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冯二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村东头那口老井边上磨豆腐。石磨转三圈,井绳咯吱响一声,井底的凉气泛上来,扑在脸上跟谁扇了一巴掌似的。

这一带七个村子的人,都吃我磨的豆腐。

我爹说,人跟豆腐一样,心要实,手要稳,卤水点下去就不能回头。

可那天早上,我端着卤水碗的手一直在抖,半碗洒在青石板上,洇成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那天,是我去邻村相看姑娘的日子。

第一章 水缸里的倒影

石磨推过三圈半,我爹在后院咳嗽。那种咳嗽是虚的,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听着没力气,可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钻。

“二顺,今儿穿那件蓝的。”我爹在里屋喊,声音让咳嗽截成两段,“别穿灰的,灰的像去拉煤。”

蓝褂子在樟木箱底压了两年,领口泛着淡淡的黄。我把褂子抖开,一股子樟脑味呛得鼻子发酸。这件衣裳是我爹当年相看我娘时穿的,我娘走了以后,我爹再没动过,年年晾晒,年年放回去。

水缸在灶房角落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我伸手把灰拨开,缸底下映出半张脸,眉毛粗黑,颧骨高,嘴唇厚得有点木讷。我盯着那张脸看,水纹一漾一漾的,把下巴拉长又压扁。村里人都说冯家二顺长得像他爹,老实相。只有村尾的瞎眼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心重,像他娘。”

心重。我不知道心重算不算个毛病。我只是比别人多想,多掂量,一件小事能在心里翻来覆去磨好几天,跟推磨似的停不下来。七岁那年,我娘跟一个来村里收药材的外乡人跑了。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烙了一张糖饼,饼刚出锅,鼓鼓的,我舍不得吃,捂在棉袄口袋里。等我晚上回来,灶凉了,缸空了,糖饼硬得跟石头一样。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地烟灰,没抬头。

从那以后我爹再没提过我娘。村里人也约好了似的不当着我面说。可每年腊月二十三,我爹总会多做一碗浆糊,在灶王爷画像前多站一会儿,嘴唇动着,听不见声。

我今年二十五。二十五在村里不算小,同龄人的娃都会打酱油了。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急。村东的王寡妇来我家坐了五回,每回都拿眼睛量我家的房梁,又拿手摸我家门口那对石磨。我爹说:“二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总得给爹个交代。”

我知道他的交代是什么意思。冯家三代单传,我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爹的手说:“续香火。”我爹走的时候也得拉着我的手说同样的话。跟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容不得谁在这根藤上断掉。

可我不想去相什么亲。不是不想成家,是怕。怕什么说不上来。怕一个陌生的姑娘坐对面,把我从头看到脚,看见我袖口磨破的边,看见我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豆腥味。怕她问我家几亩地几间房,问完就低头绞手绢不吭声。更怕的是,等我哪天把心掏出来,人家跟揣一块凉豆腐似的揣着,捂不热。

但我还是把蓝褂子穿上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后脖颈子发凉。我走到水缸前又看了一眼,水里那个人也看我,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要跟谁赌气。

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这是给你五婶带的,两包红糖,一条烟。到了人家,嘴甜点,别跟在家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红布包沉甸甸的。我接过来,听见里面纸包簌簌地响。烟是硬盒的“大前门”,在这片地界算好烟。我爹自己抽了一辈子旱烟锅子,一根烟卷都没买过。

“你五婶在中间说了多少好话,人家才松口让你过去。”我爹帮我把后襟拽平,“人家姑娘是周家寨的,姓周,叫周巧云,在镇上缝纫社干过,手巧。她爹是寨子里的会计,家里条件不差。你给我精神点。”

周家寨。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离我们冯家坳十二里地,翻一道梁,过一条河,再穿一片杨树林就到了。路我熟。

“爹,我走了。”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看我爹还站在堂屋当间,一只手扶着门框,那样子像一只风干的辣椒挂在门边上。

“爹,晌午你自己热口饭,锅里有昨晚的糊糊。”

我爹摆摆手:“管好你自己。”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嘎”的一声。我走得快了,蓝褂子的下摆一下一下打在腿弯上,风往领口里钻,把心里那点惴惴不安吹得晃起来。

出村要经过老磨坊,那是村里人家磨面的地方,水车早就不转了,木头轮子半浸在水渠里,长满了绿苔。经过磨坊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后脑勺刺刺的。

我猛地回头。

磨坊墙根底下蹲着个人,穿一件碎花布衫,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那人的脸让头发遮了大半,只看见个尖尖的下巴。

二丫。周晓梅。

我浑身的血像是让人猛地抽了一下,从脚跟凉到脑门。

她听见动静也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那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像谁往你脸上泼了一瓢井水,又凉又扎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树枝“啪”地折断了。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脚下的土路有点打滑,鞋里进了一粒小石子,硌在脚心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星子上。

“冯二顺。”她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长了钩子似的。

我不回头,走得更快。心里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东西,被这一声喊叫勾得往上翻,像掀开了一口腌菜缸,又酸又辣的气味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从冯家坳到周家寨十二里路,我走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快得多。身后再没有任何声音,可我后脊梁一直是凉的。

到周家寨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好爬到头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拿蒲扇遮着光看我。一个穿红背心的小男孩指着我喊:“看!相亲的来啦!”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手里那红布包勒得掌心生疼。

五婶在村口接我,老远就招手:“二顺!这儿呢!”她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两根辫子,穿白底蓝花的衬衫,脸圆圆乎乎的,嘴角抿着一点笑。

巧云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比我想象中好看,好看到让我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愣着干啥?过来呀!”五婶过来拉我袖子,“这是巧云,这是她爹周会计。”

我这才看见树荫另一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的确良衬衫,腰里别着串钥匙,钥匙在太阳底下晃眼。他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看牙口看蹄子看毛色。

我上前一步,嗓子眼发干:“周叔。”

周会计“嗯”了一声,转头冲树底下一个后生说:“老六,去家里说,外头晒。”

那后生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胳膊上有股子腱子肉,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冲周巧云的方向偏了偏头。

巧云低头绞手指,绞得飞快。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那后生和巧云之间,隔着一层我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像夏天晚上浮在稻田上的白雾,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

周家在寨子中间,青砖瓦房,院子很大,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开着一片黄灿灿的花。堂屋方方正正,地上铺着青砖,条几上供着毛主席瓷像,两边摆着暖壶和搪瓷缸。

周会计往太师椅上一坐,手指头敲着扶手,开门见山:“冯二顺是吧,冯家坳磨豆腐那个冯家?你爹叫冯长水?”

“是。”

“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我爹。”

“几间房?几亩地?”

“三间砖房,四亩二水浇地,再就是门口一盘石磨。”

周会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拿起搪瓷缸喝一口水,往我这边推了推:“喝水。”

我接过来,没喝。搪瓷缸外壁有一道裂纹,从缸口一直裂到半中央,像谁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巧云一直站在条几边上,手里拿一块湿抹布,把那只本就锃亮的瓷像擦了一遍又一遍。

“巧云,你去隔壁跟你娘说,中午炒两个菜。”周会计头也不回地说。

巧云“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香皂味。我认得这种香皂,镇上供销社卖三毛五一块,村里没几个姑娘舍得用。

门帘子落下来,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周会计,还有那个叫老六的后生。老六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支着,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白烟缓缓升起来,笼住半张脸。

“你这个情况呢,我也跟五婶打听了。”周会计慢悠悠地说,“老实本分,有手艺,年纪也合适。就是我丑话说前头,巧云是我唯一的闺女,我舍不得她受苦。你那个家……”

他顿住了,手指头在扶手上“嗒嗒”敲了两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冯家坳比周家寨穷,我家在冯家坳又是最穷的那几户之一。三间砖房还是我爷爷手里盖的,墙根都泛碱了。

“周叔,我有手艺。我每天能出两板豆腐,挑到镇上卖,一个月能落这个数。”我伸出两个手指头。

周会计瞟了一眼,没吭声。靠在门框上的老六突然笑了:“两板豆腐?你当你那是国营副食店呢。”

那笑很轻,像从鼻子眼里哼出来的,不重,可每一个字都碾在我心上。我攥紧了手里的红布包,指甲掐进布里。

“老六。”周会计瞥他一眼,不轻不重地递了个眼色。老六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不再说话了。

“你爹身子骨怎么样?”周会计又问。

“还行。就是老毛病,气管不好,天冷的时候犯。”

“哦。”周会计拖长了尾音,那声“哦”像一扇门,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合上一半。

我忽然觉得热。堂屋里明明有穿堂风,我后脊梁上的汗却一道接一道地往下淌,蓝褂子里衫全贴在了肉上。

五婶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刚掐的葱:“哎呀,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嘛,二顺这孩子我打小看到大,实诚!巧云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周会计笑了一下,那种笑跟脸皮连着,底下是虚的:“五婶说的是。”

我坐在那里,屁股只沾了条凳前半截,后腰悬空,上身板得跟块门板一样。那条凳是樟木的,年头久了,坐上去“咯吱”一声,整个堂屋都能听见。

这声音让我想起家里那盘石磨。

第二章 梁上的红布

周家这顿饭吃了很久。方桌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炖豆角,还有半只切成块的卤鸡。卤鸡是五婶从镇上买的,用荷叶包着,油纸都渗透了。

巧云她娘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眯眯地看我:“小冯,别客气,当自己家。”

她娘很面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我站起来要接碗,她按住我的胳膊:“坐坐坐,让巧云来。”

巧云端着碗进来,一碗一碗地盛米饭。她盛饭的动作很轻,饭勺在锅底刮过,每一碗都压得实实在在的。我的那碗冒了尖。

“谢谢。”我小声说,没敢看她。

巧云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她坐到了她娘那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尖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数米粒。

饭桌上,五婶是主说,什么“二顺人好”“巧云懂事”“两个村隔得也不远”,一句接一句往话题上赶。周会计光吃菜,筷子使得很慢,嚼东西时盯着桌子中间那盘卤鸡看,好像能从鸡骨头里看出什么门道。

老六没上桌,说是不饿,在院子里不知道忙什么,偶尔听见外头“咣当”一声,像踹翻了什么铁皮桶。

“你爹那个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周会计夹起一块鸡脖子,放到嘴里慢慢地抿,“你家里呢,地少,老人身体也不硬朗。巧云嫁过去,头两年肯定要过紧日子。”

五婶连忙说:“二顺能干!年轻人吃几年苦怕什么?再说了,巧云手巧,在缝纫社一个月也能挣……”

“五婶,你让巧云自己说。”周会计打断她,筷子尖朝巧云的方向点了点。

屋里安静下来。我听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咯”地叫,一声高一声低,像谁在拉一把生锈的二胡。

巧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从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去,像灯影子,来不及看清就移到了她爹脸上:“我听爹的。”

四个字,不轻不重。我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松,又马上攥紧了。

周会计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的,每一根手指都带着“我不能随便应你”的劲头。

“这样吧,二顺,你回去跟你爹合计合计。我这边呢,也再琢磨琢磨。孩子的事是大事,不能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是没看上我,又不好当着五婶的面驳回去,先拿好话支应着。

饭吃完了,巧云和她娘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去端自己的碗,手指一滑,那只青花瓷碗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啪嗒”一声磕在桌沿上。

没碎,碗沿崩了个小豁口。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周会计的眼神像从眼缝里射出来的,在我手上停了一下,又转到那只碗上,最后落回他自己面前。

“没事没事,碗不值几个钱。”巧云她娘出来打圆场,拿过那只碗,用围裙擦了擦,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

可我知道,这顿饭算彻底吃砸了。

五婶送我出村的时候,一路叹气:“你呀你呀,平时不是挺稳当的一个人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跟让马蜂蜇了似的!”

