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48岁光棍借20家网贷等死,催收电话打来他称:火葬场堵他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罗建国正坐在八宝山殡仪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北京二月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片。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衣服是旧的,袖口磨亮了,领子里塞着一团发黄的棉絮,鼓鼓囊囊,像塞了半截破枕头。
他今年四十八岁。
没结婚,没孩子,没房,没正经工作。身份证上的户口还在河北老家,人在北京漂了二十多年。最风光的时候,他在西二旗一个园区食堂掌勺,一天炒八锅菜,手腕子一抖,豆角能翻出锅沿半尺高。
后来食堂外包换人,他被裁了。
再后来,他送过外卖,干过保安,看过仓库,推过早餐车。去年秋天,他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右膝盖伤了,养了三个月,工作没了,房租欠了,二十家网贷像二十根绳子,一根一根套在脖子上。
他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湖南长沙。
陌生号码。
罗建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接。
电话断了。
不到十秒,又响。
这几个月,他听过太多这样的铃声。杭州的,深圳的,西安的,济南的,长沙的。一天最多的时候四十多个电话,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像催命钟。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腹蹭过裂开的钢化膜。那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罗建国是吧?”
对面是个女声,听着很年轻,语气却练得很熟。
“我是瑞安金融贷后专员。你在我司名下借款本金一万二千元,逾期九十六天,目前应还金额一万八千四百三。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处理,否则我们将移交外访部门,并同步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罗建国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殡仪馆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车,车门开着,穿黑衣的人进进出出。风把白色花圈上的挽联吹得哗啦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嗓子里挤出来的笑声很干。
“你们外访部门现在来得及吗?”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
“罗先生,你什么意思?”
“我在北京。”罗建国说,“八宝山。”
“你在北京哪里跟还款没关系。我们现在是通知你——”
“有关系。”罗建国打断她,“我在火葬场门口。”
那头安静了。
罗建国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口里,声音很平。
“你们要堵我,就来这儿堵。八宝山殡仪馆,东门对面,穿灰羽绒服,黑裤子,旁边有个卖白菊花的小摊。再晚点,我人进去了,你们只能堵炉子。”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女声低了下来。
“罗先生,你别这样说。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没人。”罗建国看着路边落了灰的雪堆,“我四十八岁光棍一个,身边哪来人。”
“你先别挂电话。”
“我欠你们钱,我认。”罗建国说,“二十家网贷,我都认。可我现在真还不上。你们一天一个电话,说起诉,说上门,说通知村里,说让我亲戚知道。我亲戚早不管我了。你们愿意通知谁通知谁。”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风从路口卷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姑娘,你要是有空,就替你们公司记一下。罗建国,男,四十八岁,北京打工的,欠钱还不上。今天在火葬场门口等死。你们要钱,就来火葬场堵他。”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碰到的声音。
“罗先生,你先别动。我不是吓你,我也不是骂你。你告诉我,你具体在哪个位置?”
罗建国看着自己脚边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有一条干净毛巾,一件换洗的秋衣,还有他花二十块钱买的两束白菊花。不是给别人,是给自己。他来之前还觉得可笑,人还没走,先给自己买花。
“我说了,东门对面。”
“你别挂,我马上帮你联系——”
“联系谁都没用。”
罗建国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背后是灰扑扑的墙,前面是车来车往的长安街延长线。北京那么大,灯那么多,人那么多,他坐在这里,像地上一粒没人扫走的沙子。
他原本没想来八宝山。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只是想离开那间地下室。
地下室在丰台一个老小区底下,十平米不到,冬天潮得被子能拧出水。屋里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排气扇,转起来嗡嗡响,像坏了的电钻。
房东昨天又催房租。
“老罗,不是我不讲情面,你都欠两个月了。你要再拖,我只能把你东西搬出来。”
罗建国点头,说:“明天给你答复。”
他哪有答复。
银行卡里剩八十六块七毛。微信里十二块三。支付宝负数。
二十家网贷里,最小的一笔两千,最大的一笔一万二。起初是为了治膝盖,也是为了还房租。后来借新还旧,利息滚利息,窟窿越补越大。
他算过。
不吃不喝,按现在的零工收入,他得还三年。
可问题是,他现在连零工都找不到了。
四十八岁,膝盖不利索,住地下室,手机里全是催收。他去应聘保安,人家看他走路一瘸一拐,说:“大哥,我们这岗得巡楼,一晚上两万步,你吃不消。”
他去菜市场问搬运,人家看他头发白了一半,说:“你还是找轻松点的吧。”
轻松点的?
