己做的豆瓣酱。后备箱已经快装不下了,我硬塞进去,盖了好几次才合上。
李娟送我到村口。秋天的早晨,空气里有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杨树只露出上半截,下半截隐在白茫茫里。她穿了一件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我旁边。
“苏晓,”她说,“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
她停了一下:“上次割麦子那事,我一直有点过意不去。你别觉得我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那天我其实特别怕你转身就走。你要是走了,我都不意外。可你没走。”
“因为我们是同学。”
“不止吧。”她笑了笑,“因为你是那种人。看着硬邦邦的,心肠软。”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走到车旁边,我上了车,她站在路边冲我挥手。雾越来越大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身影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灰色轮廓。
车子驶出李家坳,我在雾气里开得很慢。路两边的田野湿漉漉的,麦茬上挂着水珠,阳光还没出来,一切都被笼罩在柔和的灰白色里。
我打开广播,音乐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地唱着。
前方,路还长。
【第八章】
秋天过去了一半,天气渐渐凉下来。我的项目进展顺利,跟王老板签了正式合同,陈总在会上表扬了我,说苏晓这半年进步很大。散会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公司团建,你去不去?”
“去哪?”
“郊区农家乐,搞两天。你组织一下。”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团建再好玩,也不如李家坳的小院和槐树底下的饭桌。
这期间我回了三趟县城,两趟物流园工地,一趟去赵磊店里坐了坐。他那铺子重新粉刷了,墙上换了新的工具架,地上铺了防滑瓷砖,比以前像样多了。
“生意好,手头宽裕了,就拾掇拾掇。”他给我倒了杯茶,“对了,你上回说想找个办公室,我看物流园边上有个空的,要不要去看看?”
“行,一会儿去。”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临街,门口能停车。租金一年两万,比市里便宜了一大截。我当天就跟房东谈好了,交了定金。
回市里之后,我把这事跟陈总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打算在那边扎根了?”
“先把业务铺开,”我说,“主战场还在市里。”
陈总点点头:“行,你自己把握。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李娟打来电话:“苏晓,我跟赵磊要订婚了。”
我愣了好几秒:“什么时候?”
“下周六。你回来。”
“行,我一定回。”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高兴,当然高兴。也有点恍惚。那个在地里挥镰刀、在井边压水、在槐树底下大口吃包子的女人,要结婚了。
周五下午我就出发了。后备箱里塞了一对金镯子,是我跑了三家金店挑的,克数不大,但款式大方。路上我想起高三那年,李娟驮着发烧的我去诊所,她蹬车蹬得满身汗,后背的校服湿透了。那会儿我们都十七八岁,以为来日方长。一转眼,十七年过去了。
订婚宴在镇上的一家饭店办,摆了六桌。李娟穿了一件红裙子,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跟在地里干活的她判若两人。赵磊穿着西装,虽然领带系得有点歪,但整个人精神得很。他看见我,老远就伸出手:“苏晓,来了!”
“恭喜。”我握住他的手,把红包塞过去。
“干啥呢!”他把红包推回来,“你人来就行。”
“别,这是规矩。”我又塞过去,他这回没再推。
宴席上热闹得很,村里人都来了,大人笑小孩闹,满屋子热气腾腾。李娟她妈穿着新衣服,在席间来回招呼,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我坐在角落那一桌,旁边是李娟的堂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吃到一半,李娟过来敬酒。她端着一杯饮料,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苏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没走。”她说,“也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我举起杯子:“祝你跟赵磊白头偕老。”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清清脆脆响了一下。她仰头把饮料喝了,抹了抹嘴角:“你也要抓紧啊。”
“随缘。”
“别随缘。该找就得找。”她像从前一样,带着不容反驳的口气。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饭店门口的灯笼亮着红光,照着台阶上的落叶。赵磊送我到停车场,他的皮鞋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苏晓,以后常来。”他说。
“肯定的。”
“李娟老念叨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笑了笑:“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磊伸出手,我也伸出去。两只手在夜色里紧紧握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
我开车回市里,夜风凉飕飕的从车窗灌进来。收音机里在放一首歌,男声低沉地唱着。前方的路被车灯照亮,笔直地伸向远方。
【第九章】
十一月,我正式在县城租的办公室里挂了招牌。不大,但窗明几净,门口摆了一盆绿萝。赵磊帮我把电脑装好,又拉了一条网线,忙了一下午。我买了些水果,两个人坐在地上啃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映着暖融融的光斑。
“你这儿比我铺子都像样。”赵磊四仰八叉靠墙坐着。
“你那是技术活,我这是面子活。”
“都一样。”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苏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彻底搬回来?”
