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工地的喧嚣终于安静下来。

李建国蹲在水泥管上,摘掉沾满灰浆的安全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一枚银白色的钻戒在夕阳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又看呢?”工友老王拎着饭盒路过,凑过来一看,“啧,真买了?多少钱?”

“三百二。”李建国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三百二!你疯啦?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老王摇头,“你一个月省吃俭用,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李建国没说话,把戒指举到眼前,透过圈环看天边的火烧云。他想起王翠花的手,那双在老家种地、在工地搬砖、在出租屋里给他洗衣做饭的手。粗糙,开裂,指节粗大,却在他生病时摸着他的额头,柔得像春天的风。

“明天是她生日。”李建国轻声说。

老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李建国把戒指重新包好,塞进安全帽的内衬里。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找到的“保险箱”——每天戴在头上的安全帽,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不敢放在宿舍,怕被偷;不敢随身揣着,怕干活时弄丢。只有安全帽,寸步不离。

第二天清晨五点,李建国照常上工。

包工头老赵站在脚手架下喊:“今天赶进度,都给我打起精神!六楼外墙要全部抹完!”

李建国系好安全绳,提着灰桶爬上脚手架。六楼的风很大,吹得安全绳晃晃悠悠。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蚂蚁般的人群在移动,汽车像火柴盒。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抹灰。

“建国,递桶灰上来!”上面有人喊。

他弯腰去提灰桶,动作太猛,安全帽往前一滑,帽檐压住了眼睛。他伸手去扶,手指触到内衬里那个硬硬的小包——戒指还在。

中午休息,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吃盒饭。

李建国端着饭盒,却没什么胃口。他在想晚上怎么求婚。王翠花在附近的餐馆洗碗,每天晚上九点才下班。他打算去接她,在路灯下,或者在他们合租的那间小屋子门口,跪下,说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翠花,嫁给我。”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老李,你傻笑啥呢?”工友小张凑过来,“听说你买钻戒了?给咱看看呗?”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安全帽里掏出小布袋。几个工友围过来,七嘴八舌。

“这么小?”

“三百多块,能有多大?”

“心意到了就行呗。”小张说,“嫂子跟了你这么多年,不图这个。”

李建国把戒指套在小拇指上试了试,又赶紧取下来包好,塞回安全帽。

下午的活更急了。老赵催命似的在下面吼,李建国加快了速度。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灰浆里,瞬间就不见了。

下午四点多,意外发生了。

李建国正在六楼外侧抹灰,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仰去。安全绳猛地绷紧,把他吊在半空中,身体撞在墙上,安全帽飞了出去。

“救人!快救人!”上面的人大喊。

李建国被拉上来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摸了摸头——安全帽没了。

“我的帽子!”他猛地清醒过来,扑到边缘往下看。

安全帽落在三楼的一块脚手架上,歪歪扭扭地卡着。

“别急,我去帮你捡。”小张说着就要往下翻。

“我自己来!”李建国一把拉住他,声音发颤,“我自己去。”

他知道,那枚戒指还在帽子里。

李建国重新系好安全绳,顺着脚手架往下爬。风很大,吹得钢管嗡嗡响。他一步一步挪到那个平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安全帽。

就在他指尖碰到帽檐的瞬间,一阵大风刮过,安全帽晃了晃,沿着脚手架边缘滑了下去。

“不——”

李建国眼睁睁看着那顶黄色的安全帽在空中翻滚、下坠,最后“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堆碎砖旁边。

他疯了似的往下爬,几次差点踩空。工友们都在喊他慢点,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冲到地面,安全帽已经摔得变了形,内衬翻在外面。他颤抖着双手捡起来,翻找那个小布袋。

没有。

他把整个帽子翻过来,抖了又抖,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老赵走过来。

“戒指……我的戒指……”李建国蹲在地上,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工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国不死心,趴在地上,在碎砖和水泥块之间一寸一寸地找。手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直流,他毫不在意。

“别找了,”老王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回头哥几个凑钱,再给你买一个。”

“不一样,”李建国头也不抬,声音嘶哑,“不一样……”

他找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黑,什么也没找到。

晚上九点,李建国站在王翠花打工的餐馆门口,衣服上全是泥和血,灰头土脸。

王翠花出来时吓了一跳:“你咋了?出啥事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戒指……我买的戒指……摔没了……”他像小孩一样哭起来,“三百二……我攒了俩月……想跟你求婚……”

王翠花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拉起李建国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傻子,我要什么戒指啊。”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他,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好好的。”

李建国哭得更凶了,像个委屈的孩子,蹲在餐馆门口,把头埋进王翠花的怀里。

王翠花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走,回家。”

她牵起他的手,慢慢往他们租住的那间小屋子走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枚丢失的钻戒,后来再也没有找到。

但李建国知道,有一枚戒指,已经戴在了王翠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