我低头走路,不说话。鞋里的那粒石子还在,每走一步都往脚心钻一下,倒像是帮我清醒着。

“周会计那人,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你越紧张他越觉得你没见过世面。”五婶一边走一边唠叨,“你瞅瞅你,手不知道往哪放,碗也拿不住,话也说不到点子上。你跟你爹一个德性,关键时候就怂。”

五婶说到这突然住了嘴,可能觉得自己说重了。她拿胳膊肘轻轻碰我一下:“二顺啊,五婶跟你说句实在的。巧云是个好姑娘,你要真想娶,得下点功夫。凭你今天这个样,悬。”

我“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老六,”五婶压低嗓门,“本名叫蒋小六,是寨子里蒋木匠的独子,跟巧云一起长大的。两家有点那个意思,就是蒋木匠家里光景也不宽裕,周会计一直没吐口。你呀,得抓紧。”

我听着,心里的那口井又深了几分。

出了寨子,五婶站在槐树下塞给我一包东西:“带给你爹的,茯苓糕,你爹气管不好,拿这个泡水喝,润肺。”

我推不过,接下了。五婶拍拍我的肩:“回吧,路上慢点。这梁上风大。”

我点点头,转身往梁上走。太阳已经偏西了,路上一半明一半暗,我的影子走在前头,拉得细长,像根一折就断的线。

上梁的路两边都是荒草,半人高,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说悄悄话。我走到梁顶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又闷又胀,那件蓝褂子勒得慌。

我解开脖子底下那颗扣子,风灌进来,前胸后背一片冰凉。

然后我看见了对面山坡上的野酸枣树。

树从崖缝里长出来,半斜着身子,枝干曲曲弯弯的,像一个人扒着崖壁往上爬。这时候酸枣已经挂果了,青中泛红,密密麻麻挤了一树。

我盯着那棵野酸枣树看了很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小时候,周晓梅最爱吃野酸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下去。可它跟水缸里的瓢一样,你越按,它越往起浮。

我继续赶路。下梁的时候路陡,碎石多,我小心地一步步挪。快到山脚的时候,天暗下来一块,像谁在天上泼了盆灰水。

杨树林在眼前展开,树干直挺挺地插着,像一群不说话的人。风穿过林子,带出一种又凉又潮的气味。河水从林子边上流过,叮叮咚咚的,像碎铃铛。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路当间的枯叶上,摆着个东西。

那个东西被枯叶半盖着,只露出一角。我走近了看,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我蹲下去把红布捡起来。红布颜色鲜亮,在这片土黄和枯叶的颜色里,像一滴刚刚落下去的血。

布里面包着什么。我揭开,手指头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温乎乎的东西。

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圆润,像是有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我把红布翻过来,布面上用白线缝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跑不掉。”

三个字,白线在黑红底子上刺眼得像三道闪电。

我猛地站起来,往四面看。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树梢上打转。杨树叶“哗啦啦”响,像在笑。

我攥紧那块红布和石头,手心里全是汗。那三个字像三个烙铁印子,印在我眼珠子上,怎么眨眼都甩不掉。

她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周晓梅。周晓梅。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被喊了无数遍,每喊一遍,就像有人拿小锤子往我太阳穴上钉一下。我把红布和石头塞进怀里,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杨树林。

河水声渐渐远了。跑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麻黑。我站在冯家坳的村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怀里的石头硌在胸口上,一下一下,跟心跳叠在一起。

村口碾盘旁,一个佝偻的人影在等我。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像夜里的一只红眼珠子。

“回来了?”我爹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怎么样?”

我直起身,嗓子像吞了一把沙:“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我爹往前走了一步,烟锅子火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进门喝水。”我爹转身走在前头,步子有点拖,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碎成一地。

回到家,我爹把煤油灯点起来,火焰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爷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我坐在灶房门槛上,把怀里的红布拿了出来,摊在膝盖上。

我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目光落在红布上,落在那三个白线缝的字上。

“哪来的?”他问。

“路上捡的。”

“哪段路?”

“杨树林。”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忽然“啪”地爆了一下,像谁放了个极小的炮仗。

“她知道你今天去相亲。”我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她不想让你去。”

“我不怕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想象中稳。

我爹走到我旁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像一片老树叶落在肩头:“睡觉。”

他进了里屋,门帘子在他身后摆了两下,渐渐静下来。我坐在那里,盯着膝盖上那块红布,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我和周晓梅都还小。有一回,她用一块红布包了一颗野酸枣给我,说:“二顺,你把它吃了,以后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我没吃。我把那颗酸枣和红布一起塞回了她手里,说:“我不给你当牛做马。”

她笑了,露出嘴里两个小虎牙,说:“现在说这个太早,冯二顺,你跑不掉的。”

那年我们十岁。

我还记得她转身跑走的时候,手里的红布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我合上眼。杨树林里那股凉风似乎又从记忆里吹了过来,带着野酸枣青涩的甜味,和有人躲在暗处盯着我后脑勺的灼热感。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水缸。水缸里的水变成红的,像谁把一块红布浸在了里面。我在水面下看见了周晓梅的脸,她在水底冲我笑,嘴一张一合,说的是那三个字:你跑不掉。

然后我爹的咳嗽声把我惊醒了。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一片灰暗。我从窗纸破缝里看到天边一条青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布包,攥在手里。石头已经凉透了。

窗外的老母鸡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清晨的皮。

我穿上灰褂子,往石磨那边走。今天要磨豆子。日子得往前过,人得往下活。

石磨上的木把手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我握住它,开始推。

磨盘“咕噜咕噜”转起来,豆子被碾碎的声音像谁在远处磨牙。我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转。井绳咯吱咯吱地响。

转着转着,我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然后,有人把一块小石子从墙头扔了过来,擦着我额角飞过去,落到磨盘上,“啪”一声。

我抬头看。墙头爬满的豆角秧子后面,没有人。只有一片衣角在风里一闪,像只蝴蝶,来不及看清就飞了。

我放下磨杆,朝大门走去。门虚掩着,我拉开。

门槛上放着一双鞋。

一双黑布鞋,鞋面千层底,白边纳得密密实实。鞋是新的,一只正一只反,像有人慌慌张张跑脱了鞋,来不及捡。

我把鞋提起来。鞋里塞着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迹跟红布上的一模一样。

“二顺,你相亲相成了吗?我不准。”

我把字条攥成团,一步跨出门,站在路上往两边看。

土路空荡荡的,两边的杨树和刺槐跟昨天一样站着。远处,一个穿碎花布衫的身影在田埂上晃了一下,消失在了玉米地拐角处。

像从地里冒出来,又钻进地里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条和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重得要把胸腔都锤破。

第二章 梁上的红布 完

第三章 井边那一瓢水

我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风吹过来,那张被攥成团的字条从指缝里探出一角,像只虫子在我手心里爬。

我爹出来倒洗脸水,见我站在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动作一顿:“傻站着干啥?磨不出豆腐你喝西北风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鞋和纸条往身后一别。他眼睛尖,早看见了,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回了灶房。

铁锅被碰响的声音传出来,咣当咣当。我爹把昨晚的剩糊糊热上了,铲子刮着锅底,一声一声刮得人心烦。

早饭吃得无声无息。我爹嚼咸菜的“嘎嘣”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像在嚼谁的骨头。我端着碗,眼睛盯着碗里的糊糊,脑子里翻来倒去的全是那双黑布鞋。

周晓梅从来不会做鞋。小时候她娘教她纳鞋底,她把针尖戳进指头肚里,血珠子冒出来,她往嘴里一吮,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现在那双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像扎在我眼皮上。

“爹,我出去一趟。”

我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糊糊渣子:“去找她?”

我点头。他没说话,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慢地往烟锅子里填。填满了,大拇指压了两下,划着火柴点上。一口烟吐出来,白茫茫地罩住他那张脸。

“去了,把话说清楚。”他顿了半晌才开口,“别动手。”

我“嗯”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出院门时,我爹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晓梅家住在村子最西头,贴着山根那排旧房子。她爹叫周老全,早年修水渠的时候让石头砸坏了腿,落了个跛子。她娘前年没了,肺上的病,走的那天晚上吐了半盆血。打那以后,周老全成天窝在屋里,人影都少见。周晓梅一个人伺候家里几亩坡地,还揽了山上采药的活儿。

这些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就是过不去。

去她家的路要经过一片小竹林。路不宽,两边的竹子向中间弯过去,像成千上万个低着头的人。我走在其中,竹叶往脸上扫,凉飕飕的,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摸我的脸。

出了竹林,就看见她家的房子了。房子比我家还旧,泥坯墙让雨冲出一道道沟,房顶上扣着半片旧瓦半片茅草,像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院墙塌了半边,用荆条胡乱堵着,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我在院门外站住。院门是一扇破木板,上面还贴着前年的门神,那门神的脸早让风雨剥掉了大半,只剩半截黑靴子。

我抬手拍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我又拍了两下,那木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只豁了口的瓦盆扣在墙角,旁边几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没有晾碎花布衫。

“周晓梅。”我喊了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堂屋门虚掩着,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我走进去。堂屋里有一股子草药味,又苦又涩。条几上有半碗黑乎乎的中药汤,摸上去还温着。墙上挂着她娘的遗像,黑白照片,辫子盘在脑后,眉眼跟周晓梅有七八分像。

我站在那张遗像前,心里那团乱麻又紧了一圈。

“谁?”里屋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周老全。我赶紧说:“周叔,我是二顺,冯长水家的二顺。”

里屋安静了一下。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从门帘后伸出来,掀开帘子一角。周老全露出半张脸,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烟灰。

“二顺啊。”他认出了我,把门帘掀大些,整个人靠在一个木头架子上。那是他自己做的拐,树杈磨得油亮。

“周叔,晓梅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我认得,一种又疲惫又无所谓的神色,像被日子磨穿了底的人,看什么都跟看土墙一样。

“不晓得。一大早就出去了,背着篓子上山的。”他往堂屋里走了两步,拐杖在青砖地上“嘟嘟”地戳,“你找她有么事?”

我没说话。手里还攥着那张字条,已经让汗浸软了。

周老全的目光落到我手上,又移到我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疼:“二顺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心里苦,没处放,就都撂在你身上了。”

我喉咙里像卡了片干竹叶,上不去下不来。

“周叔,我今天来不是跟她吵的。”我把字条放在条几上,又把那双黑布鞋轻轻摆在地上,“我是想跟她说清楚。我要成家了。往后,她别这样了。”

周老全看着地上的鞋,沉默了很久。他从腰后摸出个烟荷包,抖着手捏烟丝,捏了好几下才塞进烟锅。

“成家好。成家了好。”他嘟嘟囔囔地说,划了根火柴,火苗凑到烟锅上,手抖得火苗跟着一起颤,“你走吧。她回来我跟她说。”

我站着没动。满屋子的药味像一只手,从下面往上拽我。我突然很想问周老全:她娘走的时候,周晓梅哭了没有?可我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有些事,问了就是往人伤口上抹盐。

“周叔,那我走了。”

我转身时,听见周老全在身后说:“二顺,晓梅这孩子犟。她那脾气,像她娘。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莫恨她。”周老全的声音又干又薄,像一片在风里打转的枯叶。

我没回答,抬脚跨出了院门。

走出竹林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晃着一片一片的光斑。我踩在那些光斑上,跟踩在一地碎玻璃上似的。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很远,从半山腰上飘下来,曲调绵长,拐着弯。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像山间溪水从石头缝里往下淌,清亮中带着点荒凉。

是周晓梅。

我站住了。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半山腰有一片草坡,草坡上凸着几块灰白的石头。她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背篓放在脚边。她没看见我,或者是看见了也不理会,只管扯着嗓子唱。

唱的是我们这一带的采药调子,我小时候也听别人唱过。调子本已不记得了,但她唱出来,我竟一句句记了起来。

“山高水长路难走,哥砍柴来妹采药。晌午树底吃口馍,汗珠子落地润花朵……”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身的松脂,迈不开步。

那歌声忽然停了。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隔着半片山坡,她的脸我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跟昨晚上那块红布一样烫。

她朝我扬了一下手。那动作太远了,分辨不出是在招手,还是在挥开一只眼前的虫子。

我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山坡,一脚一脚踩实了往家走。后脑勺上那股灼热感又来了。可这次我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有点故意放慢。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是为了证明给她看:我不怕。

回到家,我爹正坐在堂屋里等我。方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两个碗。这阵仗我熟,我爹但凡要跟我谈正事,就要摆茶壶。

“坐。”我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来。我爹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水黄澄澄的,漂着几片碎茶叶。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没喝,眯着眼看茶汤。

“周家那边,我托五婶再去探探口风。”他抿了一口茶,眉头皱起来,像是烫着了,“你这边,该干嘛干嘛。豆腐别断,地里的肥该追了,房后的水沟也该清清。”

我点头,也端起了茶。茶极苦,我爹泡茶叶一贯抓一大把,别人喝是茶,他泡出来是药汤。

“你去找她了?”我爹突然问。

“找了。她上山了,没碰着。跟她爹说了。”

“说了什么?”