我想了想:“以后的事,说不准。”
“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李娟说,你要是搬回来,她就把村口那几间空房租给你当仓库。”
“她还真是啥都替我操心。”
“她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县城和市里之间来回跑,车程一个半小时,每周至少两趟。路边的麦田已经翻耕过了,播了冬小麦的种子,土里冒出一层嫩绿色的芽尖,毛茸茸的,远远看着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有一次傍晚回市里,天边起了晚霞。我停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田野在暮色里起伏,远处有农舍的灯光,几点橘黄,暖着人的眼睛。风很凉,吹在脸上有股青苗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鼓的。
手机震了,是赵磊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他的背景音里有锅铲翻炒的声响:“苏晓,晚上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路过的话上来吃。”
我回:“路过呢,十分钟到。”
到了赵磊家,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胖乎乎的,像一个个元宝。李娟也在,坐在餐桌旁边剥蒜,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洗手去。”
我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坐到餐桌旁帮李娟剥蒜。厨房里热气腾腾,赵磊哼着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了。
“你那办公室收拾得咋样了?”李娟问。
“差不多了,下周正式运营。”
“那要不要办个开业仪式?我给你放一挂鞭。”
“不用,低调点。”
“也是。我们这地方小,弄太大动静招人眼。”她把蒜瓣扔进碗里,“对了,你妈那边,咋说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咋说?”
“她知道你在县城开办公室了吗?”
“知道。她说,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
李娟笑了:“阿姨这态度,其实就是同意了。”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我夹了一个,咬开,肉汁在嘴里爆开,鲜得我眯起了眼睛。
“好吃。”
“那必须的。”赵磊自己也夹了一个,吹了吹热气,“咱这手艺,不比店里差。”
李娟在对面白了他一眼:“你那饺子皮,厚得像鞋底。”
“你懂啥,厚的有嚼劲。”
我看着他们拌嘴,低头继续吃饺子。窗外传来狗叫声,远处有人放烟花,咚的一声炸开,夜空里绽了一朵橘红色的花,转瞬即逝。
【第十章】
十二月初,县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一样撒下来。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手揣在口袋里。暖气片嗡嗡响着,屋里很暖和。
赵磊打电话来:“下雪了,你开车小心点。”
“今天不走,住县城。”
“那晚上来我家吃饭,李娟炖了排骨。”
“好。”
晚上去赵磊家,一进门就闻见排骨的香味。李娟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她跟赵磊订婚之后,大部分时间住在县城。家里的地雇人种了,她偶尔回去看看她妈。我不知道她以前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但现在的她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轻松多了,脸上有了肉,笑起来也多了。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地方又下大雪了、高速封路了。赵磊换了个台,放一部老电影。我们一边吃一边看,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电影放到一半,李娟忽然开口:“苏晓,你还记得当年你妈来学校开家长会吗?”
“记得。怎么了?”
“她那时候可瘦了,穿一件蓝布褂子,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是我把你妈领到她座位上的。她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谢谢。”
我低下头扒饭:“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现在好了。”李娟给我夹了块排骨,“你出息了,阿姨在城里也住得惯。你爸要是能看到,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回办公室隔壁租的小房子睡觉,暖气很足,被窝里暖和得像春天。睡前我给赵磊发了条消息:“你跟李娟,啥时候办正式婚礼?”
他回得很快:“明年五一,到时候你得来当伴郎。”
我笑了,回了个“好”。
【第十一章】
十二月中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市里。刚到小区楼下,看见我妈在门口跟人说话,对方是住对面楼的王阿姨,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晓回来了!”王阿姨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你妈可念叨你了,一个月没回来了吧?”