轻松点的不要他。
他在北京二十多年,最后发现自己连一张能睡安稳的床都没有。
所以他早上把地下室收拾了一遍。
旧衣服叠好,锅碗洗干净,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里面有一本厨师证,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只搪瓷缸。
照片里是他二十九岁那年,在工地食堂门口拍的。他穿白色厨师服,旁边站着十几个工人,大家端着饭盒冲镜头笑。
那时候他也想过成家。
有个姑娘叫冯丽,在园区超市收银。他给她送过两个月的饭,红烧茄子多放蒜,糖醋里脊多浇汁。后来姑娘回老家结婚了,走之前对他说:“老罗,你人挺好,就是太闷。”
太闷。
这一闷,就闷到了四十八。
罗建国把那张照片装进裤兜,又把厨师证塞进包里。他不知道人死了还能不能用得上证,但总觉得带着它,自己不像白活一场。
出门前,他给老家的堂哥发了条信息。
“哥,我床底下纸箱里有证件。要是有人找我,就说东西都不要了。”
堂哥没回。
他也没等。
他坐地铁到八宝山,在出站口买了两束白菊花。卖花的大姐问:“看谁去?”
罗建国说:“看一个老熟人。”
大姐没多问。
现在,他坐在火葬场门口,兜里的手机一遍一遍震动。
他没接。
直到一个电话震得太久,像非要把他从地上震起来。
他掏出来看。
这次不是催收。
屏幕上显示:小满。
罗建国盯着这个名字,手指停了很久。
小满是他外甥女,堂哥家的孩子。准确说,已经不算多亲。罗建国父母走得早,他十五岁就出来打工,老家只有堂哥家还偶尔联系。
小满小时候在北京住过一年。
那时候她九岁,堂嫂来北京看病,堂哥在医院陪床,小满没人管,就跟着罗建国住在食堂后面的小屋里。罗建国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蒸馒头,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她爱吃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后来堂嫂病好了,母女俩回老家。小满考上大学,留在天津工作,联系就少了。
罗建国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
他把手机按到耳边。
“小舅,你在哪儿?”
小满声音发抖。
罗建国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我……”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在哪儿?你是不是在八宝山?”
罗建国皱了皱眉。
“谁跟你说的?”
“一个催收电话打到我这儿了。”小满哭腔都出来了,“她问我是不是你紧急联系人,说你在火葬场门口,说你状态不对。小舅,你别吓我。”
罗建国沉默了。
他没想到催收会真打给小满。
他更没想到,对方不是催钱,是报信。
“我没事。”他说。
“你把位置发我。”
“我真没事。”
“小舅!”小满突然喊了一声,“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
罗建国被这一嗓子喊得一震。
“我答应你啥了?”
电话那边,小满吸着鼻子。
“我九岁那年,我妈住院,我晚上害怕,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你说北京再大,你都能找到我。”
罗建国喉咙一下堵住。
他想起来了。
那年小满晚上发烧,哭着要妈妈。他背着她去儿童医院,挂号排队到半夜,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说:“小舅,你别把我扔了。”
他说:“不扔。北京再大,小舅都能找到你。”
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自己都忘了。
小满却还记得。
“你现在把位置发我。”小满说,“我从天津赶过去。你坐着别动。你要是敢不接电话,我就报警。”
“你别来。”罗建国声音哑了,“你上班呢。”
“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多大点事。”
“你都坐火葬场门口了,还多大点事?”小满哭了,“你欠钱你跟我说啊!你为什么不说?你把我当外人?”
罗建国低头看着鞋尖。
鞋尖上沾着灰,开了胶,露出一点白色内里。
他说不出话。
小满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小舅,你听我说。我现在买票。你别去里面,你也别乱走。你就找个有人的地方待着,去门口保安亭也行,去旁边小卖部也行。”
罗建国下意识看了看旁边。
不远处确实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热饮的牌子。
“我没钱买水。”
“你别管钱!”小满又急了,“你进去,找老板借个座。我给你转钱。”
“别转。”罗建国立刻说,“别给我转。我的卡可能被扣。”
“那你加我微信,我给老板转。”
“我微信还在。”
“那你收。”
没过几秒,手机叮了一声。
小满转来五百块。
罗建国看着那个红包,眼睛忽然热了。
他这几个月收到过无数条短信。
逾期提醒,律师函通知,分期诱导,还款倒计时。
这是头一次有人给他转钱,不是为了催他还,而是怕他坐在风里挨冻。
他没有点收。
小满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发来一条语音。
“你收了。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哭给你听。”
罗建国苦笑了一下。
“都多大人了,还来这套。”
“你管我。”
他点了收款。
五百块进了零钱。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缓了半天,才拎起脚边的塑料袋,走进小卖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短视频。罗建国买了一杯热豆浆,一根烤肠,又问:“老板,我能坐会儿吗?”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见惯了来殡仪馆的人,老板没多问,指了指角落的小桌。
“坐吧,别挡门。”
罗建国坐下,把豆浆捧在手里。
热气扑到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冻得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手机又响了。
这次还是那个湖南长沙的号码。
罗建国犹豫一下,接了。
“罗先生?”