“让他传个话,我要成家了,让晓梅别再闹。”

我爹“嗯”了一声,手指头在茶碗上转圈:“她未必听得进去。”

“那怎么办?还能绑着我不让我相亲?”我说话时嗓门高了些,自己都没料到。

我爹抬起眼看我,眼神像一口深井:“二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没有!”我答得极快,像早就准备好的。说完自己心里先颤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碗,猛灌一口。茶水滚过嗓子眼,烫得我眼泪差点冒出来。

我爹不再问了,只慢腾腾地喝他那碗药汤一样的茶。外头不知道谁家孩子追鸡,鸡叫声和孩子喊声混成一团,从门缝里挤进来,显得我们家格外安静。

那天晚上,我磨完了豆子,把豆腐煮在锅里。锅里的浆水“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往房梁上蹿。我拿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盯着那锅里的白,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豆腐更懂事的东西。你点它,它就凝;你切它,它不喊;你煮它,它也一声不响。

可人不一样。人是会长刺的。

我搅着浆,忽然听见后墙根有响动。极轻,像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我停了勺子,竖起耳朵。

又是“嗒”的一声,像小石子落在后窗台上。

我关了火,轻轻走到后窗前。窗纸被捅了个小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个铜钱大小的白点。

我把眼睛凑上去往外看。

院后的土坡上站着一个影子,背对着月亮,浑身镶着一层灰白的边。是周晓梅。她背着那个竹篓,篓子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没看窗户这边,只是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后窗台上,然后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我推开后窗。窗台上放着三个野酸枣,青的,小得跟指头肚一样。酸枣下面压着一片桑树叶,叶子上用指甲掐出了个浅痕。

那是两个字母的形状。我认了半天,心脏“咚”地一下,像被什么砸中了。

F。E。

冯。二。

她把我的名字刻在了树叶上。

我把三颗酸枣捏在手心里,青酸枣的皮凉凉的,硬硬的。我捏得指节发白,酸枣的汁液渗出来,涩得手指发黏。

身后传来我爹下床的声音,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二顺,把后窗关上,夜里潮。”

“知道了。”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我把那三颗酸枣装进了裤兜,关上后窗,把那片桑树叶夹在了窗缝里。

外面的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我看见晾衣绳上搭的那条旧毛巾被风吹起来,像谁举起了一只手,又放下了。

第四章 水缸里的月亮

相亲那事搁了两天,五婶那边还是没个准信。我爹也不催,只每天吃饭时把咸菜碟子往我面前推,推得我心里发毛。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照旧蹲在井边磨豆子。石磨转得“咕咕”响,突然不转了。我低头一看,磨眼里塞了个东西,堵得死死的。

是一根红头绳,团成个疙瘩,塞在磨眼里,绳头还打了个结。我把红头绳拽出来,发现底下吊着个极小的红布包,里面还是块小石子。石子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没完。”

我攥着那根红头绳,心里一股火直往上顶。我拔脚就往外走,准备去周家寨把蒋小六约出来问个明白。可刚走到院门口,我爸的咳嗽声从堂屋追出来,像一根绳子拖住了我的脚。

“二顺——”他喊我,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你过来。”

我折回堂屋,见他又坐在那张条凳上,面前的方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是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子。他极少把吃食摆在桌上不动,这行为本身就不寻常。

“五婶昨晚上托人带话来了。”他慢吞吞地说,眼睛盯着盘里的饼子,像饼子上写了字,“周家提条件了。”

我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又重重落下去。

“一千块。”我爹说,“彩礼一千块。外带两头猪,四套新铺盖,一身的确良衣裳。过门那天,还要你亲自去接,八辆自行车。”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千块。这个数字像块烙铁,往我心上烫。我家所有的积蓄,加上开春卖猪仔、卖余粮,总共不会超过七百块。

“爹,这是周会计开的口?”

“五婶说,是巧云她三姨在中间撺掇的,说闺女不能白养。周会计一开始没应,后来……”他抬眼看我,“蒋小六放出话来了,说他愿意出这个数。”

我心头一沉。蒋小六。他这是拿钱把我往崖边上逼。

我爹把饼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二顺,爹不是逼你。实在不行,这亲不成了,爹再给你寻。”

我看着他。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瘦得凹进去,眼睛却亮,亮得像里头点了盏小油灯。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发酸。我爹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伸手向谁借过一分钱。可他为了我,跟五婶张了嘴。

“爹,我能挣。”我听见自己说,“一千块,我挣。你把咱家那两窝猪仔都卖了吧,再卖两石谷子,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爹把手里的饼子“啪”地掰成两半,递给我半块:“你挣?你拿啥挣?豆腐挑到镇上一个月也就六十来块钱,你还能变出金疙瘩来?”

我不接饼子,只看着磨盘上那根红头绳,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珠子。

“我去镇上找王结巴。”我说,“他不是在砖厂管事吗?我去扛砖。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十。”

我爹瞅了我半晌,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干巴巴地嚼,嚼得“咯吱咯吱”响,像嚼我的倔。他咽下去,说:“砖厂那活,伤腰。你年轻不当回事,过了四十有你受的。”

“过了四十再说过了四十的话。”我扔下这句就往外走。红头绳还攥在手里,像条细蛇缠着指头。

走到村口,我撞见了王结巴。他正蹲在碾盘上抽烟卷,看见我就咧开嘴笑,那笑从一只耳朵咧到另一只:“二、二顺,你、你爹说、说你要来、来砖厂?”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嗯。要不要人?”

“要、要!正缺、缺壮劳力。你、你明儿来,跟、跟老钱报、报到。”

王结巴走后,我坐在碾盘上,把红头绳一圈圈解开。四尺来长,韧得很。我把它折成四折,塞进裤兜。正要往家走,听见身后有人喊我:“二顺哥!”

声音脆嫩嫩的,我一听就知道是谁。邻居马大娘的孙女小芳,今年刚上二年级,扎俩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二顺哥,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摊开手心,是个草编的小鸟。草鸟编得精巧,翅膀还翘着。鸟嘴上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我蹲下来接过:“谁让你送的?”

小芳歪着头:“一个姐姐,在村东头老槐树那边。她说我把这个给你,你就给我一块糖。”

我哭笑不得,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那是昨天买来给爹配药的。小芳欢天喜地地跑了。

纸条展开,还是铅笔字:“你要去扛砖。我看见了。你腰不好,扛不得。”

我的腰。我什么时候告诉过她我腰不好?

前年打谷子,我闪了腰,在家躺了十天,没出过门。村里人都不知道,我只跟来送药的赤脚大夫说过。

我扭头朝老槐树那边看。树底下一个人影一晃,碎花布衫,背上背着小竹篓,快步朝东边走了。

我追出去几步,又猛地站住了。我是要成亲的人,我不能再被她牵着跑。我调头往家走,走得极快,像要甩掉一个黏在鞋底下的影子。

可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你腰不好。扛不得。她连我腰上的旧伤都知道。她到底在我背后跟了多久,看了多久,藏了多久?

第二天天没亮,我跟着王结巴的驴车到了镇上。砖厂在镇东头,一条大土路两边码满了红砖,像一座座小城堡。空气里飘着煤灰味和土腥气。老钱是砖厂管事的,精瘦,脸上没二两肉,手里掐着个哨子,动不动就“嘟”一声。

“你,冯家坳来的?会干甚?”

“什么都能干。能扛。”

老钱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跟周会计一个德行,像在估一头驴能驮多少斤。他指着一片刚出窑的砖:“先扛一天看看。一趟二十块,一车两趟。干得好,一天一块五,月底结。”

我去领了副垫肩,那东西是一层帆布加一层黑胶,磨得油亮,透着一股汗臭味。把垫肩搭上肩,老钱用铁夹子夹了十六块砖码上去。我膝盖一弯,像有座小山压了下来。我咬咬牙,直起身,脚下踩着的碎砖头渣子“咯咯”响。

从砖窑到码砖场,三百来步。前半段还行,后半段腿开始发软。砖块在肩上颠,像有一排小人拿着锤子往我锁骨上砸。我不敢停,也不敢换肩,只拿牙齿咬住嘴唇,走到地方,转身,放下。砖块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我两条腿也跟着一颤。

一趟,两趟,三趟。

到第四趟的时候,我的腰开始不对劲。那根筋像被人用小刀一下一下地挑,一下,又一下。我放砖时手一软,两块砖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老钱的哨子“嘟”地响起来,又尖又厉:“冯二顺!你搞什么呢!碎的扣钱啊!”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大颗大颗滴到土里。等气匀了些,我说:“赔,我赔。”

那天我扛了三十多趟。傍晚收工时,我扶着砖垛喘气,手抖得解不开垫肩的带子。王结巴过来帮我,用牙咬着绳头才解开。

回村的路上,我坐在驴车后头,后背像被人抽了筋。车轱辘在土路上颠,每颠一下,腰上就麻一片。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爹没睡,堂屋里点着灯。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一碗面糊往我面前推。面糊里卧了个鸡蛋,白的白,黄的黄。

“爹,我不饿。”我脱了鞋,脚后跟磨出了两个大血泡。

“吃。”我爹只说了一个字。

我端起碗,面糊热腾腾的气往脸上扑。我吃了一口,鸡蛋是溏心的,一咬,黄子流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我爹把脸转到一边,吧嗒了两下烟锅子。

“今天去周家寨了。”他忽然说,声音平平的,“蒋小六把他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周会计快松口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面糊挂在筷头上,抖了一下,滴回碗里。

“五婶说,蒋家请了寨子里最会说话的人去说媒。明天周家摆酒,两家人见面。”我爹往烟锅里加烟丝,手却抖得对不准锅口,“二顺,这亲,怕是黄了。”

我放下碗。碗底“咯嘣”一声磕在桌上。

“黄不了。”我站起来,腰上像有根钢筋扎着,疼得我冷汗直流,“我明天去砖厂找老钱,预支工钱。”

“预支?你才干一天,谁给你预支!”

“那就把石磨抵了。”我听见自己说。

堂屋里“咣当”一声,我爹手里的烟锅子掉在地上,火星子四溅。他看我,眼睛瞪得铜铃大,像在看个疯子。

“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我看你敢动!”

我不说话了。我爹也不说了。我们父子俩隔着一张方桌,像隔着一条河。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在墙上划出一片乱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着房梁,睡不着。腰下边垫着我爹塞过来的热毛巾,慢慢凉透了,像一块石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槐树梢上。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墙上印了个白蒙蒙的方块,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我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后来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很轻,像猫从墙头走过。再听,又没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爬起来。我爹的门虚掩着,他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看,是一沓钱。十块一张的,票面灰蓝灰蓝的,有厚厚一摞。

“五百。”我爹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娘走的时候,留的。一直没动。”

我抬头看他。我爹的脸在灰暗中像块老树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往灶房走,后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压弯了。

“爹。”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赶紧去。把钱给五婶,让她说和说和。能成就成,不能成……就算了。”

我看着手里的钱,票子还带着我爹的体温,像刚从他身上揭下来的一层皮。

我把钱揣进怀里,拉开门。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露水的湿气。我跨出去,脚刚踩到院门外的土路上,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

周晓梅。

她穿一件白底碎花布衫,黑裤子,裤脚沾满了泥点。她背靠在槐树干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看着我,像等了整整一夜。

我站住了。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她身后的树杈上,又大又白,像一个洞。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从树梢上滑下来。

“你要去周家寨?”

“让开。”我说。

她没动,嘴角弯了一下:“我要是不让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两尺。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是山间草木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冯二顺,你想好了。”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映着天边一抹鱼肚白,“那个周巧云,心里没你。”

“那你心里就有我了?”我脱口而出,声音比想象中大,把槐树上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她愣了一下。就那一下,我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水缸里被搅碎了的月亮。

“你心里有我又怎么样?”她声音突然尖起来,像裂开的瓦片,“你爹不要我这样的媳妇!全村人都知道!我娘死了,我爹瘸了,我家穷得锅都揭不开!你冯二顺娶我,你爹能把我骂出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跟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扎得我耳鸣。

“所以你就在我磨眼里塞红头绳?在我窗户底下放酸枣?在路上堵我?”我盯着她,“周晓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笑了一声,那笑短促而狠,像把剪刀“咔嚓”一下,“我想让你也尝尝,一个东西怎么够也够不着的滋味。”

风把我们之间的那点空气吹得发颤。我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和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周晓梅,隔着一大片我不曾见过的黑夜。

“我娘走的那年,我才八岁。”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我站在山梁上喊了她一整天,嗓子喊出了血。我爹拄着拐上山找我,摔进了沟里,腿又断了一回。你知道那种滋味吗?你想要一个人留下来,可她头也不回。”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我看着她,想起那个晚上,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地烟灰。我想起自己把硬糖饼拿在手里,捂着,焐不热。

“二顺,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她别过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你以为我是想缠着你。我是怕。怕你一娶亲,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周晓梅了。”

最后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天光忽然大亮。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万丈金光,像谁把一缸金子泼了过来。她的脸在光里白得透明,像随时会碎掉。

我站在那儿,胸口像让人给了一拳。痛,但说不出痛在哪儿。

“晓梅。”我叫她。这名字太久没叫了,出口时带着一股子锈味。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怀里那五百块钱还在,硬邦邦地顶着胸口。

然后我听见了自行车的铃铛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我们同时回头。

五婶骑着车,远远地喊:“二顺!快走!周家寨来人了,巧云跟她爹一早在镇上等着呢!说是要当面把事情定下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条土路照得白花花一片。我转头看周晓梅。她的脸被阳光打得煞白,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像是被抽走了。

“你去吧。”她说,声音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我以后不缠你了。”

她转身走了。白底碎花布衫在晨光里晃了几下,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有些东西从我心里翻上来,像煮开了的豆浆,止不住地往上涌。