“忙,出差多。”
我妈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上埋怨着:“又买这么多,家里什么都有。”但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后颈上长了块褐色的斑。
“妈,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少操心。”她开了门,屋里暖融融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苹果和橘子。
饭桌上,她给我盛了碗汤,然后坐我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像是有话要说。
“晓,你在县城那边,生意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慢慢走上正轨了。”
她点点头:“那你是不是打算……以后就在那边了?”
“不一定。这边的工作也没辞,两头跑。”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着你成家。我没催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妈,我……”
“我不是催你。”她摆摆手,“我是想说,不管你在哪,过得踏实就行。你爸以前常说,人这一辈子,不在挣多少钱,在于睡得好、吃得好、心里不慌。你在县城那边,我看你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镜片。我知道她说的对。在县城的日子,虽然忙,虽然简陋,但每天醒来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田野,能听见鸟叫,心里确实不慌。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两件厚毛衣给我:“县城比市里冷,多穿点。”
我抱了抱她。她瘦小的身体在我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妈,下回我接你去县城住两天。”
“好。”她拍了拍我的背,“你去吧,路上慢点开。”
【第十二章】
圣诞节那天,县城里也挂了些彩灯。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路边的雪堆上打滚。赵磊的修车铺关了门,他带着李娟去市里逛街买年货。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账目,窗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手机响了,是李娟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透着兴奋:“苏晓!我们在商场里!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当年咱们班那个学习委员,你还记得不?就是戴眼镜、老穿格子衬衫的那个。他现在在商场开了个眼镜店,我进去配眼镜,结果老板就是他!他也认出我了!”
“缘分啊。”
“可不是嘛!他问起你,我说你现在大老板了,在县城开公司。他说哪天约了一起吃饭。”
我笑了:“行,等你们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上的雪被映成暖黄色。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几棵树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
我想起春天的时候,也是这扇窗户,望出去是金黄的麦田。那会儿我握着镰刀弯着腰,汗珠子摔进土里,嘴里全是土腥味。那会儿我以为自己是来相亲的,结果跟土地打了一天的交道。
那场相亲始终没真正发生。可那个夏天之后,我好像碰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那个不怕弯腰、不怕出汗、不怕满手血泡的苏晓。
我从窗户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嘴角好像不那么往下撇了。
【第十三章】
第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刚过,迎春花就开了,路边的柳树冒出嫩黄的芽尖。冬小麦返青了,地里一片新绿,风吹过的时候,像绿色的绸缎在起伏。
五一前夕,赵磊跟李娟的婚礼正式举行。这回排场大了,酒店订在县里最好的那家,摆了二十桌,请了婚庆公司,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旁摆着鲜花拱门。
我提前一天就到了,帮着布置会场、搬桌椅、试音响。赵磊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西装,头发打了发蜡,锃亮锃亮的。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嘴里念叨:“这领带是不是歪了?”
“正着呢。别紧张。”
“谁紧张了!”他嘴硬,但手指头一直在抖。
李娟在隔壁化妆间。我隔着门听见她妈的声音:“别动别动,这口红刚涂好……”然后是一阵笑。
婚礼上,司仪让新人发表感言。赵磊接过话筒,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底下的人哄堂大笑。他清了清嗓子:“感谢大家今天来。特别要感谢一个人,我跟我媳妇的共同朋友,苏晓。”
灯光唰地打到我身上。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去年夏天,要不是他来帮我媳妇割麦子,我俩可能到现在都不认识。”赵磊说着,举起酒杯,“苏晓,这一杯敬你。”
我站起来,也举起酒杯。全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热烘烘的,像去年六月午后的阳光。
“祝你们白头偕老。”我说。
掌声响起来,酒杯碰在一起,清脆得像麦子断裂的声音。
宴席散场之后,我帮他们把东西搬回新家。李娟把婚纱换下来,穿了一件家常的红毛衣,在厨房里烧水泡茶。赵磊瘫在沙发上,领带解了一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累了吧?”我端着茶杯坐下。
“比修一天车还累。”他睁开一只眼看我,“不过值。”
李娟端着一盘瓜子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三个人挤在一起,客厅的电视开着,不知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嘎嘎的。
“苏晓,”李娟嗑着瓜子,“你那个县城办公室,还缺人不?”