五婶的铃铛又响了一下,又尖又急,像在催我的命。

我转过身,朝五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自己的影子上,又像踩在周晓梅的影子上。

太阳很大,路很长。

第五章 梁上的红布

我跟在五婶自行车后面,走得很快。五婶一边蹬一边回头说话,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

“巧云她爹突然松口了!说是蒋小六那边又变卦,嫌周家要得太多。周会计一气之下,让我来叫你,说今儿就定。”

“这么急?”我心头又惊又疑。

“急什么?定了不正好!省得夜长梦多。”

五婶车轮碾过一个石头,车子“哐当”一下,她骂了句,继续往前蹬。

太阳已经很烈了。路两边的玉米叶被晒得卷起来,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我怀里揣着我娘那五百块钱,汗把票子洇得发潮。

到了镇上,五婶领着我往供销社旁边一条巷子里拐。巷子尽头有家小饭馆,蓝布门帘,门口支着个凉粉摊。周会计就坐在凉粉摊边的长凳上,翘着腿,手里拿根牙签剔牙。

他旁边坐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三十来岁,烫了头,嘴唇薄薄的。五婶后来告诉我,那就是巧云的三姨,能说会道,周家的大小事她都能插一杠子。

巧云不在。我心里一沉,但没问。

“周哥,人来了!”五婶陪着笑脸凑上去,“这是二顺,你上回见过。”

周会计“嗯”了一声,没看我,继续剔牙。三姨拿眼睛横五婶:“五婶,咱说好的条件,你可别忘了。”

“没忘没忘。”五婶从裤腰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那里头是我爹和五婶自家凑起来的钱,整零都有,毛票和硬币混在一处,看着寒酸。

我在旁边把怀里的五百块掏出来,放在那堆钱上面。五百块,灰蓝色的票子,在太阳底下一字排开。

周会计的牙签停了。三姨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像扫帚,在钱堆上扫了一遍。

“这是一部分。”我说,“剩下的,我秋后收粮了再补上。我可以立字据。”

周会计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意外。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巷口突然跑进来个人。是蒋小六。

他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看见我,眼睛先眯了一下,然后冲周会计喊:“周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今天跟我爹谈的吗?”

周会计脸色一沉:“你爹呢?”

“我爹喝多了,今早没起来。”蒋小六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那堆钱上,脸色难看得像生吞了只癞蛤蟆,“他让我来,说改天再谈。”

“改天?”三姨尖声道,“你蒋家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我们巧云是要嫁人的,不是等着你蒋家凑钱的!”

“钱我有!”蒋小六吼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票子,“啪”地拍在凉粉摊上。那卷票子散开,十块五块的都有,看上去也有几百块。

“这是我全部家当了。”蒋小六看着我,牙关咬得咯吱响,“冯二顺,你非跟我争?”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被抢了食的狼,又狠又慌。巧云不在,他却来了。这里头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蒋小六,你冷静点。”我开口,“不是我争不争的事。巧云她爹说了,今儿定。你家里再凑不上,你总不能耗着人家姑娘。”

“你少给我来这套!”蒋小六一巴掌拍在凉粉摊上,凉粉摊的桌板“咣当”一声跳起来,碗碟差点翻了。摊主是个老太太,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们之间不到两尺。我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空气里的味儿变了,有股子铁腥气,像谁把两块铁放在太阳下暴晒后蹭出来的。

“小六!”周会计厉喝一声,“这里不是你们村口,少撒野!”

蒋小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珠从下巴上滴下来。他看了周会计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放在钱堆上的五百块扫到了地上。

“你别碰我钱!”我火了,一步上去,两人胸口撞在一起。他的手抓向我的领子,我也揪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像两头牛一样抵住了,脚下踩碎了什么,一声脆响。

“别打别打!”五婶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三姨尖叫着往后躲。周会计站起来,脸黑得能刮下霜来。

蒋小六的手劲很大,手腕像铁铸的。我腰上有伤,被他往后一顶,后腰撞在凉粉摊边的木柱上,疼得我眼冒金星。但我咬着牙没松手,脑门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松手!”周会计一脚踹在蒋小六腿上,他才松开。我们俩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像两头红了眼的野兽。

我弯腰去捡那五百块钱,手抖得厉害。票子散了一地,沾了土。我一张张捡起来,拍干净,叠好,重新放在那堆钱上。

“周叔。”我直起腰,后背疼得像要断成两截,“这钱,一共七百多。剩下的,我立字据。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把我家那盘石磨押在您这儿。”

周会计看着我,那双细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字据就不用立了。你拿这钱,回去给你爹说,三天后过礼。过礼那天,剩下的钱带来。”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五脏六腑都吐空了。

蒋小六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他看我,眼神比井还深。最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极重,像要把地踩出两个坑来。

我走出巷子时,五婶跟出来,拉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二顺,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我看着她。

“蒋小六他爹,把家里的牛都卖了。本来是能凑够的,可今天早上巧云去找蒋小六,跟他说,她不嫁他了。”五婶咽了口唾沫,“巧云说她喜欢的是你,要嫁你。”

我愣在原地,太阳照在头顶,像一盆火浇下来。

“巧云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今天巧云没来,就是怕蒋小六来闹。她跟她娘去置办东西了,说是要给你做双新鞋,过礼那天让你穿。”

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安。巧云对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份心思?上回在她家,她连正眼都没看我几下。怎么突然就……

“二顺,你听五婶一句话。”五婶攥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过了门就是一家人。以前那些事,都别去想了。周晓梅也好,蒋小六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得往前看。”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回村的路上,我绕到了砖厂。老钱正在砖窑边喝大碗茶,看见我,茶碗在嘴边停了一下。

“来结今天的工钱?你才干了半天。”

“我不干了,家里有急事。”

老钱“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半天五毛。拿去吧。”

我接了钱,转身要走。老钱在后头说:“你这人,干不了大事。”

我脚步没停。可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我后心上,不深不浅。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偏西。我爹蹲在门口修锄头,一下一下拿锤子敲打锄刃,声音一下比一下闷。

“成了。”我站在他面前说。

我爹抬头看我,锤子停在半空。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极轻,像风吹过水面,一眨眼就散了:“进屋喝水。”

我跟在他后头进屋。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一下子摘了扁担。

堂屋方桌上,摆了满满一碗凉白开。我端起来一饮而尽,喉咙里“咕咚咕咚”响。放下碗时,我看见窗台上那个桑树叶还在,干枯了,卷成小小一团。

我走过去,把桑树叶拿起来,在手里搓碎了,走到门口撒了。碎屑落在地上,像一片焦黄的纸灰。

晚上我爹破天荒地去打了半斤散酒。爷俩坐在院子里,就着腌萝卜喝。月亮升上来,照得石磨发白。

“二顺啊,”我爹抿了一口酒,眼睛眯着,“你娘走的时候,留了那五百块钱,还留了句话。你想不想听?”

我看着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提我娘。

“她说,二顺脾气像她,认死理。可这世道,认死理的人活得太累。让我……别太难为你。”

我端酒碗的手轻轻一抖,半碗酒泼在手上。酒是凉的,渗进指缝里,像极细的线。

“爹,你怨她不?”我问。

我爹没说话,只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了。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明天把黄豆泡上,过礼是大事。”

他进了屋。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盘石磨。月亮在石磨上画了个圆,像一枚大大的银元。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墙外的声音。像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哭,又像在唱歌,调子断断续续,跟伤风了的鸟叫一样。

我走到墙根,从那个豁口往外看。

周晓梅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土墙,脸埋在膝盖间。她没看见我。她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抠,指甲刮着土皮,发出细小的“嚓嚓”声。

“晓梅。”我喊她。

她慢慢抬起头。月光下,她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我听清了。那是我的名字。

“二顺。”

我站在墙里,她坐在墙外。一堵土墙,把我和她隔成两个世界。

她的手从豁口伸进来,手指张开,像要抓什么。她的指尖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像五根细小的月光。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两只手,在墙头豁口处,一里一外,就要碰到了。

然后我猛地缩回手。

“我过礼了。”我说,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劈柴。

她的手停在那儿,悬在半空,像一只迷了路的白色小鸟。过了很久,她慢慢收回手,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脸在月光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光,整张脸像浸在水里。

“好。”她说。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粒沙。

她走了。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我扒着墙头看她,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我回身时,看见我爹站在堂屋门口。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半碗水,没喝。

“她来了?”他问。

“路过。”

“二顺,你记住,善门难开。”我爹说完,把碗里的水慢慢泼在当院。水在地上溅开,像谁突然放了一朵黑色的花。

我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门,不是我开不开的问题。那扇门,从很多年前就开着,只是我一直在装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掉进了一条河。河水很清,凉得刺骨。我在水里挣扎,看见岸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周晓梅。她们都不说话,只看着我往下沉。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五章 梁上的红布 完

第六章 过礼

三天时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我爹张罗得脚不沾地,把家里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墙角的蜘蛛网被他用竹竿缠下来,鸡圈里的粪也清干净了。他还托人从镇上买了一挂小鞭,说是过礼那天要放。

我则一直在低头忙活。磨豆腐、修院墙、挑水、劈柴。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不对劲。

过礼前一天,五婶骑着车来了。她带来了一套崭新的蓝布衣裳,说巧云让捎来的。

“巧云连夜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五婶把衣服抖开,一股新布的清香味扑鼻而来。那衣裳针脚细密,口袋处还特意加了个暗兜。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巧云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的。

我接过衣裳,没试,只小声说了句“好”。

五婶又拿出个红纸包:“这是巧云她三姨让带的,说给你的过礼钱数,好让你家提前备着。”

红纸包上写着几个钢笔字,字迹工工整整。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过礼礼金合计一千元整,过礼当日付清,不得赊欠。”

一千元整,一个子儿不能少。我爹这几天东拼西凑,把谷子、猪仔、两棵老桐树都卖了,拢共弄了不到八百。加上上回那七百多,还差将近两百。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没说话。五婶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二顺,你别急。这钱啊,是周会计他三姨那边闹的,非要面子。巧云跟她娘都不同意。你再凑凑,实在不够,过礼那天先给八百,剩下的月底给,周会计那边我去说。”

“五婶,你家也紧巴。我不能老让你往里头贴。”我抬头看她。

五婶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能成个家,我就算给你爹有交代了。”

五婶走后,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一千元整,不得赊欠。字写得很用力,笔尖都嵌进了纸里。我想起蒋小六那天拍在凉粉摊上的那卷票子,又想起他说“我爹把牛都卖了”。

蒋家确实拿不出更多了。周会计这是把我也架在火上烤。

傍晚,王结巴来了。他叼着根烟卷,胳膊底下夹着个黑乎乎的塑料包,鬼鬼祟祟地塞给我:“二、二顺,有人让、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沓票子。数了数,整整三百块。

“谁给我的?”我盯着王结巴。

“她、她不让我说。”王结巴眼神飘忽,像怕我知道,“反、反正不是偷、偷来的。你放、放心拿着。她、她说你、你成亲要用、用钱的地方多。”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这世上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三百块钱无声无息地塞过来。这钱她怎么来的?采药攒的?挖野菜卖的?还是把家里仅剩的粮食全换了?

我一把揪住王结巴的领子:“钱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王结巴被我这架势吓得烟卷都掉了:“二、二顺,你、你别激动,她说、说了,你不、不要,她、她就扔、扔河里去。”

我的手慢慢松开。王结巴捡起烟卷,又往嘴里塞,却被烫得“嘶”了一声。

我坐在门槛上,塑料包摊在膝盖上。那些票子有大有小,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硬币。有的票子很旧,软得像棉布,显然攒了很久。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味。

那晚我没有把钱还回去。我把那些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头下面。那三百块像三百块炭火,隔着铁盒都在烫我。

过礼这天,天气极好。老天爷像是特意开恩,给了一个瓦蓝瓦蓝的天。

我穿上巧云做的新衣裳,头发用湿毛巾抹了又抹。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是木讷,可到底有了点精神气。我爹也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衣裳,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五婶带着本家几个亲戚来了,提着一对红枕套、两袋喜糖、一只活公鸡。王结巴也来了,手里提着条烟,笑得跟朵花似的。

吉时到了,小鞭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飞得满世界都是。硝烟味又苦又香,像把半辈子的沉闷都炸开了一道口子。

我挑着礼担出了村。前面一担是红布盖着的彩礼:两条烟、四瓶酒、两袋糖、一套新衣裳。后面一担是公鸡和肉,鸡在篓子里扑腾,把篓子撞得“笃笃”响。五婶骑在自行车上,车铃“叮铃铃”响一路。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路边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喊:“二顺,娶媳妇啦!”我冲他们笑,那笑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走到杨树林边上,我停了一下。林子里很安静,今天的风也小,树叶子只微微地动。我深吸一口气,往里头走。

走到林子中间,那棵最大的杨树底下,我又看见了红布。

就搭在路边的一根树杈上,像面旗子,又像一滴血挂在半空。我放下礼担,伸手把红布摘下来。红布很新,像是才挂上去没多久。

红布里包着一封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认出了那个字迹,一笔一划都跟刻的一样,力透纸背。

信上写:

“二顺,今天我坐在这里给你写信。天还没亮,林子里全是雾。我知道你今天要从这里过,要去娶别人。我想拦住你的,像那天在路口一样。我甚至想,如果我把你的礼担打翻了,你是不是就走不了了。可是我知道,那样你只会更恨我。

“我从小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你就像那棵长在崖上的野酸枣树,谁看见都馋,可只有最有耐心的人才能摘到。我没有耐心,我只会用最笨的法子,让你记住我。现在想想,记住又怎样呢?

“我把我攒的钱给了王结巴,让他给你。不是要你念我的好,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二顺,你腰不好,到了周家寨,别再逞强扛那么重的东西。你的胃也不好,凉东西少吃。你爹的气管病,入冬前记得去镇上抓几副药,药方我压在王结巴家窗台上了。

“二顺,我不是想跟你抢。我是怕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人,在你身后站了十几年。你回头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你往前走的时候,她就在后头跟着。她不是要你停下来,她只是怕你跟别人走了以后,连头都不回。

“好了,写完了。这封信你带走吧。等我走了再看,别找我。

“周晓梅。”

我蹲在地上,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像是后加上去的:

“二顺,如果周巧云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我不嫁人,我等着。等你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等你头发白了,牙掉了,只要你回来,我还在这儿。”

信纸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蛛网。

我抬头看天。杨树林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银白色的叶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我慢慢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压着我胸口,和心跳叠在一起。

然后我挑起礼担,继续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哭。

我没有回头。杨树林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片深绿。路上的灰被我的脚步带起来,在阳光下飞成一片金色的雾。

周家寨到了。

第七章 别回头

周家寨今天热闹得像过年。寨口的老槐树上系着红布条,一路往周家方向延伸。树下站着几个半大小子,见我来就喊:“新郎官来啦!新郎官来啦!”

我被迎进周家院子。院子扫得光亮,墙角的丝瓜叶都拿水洗过,绿得发亮。堂屋门大敞着,里头摆了两张方桌并成一长条,铺着块大红花布。桌上盘碟堆得满满当当,炒花生、炒瓜子、水果糖、油糕,还有一大盘染红的鸡蛋。

周会计站在堂屋门口,今天穿了件雪白的确良衬衫,兜里别着钢笔,像镇上的干部。他看见我,居然笑了一下,过来拍拍我的肩:“来了就好。你爹呢?”

“我爹让我先来,他后头到。”我把礼担放稳,从兜里摸出红纸包,双手递上去:“周叔,礼金。”

周会计接过去,捏了捏,没拆开,只往裤子口袋里一塞。那动作自然得像我爹往烟锅里装烟丝。

“先吃饭。”他朝屋里一摆手。

我走进堂屋。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往我身上看。我往门口一站,像一只进了陌生笼子的家雀,不知道该往哪飞。

五婶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我身边,小声说:“二顺,腰板挺直,精神点。你越缩,人越笑你。”

我听话地挺了挺腰。后腰上那根筋像拉满的弓,发出细微的抗议。

我被人按在正席坐下。周会计坐我左边,右边留了个空位,说留给巧云。我端起眼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甜的,一股子枣香。我心想,这是巧云泡的茶吧?她总爱把枣片放进茶水里。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巧云从里屋出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的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盘了起来,鬓边别了朵红绒花。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从年画上走下来。

“二顺。”她轻轻叫了我一声,眼睛看着我,又似乎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她坐到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又绞起了手指。

屋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玩笑声。

“巧云,二顺今天这身衣裳合身不?”

“听说这衣裳是巧云亲手做的,瞧那口袋,还绣了朵小兰花!”

“二顺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我咧着嘴笑,脸烧得像块出炉的砖。巧云也笑,笑得低头,露出后脖颈上一颗小小的痣。我盯着那颗痣看,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后颈上的痣。周晓梅也有,在左边,比巧云的大些,像半粒绿豆。

我心口猛地一缩,像有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

席间很热闹。周会计劝酒,亲戚们碰杯,说笑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分。可我发现巧云不太吃东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院门方向瞟一眼。

她看的方向,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

“巧云,多吃点。”我夹了块鸡蛋放进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像做贼被人撞见了。

“谢谢。”她低声说,把鸡蛋往旁边拨了拨,没有吃。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又翻上来了。但满桌人看着我,我不能问。

酒过三巡,周会计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周某人把唯一的闺女交到二顺手上。二顺这孩子,我打听过,老实本分,有手艺。我不图他大富大贵,就图他能对我闺女好。”

满桌人鼓掌。我赶紧站起来,端了杯酒,弯腰敬周会计。酒是地瓜烧,又烈又呛,我一口干了,嗓子眼里像烧了一条火线。

周会计拍拍我的肩,凑近压低声音:“二顺,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跟叔说。”

我点点头,正要坐下,院门外突然“砰”的一声响。

像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满院子人都静了。周会计脸色一变,抬脚往门口走。我也跟了过去。院门打开,门外空无一人。老槐树还在“哗哗”响。地上碎着一个瓦罐,黑乎乎的汤汁泼了一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上来。

周会计的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吩咐:“看什么看,扫了。”

有人拿扫帚去扫,药渣子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像一个人趴在地上的影子。

我回到席上,心里七上八下。巧云坐在位置上,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青。她看见我回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压了下去。

“二顺,我去给你盛碗汤。”她站起来,不等我说话就往灶房走。她的步子很快,像在逃。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场热闹里一点一点地漏走。

酒席散了,日头已西斜。我和五婶挑着空礼担往回走。我的礼担里不是全空的,周家回了不少东西:两双新布鞋、一对绣花枕套、一包糕、一袋染红的花生。

五婶一路上很高兴,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像在给她伴奏。

走到那片杨树林前,我停下了。五婶在前面喊:“二顺,走啊!”

“五婶,你先走。我解个手。”

五婶笑着骂了句:“懒人屎尿多。”蹬着车先进了林子。

我站在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绿色里。然后我走到今天早上摘红布的那棵杨树底下。

树上又多了块红布。

不是早上那块。是新的,红得扎眼。我踩着树根凸起的疙瘩,伸手把它拽下来。这块布里只包了一样东西:那三颗青酸枣。是我那天放在后窗台上的。已经干瘪了,皮皱得跟小老太婆似的。酸枣下面还压着片树叶,这次是杨树叶,上面用指甲掐出两个字:

“骗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脑子“嗡”地一声。

她说“别回头”。我回了。她说“等你到八十”。她说“我不嫁人”。她说“写了这些我不再缠你”。全是反话?全是骗我?

不对。不对。

我捏着那三颗干酸枣,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撕。一只往周家寨拽,那里有明媒正娶的巧云,有我爹盼了半辈子的家,有全村人都在等的那个结果。另一只往山上拽,往那些野酸枣树、那些红布条、那些刻在石头和树叶上的字里拽。

我听见五婶的铃铛声从林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像从一个梦里摇出来的。

天慢慢暗下去。树影拉长,把我和杨树都吞了进去。我站在林子边上,一动不动。怀里那封信、那红布、那干酸枣,像三块从不同方向压下来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是那个调子。从山上飘下来,穿过树梢,穿过暮色。还是那支采药的歌,词却变了。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听。

“杨树叶子绿又黄,哥哥娶亲妹心凉。你要走就往前走,莫回头来莫回望。山高水长路不同,各人苦水各人尝……”

歌到后来,声音断了。像唱的人喉咙里忽然被什么堵住,硬生生地把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

我再也站不住,撒腿朝山上跑去。

第七章 别回头 完

第八章 背篓

我沿着那条采药的小路往山上跑。路上净是石头和枯叶,脚底下打滑,我好几次差点摔个跟头。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嗡嗡响。那歌声断了以后,再没有响起来。整个山坡安静得可怕。

跑到半山腰,我看见了那个竹篓。篓子横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口朝上,像一张张开的嘴。篓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一小把草根、几个野蘑菇、半截磨得发亮的药锄。

我蹲下去,手摸到篓子上。竹篾还带着一点点太阳的余温。她刚走。

“周晓梅!”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最后化成一片嗡嗡。

没有回应。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卷着草屑和碎叶。

我抬头往上看,坡顶有片断崖。断崖上长着几棵野酸枣树。其中最大的一棵,枝干粗壮,半斜着身子悬在崖外,树冠压下去,像要跳崖的人。

我看见有个影子在那棵野酸枣树下面坐着。

我连滚带爬地跑上去。她坐在树根上,背对着我,腿悬在崖边,脚一荡一荡的,像小孩荡秋千。碎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起来的蝴蝶。

“晓梅。”我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她。

她没回头,也不说话。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筛谷子时落下去的碎糠。

“晓梅,你下来。”我的声音有些颤。这崖不算顶高,可下头净是乱石。她的脚一荡一荡,每荡一下,我的心就提一下。

“二顺,你不去娶周巧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听。

“你先下来。”

“你回答我。”她的脚停住了,整个人背对着我,像块被风吹了一万年的石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突然从树根上弹起来,转过身。那一转身,我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疼得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的脸上全是血。

从发际到下巴,一条一条的血印子,像被人用猫爪子抓过。血还在往下淌,滴在那件碎花布衫上,红得发黑。她的眼睛在血污中亮得惊人,像两个烧红的炭点。

“你脸怎么了?”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胳膊。她的胳膊冰凉,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

她偏过头去,把脸往肩膀上藏。我抬手想帮她擦,身上除了一双手什么都没有。我急得把巧云做的那件新衣裳袖口“嗤啦”一声撕了下来,要往她脸上按。

“别碰我!”她猛地一推,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那一推力道大得出奇。我后脚踩空,半个身子悬在崖外。

千钧一发之际,她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比井水还凉,可抓得极用力,指甲刺进我的肉里。我借力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她旁边的草坡上,两人一同滚倒。

草坡上满是碎石,咯得浑身疼。我趴在地上喘气,她半压在我身上,头发散了一脸。她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抖。

“你疯了!”我翻身坐起来,冲她吼。她的脸离我不过半尺,血污中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上。

“对,我疯了。”她的嘴在抖,声音却出奇地稳,“冯二顺,我就是疯了。从你第一次往我铅笔盒里放花生米那天起,我就疯了。”

我愣住了。

小时候,她爹在山上砸坏了腿,她娘没空管她。她每天饿着肚子来上学,下课就喝凉水填肚子。有回我看见她趴在桌子上不动,以为她病了,就从兜里抓了一把花生米放进她铅笔盒里。那是十月初九,我八岁。

“你……”我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傻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把花生米给我。”她哭着笑,血被泪冲开,在脸上流成一条条粉色的沟壑,“二顺,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别去周家寨。别娶周巧云。”

她看着我,眼睛像两口深井。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我自己,狼狈、茫然,像只没头的苍蝇。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好。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我不能说好。我爹已经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五婶把脸面都贴进去了。周家寨那边,巧云在等着我,三十口人的酒席都散了,红鸡蛋都染了。我要是不去,我爹往后在冯家坳怎么抬头?

“我不能。”我听见自己说。这声音又干又硬,像过了石磨的豆渣。

她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那好。”她慢慢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又一步。她的脚后跟踩到了崖边。

“你干什么!”我大喊。

“我不死。你放心。”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只是风吹动了她的嘴,“二顺,我周晓梅的命,没这么贱。”

她转身朝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看我,逆着风,头发乱飞。风里飘来她的声音:“我骗你的。那些钱不是我的,是我从别人那儿借的。你过你的日子,我也要过我的了。”

我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碎花布衫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落进了灰茫茫的山影里。

我坐在草坡上,很久很久。天完全黑透了,风从崖底往上吹,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扯我的衣裳。我摸到自己手腕上那些月牙形的指甲印,凹进去,一碰就疼。

她说她从别人那儿借的钱。借谁的?

一个名字自己浮了上来:蒋小六。

我的血像被谁点了把火。

我爬起来就往山下跑。一路上磕磕碰碰,摔了两跤,掌心全蹭破了皮。跑到山脚,我直奔蒋小六家。蒋小六家在寨子东边,他爹是木匠,院子里堆满了棺材板和木料,月光下一片白森森的。

院门没关。我冲进去,堂屋里灯亮着。蒋小六一个人坐在灯下喝酒,看见我,眼珠子一翻:“哟,新郎官怎么来了?不在家准备洞房,跑我这里干啥?”

我上前一步,把院里的木工凳踢翻了:“周晓梅是不是跟你借了钱?”

蒋小六放下酒碗,似笑非笑:“她来借,我就给了。怎么,你冯二顺管得着?”