“缺。怎么,你想来?”
“我才不来。我给你介绍个人,我堂弟,就是上次订婚宴上坐你旁边那个打游戏的。他中专学的是物流管理,现在在家闲着。你要是有活给他干,就当帮他一把。”
“行,让他明天来找我。”
窗外天彻底黑了,新房里灯光明亮,暖融融地笼着三个人。茶几上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我走的时候,李娟送我到门口。春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桃花和泥土的香气。她靠在门框上,裹着毛衣,冲我挥了挥手。
“苏晓,”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嗯。”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十四章】
五月过去,六月又来了。麦子又黄了。
今年的麦收,我没再被李娟骗去割麦子。她家那三十亩地今年承包出去了,她只留了家门口两亩菜园子。但我在麦子熟透的那个周末,自己开车回了李家坳。
村口晒麦场上又铺满了金黄的麦粒,几个戴草帽的女人在翻晒。我把车停在李娟家院门口,她妈正在豆角架下摘豆角,看见我来了,高兴地直招手。
“苏晓!来得正好!今年豆角结得特别好,你带点回去。”
李娟从屋里出来,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利落。她看见我,笑:“咋的,今年没人骗你割麦子,自个跑来了?”
“我来看麦子。”
“有啥好看的,年年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去年的麦子是我割的,今年的不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更深了。“进屋坐,赵磊一会儿也来。他今天带了个新收的徒弟来给我家修水管。”
我在院子里坐下,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荫凉。远处田野里,收割机正在轰鸣作业,金色的麦浪一排排倒下,像一首有节奏的诗。
赵磊来了,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黑瘦瘦的,跟在后面拎着工具箱。他看见我,老远就喊:“苏晓!你那个办公室生意咋样了?”
“还行,上个月又签了个单。”
“那就好。年底能提个车不?”
“先把现在这辆开废再说。”
他说笑着,带徒弟去修水管了。李娟从屋里端了西瓜出来,切成牙,红瓤绿皮,沙甜沙甜的。我吃了一块,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李娟递给我一张纸,我擦了擦手,抬头看天。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远处的收割机声渐渐小了,布谷鸟的叫声响起来,一声一声,清亮悠长。
“苏晓,”李娟也抬头看天,“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
我想了想:“心里有根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西瓜吃完了,我该走了。李娟她妈又从屋里拎出一袋豆角、一兜土豆、两罐腌菜,照例塞满了我的后备箱。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娟站在院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星星点点。
车子驶出李家坳,路边的麦田金黄一片,在风里涌动着,像海。
我打开车窗,让六月干热的风灌进来。麦子的香气又一次充满了车厢——干燥的、带着土腥的甜味。
车前方,路还长。
田野在两边铺展开去,向着天边,无边无际。
【尾声】
那年深秋,陈总找我谈话,说总公司要在县城设一个办事处,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主持。
我答应了。
搬家那天,赵磊和李娟来帮忙。三个人的车塞得满满当当,从市里的出租屋搬到了县城办公室楼上那套两居室。房子不大,但阳台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李娟帮我铺床单,赵磊在客厅装书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天际线。楼不高,能看到远处的田野。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
我妈的电话打过来:“收拾好了?”
“好了。”
“冷不冷?县城比市里冷,多穿点。”
“知道了妈。你啥时候来住两天?”
“下周吧,等我把家里的花浇完。”
挂了电话,天边的霞光渐渐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夜风里有庄稼的气息,远处的田野静悄悄的。
我坐在阳台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亮了,是李娟发来的一条微信:“欢迎正式搬回来。以后割麦子的事,咱可以约。”
下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笑了,在对话框里打字:“今年还割不割?”
她秒回:“割。两亩地,够你练手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像去年夏天在麦田里做过的那样。
头顶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亮着。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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