“你凭什么借给她?”我咬着牙,拳头已经捏得“咯咯”响。

“凭什么?”蒋小六站起来,酒气熏得我睁不开眼,“凭她跟我一样,都被你冯二顺耍得团团转。凭我知道她拿了钱也换不来你。凭我想看她输得有多惨。不行吗?”

我再也忍不住,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打在他的颧骨上,他往后倒了一下,酒碗摔碎在地上。他摸了摸脸,笑了,笑得很凶:“打得好,冯二顺!你终于有点人样了!”他扑上来,我们俩扭打在一起,撞翻了饭桌,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腰上的旧伤像被撕裂了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我不在乎了。我拳拳都用尽全力,像要把这二十多年积在心底的闷气,全打出来,打光。蒋小六也毫不含糊,他的拳头更重,有几下打得我眼前发黑。

最后是蒋小六他爹从里屋冲出来,一条腿跛着,拿着把扫帚往我们身上呼,我们才分开。我靠在墙根上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蒋小六趴在门槛上,也喘得厉害。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冯二顺,你别以为你赢了。周巧云嫁你,不是喜欢你。她那是憋着一口气,故意气我。”

我抹了一把嘴:“你放屁。”

“我放屁?”蒋小六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你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媳妇。她去找我,说‘蒋小六,你不娶我,我就嫁冯二顺。我要让你天天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不信?你自己去问。”蒋小六转身进了里屋,把门“砰”地摔上。

我愣在那里。嘴里尝到一股极苦极苦的味道,像把黄连嚼碎了咽下去。

我不信。我不信巧云是这种人。她给我做衣裳,给我泡甜茶,她低着头绞手指的样子那么真。她怎么会……

可有些细节开始往一起拼:饭桌上她不停往院门看。酒席后她匆匆去灶房。过礼时她坐在我身边,像坐在刑具上。

我拖着步子往外走,经过院子时被一块木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蒋小六的爹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烟,一句话不说。

月亮白花花的,照得整个寨子像蒙了一层霜。

我往回走,走了很久。走到杨树林边,我不敢再往里走。可我的脚像不听使唤,自己走了进去。林子里的风比外面大,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偷笑。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杨树下面。

树干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字。

“你想好了吗?”

第八章 背篓 完

第九章 我爹的烟袋

回到冯家坳已是后半夜。我爹屋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上印出一个坐着的黑影,手里举着烟袋。他还没睡。

我推门进去。我爹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听见响动也没回头,只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往里面压新烟丝。

“回来了。”他说。

“嗯。”

“礼担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划了根火柴,火苗映亮他半边脸,看见了我。

他看了我三秒钟,火柴烧到了手指头,他手一抖,火灭了。屋里又暗下来,只有烟锅子里一明一灭的红点。

“你跟人打架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摸摸嘴角,肿了,裂了个口子,干了的血痂硬硬的。手上也有伤,指甲劈了两个,黑乎乎的血凝在指缝里。

“摔的。”我说。

我爹没再问。他往烟锅里点了第二根火柴,吸着。烟雾在月光里翻滚,像条灰色的河。

“二顺,你要是不想娶,现在还来得及。”他说,声音像是从烟里浮出来的。

我抬头看他。我爹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大清。只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白得跟月光一样。

“我没有不想娶。”我说。声音却比我想象中虚。

“你从小就这样,说了不算。”我爹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很,像从他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里一口一口攒出来的,“嘴上说不要,心里放不下。嘴上说没事,心里在滴血。你像你娘。”

我喉头发紧。我不喜欢听人说我像她。可我知道,我爹说准了。

“爹,明天我去砖厂。”我说,“把缺的钱补上。”

“你那腰,还能扛砖?”我爹转过脸来,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今天连走路都跟个虾米似的。”

“能扛。”

“放屁。”他把烟袋往床沿上一磕,火星子溅出来,像几只红蚂蚁在地上爬,“二顺,你听着。这世上没有哪门亲事,是要拿命去换的。你爷爷当年三十岁就驼了背,我不想像他。你比我有出息,可你别把自己给我折腾没了。”

我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每说一句,嗓子眼都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我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地上。

“睡去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砖厂。”他往床上一倒,背对着我。被子拉上去,只露出半个花白的后脑勺。

“你去干啥?”

“你干不动的,我来干。”他说,声音已透着困意,“我还不老。”

我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我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月光穿过堂屋,照在我娘留下的那个樟木箱上,箱子已经空了。我想起过礼那五百块钱。我娘走前最后的心意,现在变成了周家堂屋里的一串礼钱。

我躺回自己床上,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我爹真跟着我去了砖厂。他穿了对襟灰褂子,裤腿扎在袜筒里,头上戴顶旧草帽。那样子不像去扛砖,倒像去赶集。

老钱看见他,眼睛都圆了:“冯二顺,你把你爹叫来,是让我给你养老还是咋的?”

“我爹来帮我的。两个人一起干,算一份工钱。”我说。

老钱像听了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孝顺。这岁数了扛啥砖?让他去码场帮着点数吧。你,自己去扛。工钱照旧。”

我爹皱着眉头要说话,我拉了他一下:“爹,听老钱安排。你能在码场看着我,我心里踏实。”

我爹盯着我看,半晌,把草帽往头上一压:“行。”

那天我咬着牙,扛了一整天。肩膀上的皮磨破了,透过衣服渗出血丝。腰像要折了,每放下一块砖,膝盖都在打颤。可我瞟一眼码场边上的草帽,我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手里捏着根木棍,像尊土地爷,我就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我们爷俩坐在砖垛后头的阴凉地里。我爹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递给我一个。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我们一口一口地啃。窝窝头粗得拉嗓子,可那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二顺,”我爹吃完,把最后一口窝头在嘴里嚼了又嚼,“你昨晚上去找周晓梅了,是不是。”

不是问句。

我点头。没有力气再编谎了。

“你心里有她。”我爹说,目光看着砖厂外面的那条大路。有辆拉煤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黑烟熏天。

“爹,我……”我想否认,但说不出口。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心里那点水,我看得清。”我爹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像老井一样的平静,“你要想好了,就去做。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这个当爹的,就是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也没啥,只要你不后悔。”

我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假装被煤烟呛到了。

“可是,巧云那边……”我说。

“巧云是好姑娘,可你得跟人说清楚。别拖人家。”我爹说。

我沉默了。砖厂里的声音很大,搅拌机的轰鸣声像闷雷,远处有人吆喝着什么。我耳边却只有我爹那句“别拖人家”。

那天傍晚收工,我领了工钱。我爹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扇。他晒了一整天,脸黑红黑红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村口的时候,看见王结巴蹲在碾盘上,手里拿着张纸看。看见我们,他“腾”地跳下来,结结巴巴地喊:“二、二顺,你、你、你快去、去镇上!周、周巧云在、在卫生院!”

我脑子“嗡”地一声:“她怎么了?”

“听、听人说,她、她跟蒋小六吵、吵架,从、从河沿上摔、摔下去了!头磕、磕破了,人、人昏迷!”

我爹一把抓住我胳膊:“快走!”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撒开腿就往镇上跑。跑出村口,上了大路,我听见身后我爹在后面喊:“慢点!你腰!”

我没回头。风从耳边呼呼地刮,把什么声音都刮得稀碎。巧云摔了。蒋小六又是蒋小六。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水,什么念头都在往上冒。我甚至想,如果巧云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还能心安吗?

跑了约莫半个钟头,我看见了镇卫生院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楼门口围了好些人。我冲进去,一眼就看见周会计蹲在走廊墙角,双手捂着脸。

“周叔!巧云呢?”

周会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旁边的五婶拉住我:“二顺,你可来了。巧云在里头,医生正给她包扎呢。你别急,没大事,缝了几针,就是人受了惊吓。”

我两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汗从额头滴到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蒋小六呢?”我问。

周会计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站了起来:“这个畜 生!我找他去!”

五婶和我赶紧拦。周会计胸口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

“周叔,先看巧云。蒋小六的事,等他来了再说。”我按住周会计的肩。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蒋小六站在走廊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衣领子撕破了一半。他的眼神跟我对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有脸来!”周会计一声暴喝,抄起墙角的拖把就冲了过去。

第九章 我爹的烟袋 完

第十章 卫生院

我拦在周会计和蒋小六中间,拖把棍擦着我的耳根挥过去,“砰”地砸在墙上,灰屑四溅。

“周叔!这里是医院!”我抱住周会计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后推。周会计像头被激怒的公牛,眼睛赤红,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

蒋小六站在走廊口,一动不动。他脸上旧伤新痕摞在一起,那张原本挺硬朗的脸,现在肿胀得像块发面团。他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你他妈不是故意的!”周会计嗓子都喊劈了,“我闺女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我剥了你的皮!”

医生从病房里探出头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吵什么吵!病人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闭了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又苦又凉。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压低声音:“后脑勺磕了个口子,缝了八针。有点脑震荡,得住院观察两天。问题不大。你们该回去回去,留一个陪护就行。”

周会计立刻说:“我留下。”

“我也留下。”我说。

五婶看这架势,知道谁都劝不动,便说:“那你们都留,我回去给巧云她娘报个信。”说完又拍拍我的肩,凑到耳边,“二顺,这会儿是你挣表现的时候。别跟那个愣头青一般见识。”

五婶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周会计和蒋小六。蒋小六还站在那儿,像一个等审判的犯人。他的后脑勺对着走廊口,逆着光,像从外面搬进来一块黑夜。

“蒋小六,你走吧。”我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冷静,连我自己都意外,“等巧云醒了,看她什么意思。她要告你,你跑不掉。她要不想见你,你来了也白来。”

蒋小六的眼珠子动了动,像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过了好半天,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那一夜,我和周会计一个在病房里一个在病房外。周会计守在巧云床前,一遍遍拿湿毛巾擦巧云的手。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困极了却睡不着。腰上跟坠了块铁一样。肩上的伤和嘴里的血腥味一直在提醒我,这一天有多长。

天快亮的时候,病房门开了,周会计探出头来,朝我招招手:“醒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跟别人的一样。我扶着墙走进去。

巧云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一张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泪就来了。

“二顺……”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纱布里漏出来的风。

我坐到她床边,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凉的。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在我手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我不小心摔的。”她说,眼睛不看我,看着天花板,“跟蒋小六没关系。”

周会计在旁边急得跺脚:“怎么跟他没关系?我都听人说了!你去找他,他推了你!”

“是我自己滑的。”巧云坚持,声音小小的,却笃定。她偏过头去看她爹,眼神里有哀求。

周会计嘴张了张,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

巧云又看我。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潭刚下过雨的水。“二顺,我头疼,想睡会儿。你回家吧,别耽误了磨豆腐。”

“我让五婶过去照应我爹了。”我说,“没事。你睡,我就在外头。”

她点点头,闭了眼。我松开她的手,她的手从我指尖滑出去,像条细小的鱼。

我站起身,腰上的伤“咯嘣”一下,像有根刺戳进去。我咬着后槽牙,一步步挪到走廊上。周会计跟出来,拉我到楼梯口,压低声音:“这事不能算完。蒋小六推我闺女,我明天就去找他们村支书。”

“叔,巧云自己都说是滑的。”我劝他,“而且蒋小六要真使了坏,不用您出面,我先不答应。”

周会计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他烦躁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吧。这有我在。”

我走出卫生院,天刚亮。东边的云彩红得发紫,像一床巨大的、染了血的棉花。

回村的路上,我心里压着事,脚步却快不起来。巧云那三个字“我自己滑的”,像根柔软的刺,不听使唤地在我心里钻来钻去。

走出半里地,我看见了蒋小六。他蹲在路边一个小桥墩子上,手里拿根狗尾巴草,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他像是一夜没睡,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得跟腌菜一样。

我走到他跟前,他慢慢抬起头。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要打架的那种红,是熬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

“巧云醒了。”我说。

他身子一顿,手里的狗尾巴草折成了两截。他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声。

“她说自己滑的。跟你没关系。”

蒋小六的嘴角抖了一下。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最后他突然“嗬”地一声,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得像从井底发出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可恨。他喜欢巧云,巧云赌气嫁我,他拿钱给晓梅,所有这些像麻绳一样绞在一起,最后勒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

“蒋小六,”我开口,“周晓梅跟你借了多少?”

他放下手,吸了吸鼻子:“三百二。”

“我还你。”

他愣了:“你疯了?那钱是周晓梅借的,你凭什么还?”

“凭她是为了我。”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像长在舌头上,自己滑出去的。

蒋小六看着我,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恨不起来。”

我苦笑一下,也在桥墩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看着桥下那条河。河水很浅,清得见底。一些细小的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像在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巧云喜欢你。”蒋小六突然说,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我扭头看他。

“那天她来找我,跟我说不嫁我了。我以为她是气我。后来……后来我看见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从来不一样。”蒋小六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河里,下巴收得紧紧的,“她给你做衣服,一针一线缝的。她在缝纫社干过,可她从来没给我做过任何东西。”

我沉默了。河水在下面哗哗地流,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时间。

“可她昨天为什么去找你?”我问。

蒋小六摇摇头:“她找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她说她不能嫁你。”蒋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害了你。说你是个好人,她不能拿你当枪使。她说她一开始是想气我,后来看你那么实心眼,她心里不得劲。她让我去你家里,把事情说清楚,让这门亲退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瓢冰水。从头发丝一直凉到脚心。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现在退婚,你跟冯二顺都完蛋。两边村里的人能把你们说成傻子。她就跟我急了,推了我一把,自己没站稳摔了。”

蒋小六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拿手指头狠狠抓了抓后脑勺。

我望着桥下的水,很久。天已经完全亮了,河水把晨光揉碎了铺满河床。

第十章 卫生院 完

第十一章 被摇动的树

我没有回家。从桥头离开后,我沿着河边一直走,走了很远。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像一锅正在翻滚的豆腐浆,清不了,化不开。

我走过了三个村子的地界,走过了一片一片的玉米地。太阳升起来又偏了西,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等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站在冯家坳后面的那座小山的顶上。

那棵野酸枣树就在不远处。这棵比山崖边那棵小些,果子更青。我慢慢走过去,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人整张脸都皱起来,像有人往你舌头上倒了一瓶醋。我把酸枣嚼碎,咽下,那股酸味从嗓子眼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我和周晓梅在山上放牛。她跟我说:“二顺,你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

我被她问了个大红脸,支吾半天说:“会做饭的。”

她笑了:“就这?那我也能行。”

“你?”我瞥她一眼,“你连红薯都烤糊了。”

她气得从地里抓起一把土往我身上扬,扬得我满身都是。然后她撒腿就跑,我在后面追。追到那棵野酸枣树下面,她忽然不跑了,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二顺,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你信不信?”

我愣了。风从山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拢,就那么看着我。那时候我傻,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说:“不信。你又不会。”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等着瞧。”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蹦蹦跳跳下山。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前全是她回头时的那双眼睛。

我一直装不知道。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不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装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次,装到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现在,这个谎言终于撑不住了。

我下山,走到半路,看见了一个人。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拿草茎编东西。碎花布衫已经换成了素青色的,头发用根木簪子别在脑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像早知道我会来。

“巧云醒了。”我先开口。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淡如水。

“你知道?”

“五婶路过,在河边骂了蒋小六一上午。我听见了。”

我走到她旁边,没坐。我们之间隔着一尺来远,中间长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风吹过来,花茎弯下去又弹回来。

“你的脸……”我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

“上了药。山上有的是草药。”她低头继续编草茎,手指头翻得飞快,“这点伤不算什么,破不了相。就算破了相,也没什么。”

“蒋小六的钱,我去还。”我说。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不用你还。我自己借的,自己还。”

“你哪来的钱还?”

“我还能上山挖药。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我盯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薄,像一面快要透明的叶子。脸上的伤结了薄薄的痂,像几道暗色的线。

“晓梅,”我蹲下来,平视她的脸,“别这样了。算我求你了,把那些有的没的都放下。好好过你的日子。我……我自己会想办法。”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草茎从她指尖滑下来,落在裙子上。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和我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我忽然看清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怨恨。是一种累极了的、几乎要碎的温柔。

“二顺,你以为我缠着你,是在害你。”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其实我是在试着放手。你看不出来吗?我把红布挂在树上,给你写信,把钱给你,上山去喊山歌。这些,都是我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你身上撕下来。像撕一张膏药。扯一下,皮肉撕掉一层。可我不能不撕。”

我喉咙像被灌了铅。说不出话。

“我知道巧云是个好姑娘。我也知道,你们要成亲了。所以算了,二顺。那块红布我不要了。那句话,我收回。你跑吧。我不追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放手,对我来说,是比纠缠更重的一记锤。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那根编了一半的草茎放进我手心。是一只草鸟,翅膀折了一半。

“这只鸟,我编不完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像晚霞里最后一道光,亮了一下就没了,“让它留在你这儿。等我学会编完的那天,你再来找我拿吧。”

她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站住了的竹子。

我在那儿又坐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点亮光被山吞掉。手心里的半只草鸟,带着她的温度,和她的气味,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第十一章 被摇动的树 完

第十二章 两个新娘

巧云住院那几天,我白天去砖厂,傍晚去卫生院。每次去,我都会带一块自己做的豆腐,让五婶给巧云炖汤。巧云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话也多了些。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蒋小六再没去过卫生院。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卫生院外面的小桥上站很久,手插在裤兜里,烟卷的光一明一灭。

第七天上午,巧云出院。周会计雇了辆驴车来接。我请了假,帮五婶把巧云扶上车。巧云上车后,忽然拉住我的袖口,像有什么话想说。我看着她。她咬了咬唇,又松开了手。

“二顺,你下午忙不忙?我想跟你说点事。”她小声说。

“不忙。我下午来找你。”

她点头,松开手,朝我挤了个笑。驴车动了,她头上的纱布在风里轻轻飘。

下午,我去周家寨。还没走到周家院门,就看见巧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我。她换了身浅色衣裳,头上还贴着纱布,但精神好了许多。看见我,她站起来,对我招招手:“二顺,走,咱们去河沿走走。”

河沿在寨子北边。河水从山里流下来,水面上漂着一些桃红色的晚霞。我们并肩走,脚步都很慢。巧云一直低着头,看自己脚尖。我也不催她。走了好长一截,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二顺,我有些话必须得跟你说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点头。

“我一开始要嫁你……是为了气蒋小六。”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鼓着勇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看我不接话,急了:“你、你不生气?”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像一只准备好挨打的小狗,忽然被人抱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张口结舌,眼里的水光开始打转。

“蒋小六说的。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我的语气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巧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都止不住。我下意识地伸手,可手伸到半空又放下了。我兜里还有周晓梅编的半只草鸟。

“二顺,我对不起你。”她边哭边说,“我不该拉你进来。后来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你人好,你对我那么好,我心里有愧。可越有愧,我就越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梦见他跟别人好,我又气又难受。二顺,我这样的人,不配当你媳妇。”

我听了,心里反而松了。像一块在鞋里硌了多日的石子,终于倒了出来。

“巧云,你没有不配。你只是心里有别人。”我轻声说,“这没什么错。错的是我们都想用成亲来逃避自己心里那点事。”

她哭得更凶了。从抽泣变成嚎啕,像要把这阵子压着的东西全哭出来。我站在旁边,没劝,只从兜里摸出块手绢递过去。这块手绢,还是我娘留下的。

哭了半晌,她慢慢止住,拿手绢压着眼睛,嗡嗡地说:“二顺,你怎么能这么好。你越好,我越难受。”

“我也不好。我也在逃。”我抬头看河。河水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淌得极快。

巧云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你是不是……也放不下一个人?”

我沉默了片刻,点头。

“是周晓梅吧。”她说。

我又点头。没有意外。

“我早看出来了。”她忽然笑了,又哭又笑,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她看你的眼神,跟蒋小六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像狼崽子看着一块肉。”

我苦笑。她这个比喻,又准又糙。

“那咱们……这亲还结不结?”她问,声音像天边最后一抹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双磨了十几年豆腐的手,硬,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豆腥味。这双手,刚刚在河边,没有抓住它最想抓的那个人。

“你说呢?”

“我要去找蒋小六。”她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不能再躲了。我喜欢他,就算他混蛋,我也认了。我要当面跟他把话说明白。我也不会再拿你当垫背的。”

我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被谁从井里提了上来,透了口气。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去吧。蒋小六那头,我会去说。”

巧云抹了把脸,冲我笑。这笑里没有雾了,清亮亮的,像刚被雨洗过的天。

那天晚上,我找到蒋小六。他还是在卫生院外面的小桥上,看见我来,又想躲。我一把拽住他。

“巧云要见你。”我说。

他眼睛一缩:“见我?她……不恨我?”

“去了你就知道了。明儿中午,河沿老地方。你要不去,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蒋小六像被雷劈了一下,站了半天。最后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进河里:“去。”

河水把烟头吞没,亮了一下,便黑了。

第十二章 两个新娘 完

第十三章 退亲

我跟巧云退亲那天,天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在冯家坳和周家寨之间的山梁上,像一床旧棉被浸了水。五婶一大早就来到我家,把我爹拉到堂屋里嘀咕了半晌。我爹出来时,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拿烟袋杆子往地上戳了戳,像要把什么从脚底下戳出来。

“你自个儿去周家说。”我爹点了一锅烟,吧嗒两口,“说辞自己备好。你是大人了。”

我点头。穿上了巧云给我做的那身蓝衣裳。衣服板正,针脚细密,穿在身上跟平时两样。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不是自己。

五婶陪我去周家。路上她骑得很慢,像要拖住时间。

“二顺,你都想好了?这可不比买菜。退亲这事,过了今天,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五婶的声音从风里刮来,散散碎碎的。

“五婶,我想好了。”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人不能娶错人,日子不能将就。”

五婶“唉”了一声,不再问了。她的背影在风里缩着,像个被雨打过的棉花团。

到了周家寨,周会计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脸色比天还阴。三姨也在,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像尊难缠的观音。

我进了院子,先给周会计鞠了一躬。他别过脸不看我。巧云从屋里出来,站到她爹身后,紧张地绞着衣角。她头上的纱布刚拆,后脑勺的伤还贴着一块白胶布。

“周叔,三姨。”我开口,声音清晰,“我今天是来跟你们商量退亲的事的。这事……不怪巧云,怪我。我配不上巧云。”

三姨尖声笑了:“哟,现在说配不上了?当初谁在凉粉摊上跟人干架来着?”

五婶想打圆场,被三姨一个白眼瞪回去。巧云急忙说:“三姨,不是二顺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我……”

“巧云!”周会计喝了一声。巧云缩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上前一步:“周叔,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我跟巧云,心里都有别人。我们商量过了,这亲要是勉强结了,往后几十年,谁都过不好。巧云是好姑娘,她该嫁个她真心喜欢的人。”

周会计霍地站起来,脸涨得发紫:“你当这是小孩过家家?过礼也过了,红鸡蛋也吃了,两家亲戚都知道了,你现在跟我来这出?我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每个字都像砖头往我身上砸。我腰上又疼起来,但我不敢弯。

巧云突然跑到她爹面前,一下跪下了。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院子的泥地上。

“爹,你别怪二顺了!是我求他退的。我跟他没有缘分。我喜欢的是蒋小六。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总不听。你硬要我跟二顺,不是疼我,是害我!”

“你!”周会计气极,举手要打。三姨在旁边冷眼旁观,也不拦。我冲上去,把巧云拉到身后。周会计的巴掌擦着我的肩膀打过去,没打着人,带起一阵风。

“你要打,冲我来。”我站在那里,咬着牙。天上一声闷雷滚过,像有什么东西在云里摔倒了。

周会计看着我,看了半晌。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忽然间,他像老了十岁,整个人泄了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说话了。

巧云又跪着挪过去,抱住她爹的腿:“爹,我求你了。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别再拦着我,我不小了,我知道我要什么。蒋小六会改的。我也改。我们好好过日子。二顺他也有人,他跟我一样,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院外,风吹着老槐树“哗哗”地响。一滴雨落了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绽开了一朵小花。

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会计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蒋小六家在寨子东边。你让他爹提着东西,明儿来见我。”

巧云一听,猛地抬头,泪还挂在脸上,像只淋了雨的麻雀,忽然看见天开了。

三姨“啪”地一拍椅子扶手:“这不胡闹吗!”

周会计挥了挥手:“这个家我说了算。都别说了。”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了一半,心里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把一副磨了十几年的石磨,从心口上卸了下来。

第十三章 退亲 完

第十四章 是水是火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像一匹扯不完的灰纱,把整个寨子都罩住了。五婶跟三姨还在后面吵嘴,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

我慢慢走出周家寨,上了大路。雨打在路面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水雾。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后来干脆跑了起来。路两边的庄稼和树木都往后退,像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在给我让路。

跑过杨树林,跑过小石桥,跑过那片曾经挂满红布的树丛。我的后腰在一下一下地蹿着疼,可我却觉得痛快。风裹着雨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从一个世界跑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跑到山脚,开始往上爬。山路很滑,我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脸上被荆棘划了几道,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辣椒水往伤口上抹。

我什么都顾不上。我要找到她。

山顶。那棵野酸枣树在雨里站得笔直,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无一人。

山崖边。云压得极低,像要把整座山吞进去。空无一人。

半山腰。她家。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黑着灯。雨从屋檐上往下淌,像一道一道的珠帘子。我推开门,喊着她的名字。没人应。

周老全从里屋出来,拄着拐,看见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当院,嘴巴张了张。

“晓梅呢?”我问。

周老全用拐杖往山后头指了指:“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后山采药,还没回。”

我又冲进雨里。后山没有路,只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窄径,泥泞湿滑。我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爬,喊她的名字,喊得满山都是回声。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梁后,我看见了她。

她蹲在一面陡坡上,手里拿着药锄,脚边放着已经湿透的竹篓。她没穿蓑衣,浑身都淋透了,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像一匹打湿的黑缎子。听见喊声,她回过头来。

隔着雨幕,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雨水在她脸上淌,也在我脸上淌,像一条分不开的河。

“你疯了。”她先开口。这三个字从大雨里穿过来,湿淋淋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她没动,只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被雨洗得太亮了,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

“我跟巧云退亲了。”我说。声音不大,落在雨里,像被什么接住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像怕听错了一样:“你说什么?”

“退亲了。”我又说了一遍,走得更近。我们之间只有一步了。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落在我的手腕上,温温的,像一滴不肯凉掉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那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因为你。”我伸出手,手指还在抖。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我没有缩。她的手腕凉得厉害,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截莲藕。可我没有松开。我的手心是热的。热的,就不怕凉的。

“因为我什么?”她眼里水光涌动,分不清是雨是泪。

“因为周晓梅,你听好了。”我握得更紧,像要把这句话嵌进她的骨头里,“我冯二顺,这辈子不躲了。我就站在这儿。你愿意要,就把我领走。你要是不愿意……”

我还没说完,她突然扑上来。她的胳膊死死圈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的胸口。她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雨还在下,大得把我们的轮廓都打散了。

“我要。”她在我怀里说,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誓言,“我要。冯二顺,我等了你十五年了。十五年了。我要。”

我抱住她,更紧地,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我的肋间。雨浇在我们身上,像天在哭,又像天在笑。我闻见了她身上那股味道,没有了草药和泥土的气息,是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洗过的野酸枣花。

我们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山上的雨水积成细流,从我们脚边匆匆地往下跑。久到天边的黑云慢慢薄了,透出一线亮光,像谁从天上撕开了一道缝。

“晓梅,”我贴着她的头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抱着我,使劲摇头,把眼泪全抹在我的衣襟上。

“不辛苦。你回来就不辛苦。”

我抬头看天。雨渐渐小了。山上的树和草绿得发亮,满世界都是新的。远处山脚下,有炊烟慢慢升起来,被风一吹,弯成了一道淡淡的灰白色。

我忽然想起我爹。我爹今天早上说的话:人不能娶错人,日子不能将就。他是对的。他一直都是对的。

第十四章 是水是火 完

第十五章 三个人的酒

我跟晓梅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雨后的土路反着水光,东一片西一片,像天上掉下来的碎月亮。她的竹篓里空着,只有半把没采完的柴胡。我一手拎着篓子,一手牵着她。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像一块在井水里镇过的玉。

走到她家门口,我站住了。周老全搬了张椅子坐在门槛后头,看见我们牵着手进来,手里的拐杖“笃”地敲了一下地面。

“周叔。”我开口,没松手。

周老全的眼睛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又像两块石头沉了沉。他慢慢转向晓梅:“想好了?”

晓梅走到她爹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膝盖上:“想好了。爹,二顺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周老全没说话,粗粝的手掌按在晓梅湿漉漉的头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我朝周老全鞠了一躬。他摆摆手,别过头去。油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院里的水坑上。

“回去吧。你爹该急了。”晓梅回头看我,眼里有了笑意。那笑意从眼角一点点漫开,像水面上化开的一滴蜜。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半成品草鸟,放进她手心:“你说了,等你会编完的那天,我再找你拿。”

她低头看那半只草鸟,嘴角弯起来,弯成一道好看的弧:“我明天就学会。”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站在她家院门口,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我回家时,我爹在堂屋里等我。他破天荒没有抽烟。方桌上放着两个空碗和半瓶酒。他指指对面的凳子:“坐。跟爹喝一口。”

我坐下。我爹给我倒酒,手很稳。酒是地瓜烧,清冽冽的,冲鼻子。我端起来,没喝,先叫了声:“爹。”

“成了?”他问。

“成了。”

我爹点点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他放下碗时,碗底在桌上磕出“咚”的一声,像一锤定音。

“爹,巧云那边,也跟蒋小六好了。周会计松口了。”我补了一句。

“知道。五婶回来跟我说了。”我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蒋家那小子配巧云。你们俩都找对了人。这比什么都强。”

我也把酒干了。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把满身寒气逼出来。

“爹,晓梅家里困难,她爹身子不好。我想着,等过段日子,把她爹接过来,跟咱一起过。”我小声说。

我爹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来,在我肩上拍了拍。他的手掌很重,像把一座山的重量都放在了我肩上。可我心里,却轻得不得了。

几天后,我跟巧云在镇上碰了面。她跟蒋小六并排走,蒋小六身上背着个新买的帆布包,里面插着几 把木工刨子,像是要出远门。看见我,巧云松开蒋小六的手,快步走过来。

“二顺!”她笑着叫我。这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从眼里一直亮到嘴角。

“你们这是?”我朝蒋小六点头。

“小六要去县里跟人做木匠活。我陪他去买点工具。”巧云的脸红扑扑的,像一朵终于开了的花。

蒋小六走过来,站定。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忽然鞠了一躬:“二顺,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扶了他一把:“过去了。你往后对巧云好点。再敢犯浑,我的豆腐都不给你吃。”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街上滚出去,惊飞了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又过了半月,一个赶集的日子。我跟晓梅去镇上扯布。她挑了一块水红色的料子,说要给她自己做件新衣裳。又挑了一块藏青的,在我身上比了又比,说给我做条新裤子。

“你还没过门,就张罗着给我做衣裳了?”我逗她。

她拿指头戳我胳膊:“谁要过门?还得看你表现。”

我笑。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铺在地上,肩靠着肩,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人。

买完布,我们路过一个卖红头绳的小摊。她停下脚步,盯着那一把把红头绳看。我挑了一根最红的,递给她。

“给你。以后别往我磨眼里塞了,塞我手腕上就行。”

她接过去,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阳光从红头绳中间漏过来,像一滴发着光的血。她把那头绳又解开,低头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系住了。冯二顺,你跑不掉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周围是喧嚣的集市,人声、车声、叫卖声,可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她指尖的温度,穿过我的手腕,一直传到心口。

第十五章 三个人的酒 完

第十六章 编完的鸟

转眼过了秋。山上的野酸枣红透了,一颗颗挂在枝头,像成千上万盏小灯。日子像被重新磨出来的豆腐,又白又嫩,带着豆子特有的清甜。

我家在村里重新摆了三桌酒。没有过礼,没有一千块,只有二斤散酒、一锅大烩菜、三桌邻里。五婶坐在正席,笑得像朵秋天的菊花。我爹难得喝多了,拉着周老全的手,一个叫“亲家”,一个叫“兄弟”,叫得满院子人都笑。巧云跟蒋小六也来了。蒋小六黑了不少,人却精神了,在木匠活儿上挣了钱。巧云挽着他胳膊,两人站在一块,般配极了。

晓梅没有穿婚纱。她穿那件水红色的新衣裳,头上别着一小枝野酸枣,红得灼人眼。她没怎么说话,只看着我笑,笑得像山上的花,从石缝里开出来,开得倔强又好看。

我爹咳了几声,站起来。我赶紧过去,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端着酒碗,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慢慢开口。

“我冯长水,这辈子没给儿子攒下什么。就攒了一句话——人这辈子,穷不怕,苦不怕,就怕心里没个着落。今天二顺有了着落。我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他一口把酒喝了。碗底翻过来,没漏。满堂喝彩。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以后,晓梅坐在我家的石磨边上,抬头看月亮。我拿了件衣裳过去披在她肩上。

“冷吗?”

“不冷。”她往我肩头靠了靠,像只找到了窝的麻雀。

我们谁也没说话。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把石磨的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野酸枣那种酸香。

她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我低头看,是那只草鸟。编完了。两只翅膀张得开开的,尾巴翘着,像随时要飞。编得极精细,眼睛处还嵌了两粒红酸枣籽。

“学会了?”我问。

“学会了。”她轻声说。

我把草鸟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它浑身披着银色的光,像活了一样。

“好看。”

“那以后我给你编一筐。”她笑了,笑声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我捏着那只草鸟,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凉凉的,像山间溪流里的一枚鹅卵石。我把它焐在手心里,想焐成春天的温度。

夜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石磨和井绳在风里的响动。我爹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周老全也睡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俩,和一地银光。

“晓梅,”我开口。

“嗯?”

“你以后别唱那个采药调子了。”

“为什么?”

“每次听你唱,我心里就跟被猫抓一样。”我低头看她。

她笑,往我怀里又钻了钻:“那我给你唱新的。”

她轻轻哼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词却变了。

“山高水长路不遥,哥劈柴来妹缝袄。早晨共吃一锅饭,夜里同看一弯梢……”

月亮静静地照着。石磨静静地转着。

我把她搂得更紧一些。这一刻,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她在我心口上,找到了她自己的路。而我,也在她眼里,看见了我这一生最安稳的归宿。

第十六章 编完的鸟 完

终章 头绳与鸟

第二年开春,我跟晓梅把家里的院墙重新砌了。墙根开出了一排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挤得热热闹闹。我爹咳嗽比往年好了些,开春时我骑车带他去镇上抓了几副药。他每回喝药,眉头都皱成一团,晓梅就拿一小块冰糖放在他旁边。他看一眼糖,看一眼晓梅,最后把糖推进晓梅手边:“你吃。我一个大老爷们,拿糖压什么苦。”

晓梅把糖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我。我含在嘴里,甜得心尖儿发颤。

周老全也搬过来了。他家几亩坡地托给本家种,自己在我们家院里晒太阳、修拐棍。他跟我爹成了棋友,在柿子树底下摆个木棋盘,杀得面红耳赤。有一回我爹输了,摔了棋子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说:“再来一局。”

日子像磨盘一样,慢慢转,慢慢出浆。不慌不忙地,过着。

我有时候还去镇上卖豆腐。卖完豆腐,去砖厂看看。老钱见了我,远远地喊:“冯二顺,你欠我的砖钱还没扣呢!”其实他不缺我这几个工钱。我也知道,他就是想逗我。我笑着应:“记着,年底给你送两板豆腐。”

巧云跟蒋小六成亲了,在周家寨摆的酒。我跟晓梅都去了。巧云穿着大红衣裳,笑得像朵炸开的石榴花。蒋小六在席上喝大了,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说到后来眼睛都湿了。巧云在旁边掐他胳膊:“你丢不丢人!”他一把抱住巧云,说:“我媳妇,好!”满屋子的人笑弯了腰。

那晚晓梅在我耳边说:“二顺,你看,咱没耽误他们。”

我点头:“也没耽误我们。”

又过了几年。我爹在一个秋天走了。那天他坐在柿子树下跟周老全下棋,下着下着,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就低下头,像打盹一样去了。我在旁边喊他,他再也没应。周老全拐棍倒在一边,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走远的老兄弟。

我爹走后,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条褪了色的红头绳,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已经发黄。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我认得,是我娘的笔迹:“二顺,你要好好活。”

我把那条红头绳交给晓梅。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它跟我们自己的那些红布、红绳,一起锁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如今,那盘石磨还在。每天天不亮,我还是会蹲在井边磨豆子。石磨转三圈,井绳咯吱响一声。晓梅在旁边生火,我爹不在了以后,她学会了做豆腐。她点卤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木匣子放在我们床头。里面装着几块红布,三颗干酸枣,几片发脆的树叶,还有一只草鸟。

草鸟已经旧了。可每次打开匣子,我都能看见它像要飞起来。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它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终章 头绳与鸟 完

尾声 年轮

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坐在院子里磨豆子。石磨转动的声音像老钟,一圈一圈,把天磨成了青灰色。一个穿花袄的小丫头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我背上,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爷爷!奶奶叫你吃饭!”

我把磨杆停住。这丫头叫小满,五岁了,眼睛像两粒黑葡萄。她瞅着我,忽然问:“爷爷,你手腕上为什么系着一根红绳子呀?都旧了。”

我低头看。那根红头绳早就不红了,颜色褪得像天边的晚霞,只留下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粉。

“因为有个很重要的人,把爷爷系住了。”我说。

小满歪着头,似懂非懂:“系住了就不能跑吗?”

我笑了,揉揉她的头发:“不能跑。也不想跑。”

屋里,晓梅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像井里的水。

“还磨蹭!面都坨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小满拉着我的手指头,蹦蹦跳跳往屋里跑。经过石磨时,那盘磨还在“咕噜”转,像要把这些年的日子,都转成一圈一圈的年轮。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草鸟。晚风把它吹得偏了偏,像在跟我点头。

我笑了笑,跟着小满走进屋。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合上。满院的桂花香飘过来,像一锅甜酒酿,把整个黄昏都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