还是刚才那个女催收。
“嗯。”
对方松了口气似的。
“你还在吗?”
“在小卖部。”
“你家属联系上你了吗?”
罗建国低声说:“联系上了。”
“那就好。”女声顿了顿,“我刚才打你紧急联系人,不是催款,是因为你说的话太吓人。我们公司有流程,遇到这种情况必须上报。”
罗建国没说话。
对方又说:“钱的事可以谈,命不能拿来抵债。罗先生,我做催收,不是做判官。你别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罗建国抬头看着小卖部玻璃门。
门外有人捧着遗像走过去,身边跟着一群低头的人。
他轻声说:“你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女催收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替别人解释。我只能说,我今天这个电话,不想最后变成一条新闻。”
罗建国把豆浆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可胃里暖了一点。
“你叫什么?”
“周晴。”
“周晴。”罗建国念了一遍,“你这电话打得我烦,但今天算你救我一回。”
周晴那边声音轻了些。
“不是我救你。是你外甥女还记挂你。你先等她到,好吗?”
“嗯。”
挂了电话,罗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去殡仪馆门口坐着。
小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跑进小卖部。罗建国刚站起来,她就一头撞进他怀里。
二十七岁的姑娘,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天夜。
“小舅,你吓死我了。”
罗建国手僵在半空。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抱过了。
年轻时候,他还会跟工友勾肩搭背,喝多了搂着人唱歌。四十岁以后,日子越来越窄,人与人之间也越来越远。到了现在,他连理发店洗头都觉得别扭,怕别人碰到他后脑勺。
可小满抱着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罗建国慢慢把手放到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哭了。小卖部老板看着呢。”
老板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假装没看见。
小满松开他,抹了一把脸。
“走。”
“去哪儿?”
“先找地方住。”
“我有地下室。”
“那地方不能住了。”小满红着眼瞪他,“你今天能跑火葬场,明天还敢回去一个人待着?”
罗建国被她噎住。
小满拎起他的塑料袋,看到里面那两束白菊花,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把花拿出来,手指捏得很紧。
“小舅,你买这个干什么?”
罗建国别开脸。
“路过,随手买的。”
“你骗谁呢?”
小满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花塞回袋子里,声音发狠。
“这花我不扔。你给我留着。以后你每次想不开,就看看它,看看你今天差点干了什么蠢事。”
罗建国低声说:“行。”
小满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快捷酒店。
开房的时候,前台看了罗建国一眼,又看小满。小满拿身份证拍在台面上,说:“开双床房。”
罗建国小声说:“太贵了。”
“闭嘴。”
罗建国闭嘴了。
进了房间,小满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先让他洗热水澡。
罗建国站在浴室门口,半天没动。
“我没换洗衣服。”
“我给你买。”小满说,“你先洗。”
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罗建国扶着墙,鼻子一酸。
地下室那个淋浴头坏了很久,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洗过澡。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带走身上的汗味、霉味,也像带走一点积了太久的灰。
洗完出来,床上放着一套新内衣,一双袜子,还有一盒创可贴。
小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纸和笔。
“过来。”
罗建国擦着头发走过去。
“干啥?”
“把你欠的网贷列出来。”
罗建国脸色一变。
“别弄了,你弄不了。”
“列。”
“小满,这不是小钱。”
“我知道不是小钱。”她把笔递过去,“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是二十家,还是二百家。”
罗建国没接笔。
他坐在床沿,肩膀塌下去。
“我丢人。”
小满看着他。
“小舅,你借钱不还,是事。你想死,是事。丢人不是事。”
罗建国抬头看她。
小满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很稳。
“咱先把事摊开。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解决不了的慢慢来。你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整理到凌晨两点。
二十家网贷。
本金一共九万六千八。
加上利息、罚息、各种服务费,APP里显示的总额已经到十五万三千多。
小满越记脸越白。
罗建国反倒麻木了。
他靠在椅背上,说:“你看,没救吧。”
小满没接这话。
她拿手机一项一项截图,又把平台名称、借款日期、还款记录、联系人电话全记下来。
“你之前有没有跟他们协商过?”
“说过。”罗建国说,“他们说先还逾期,再谈减免。我哪有钱先还。”
“你有没有工作?”
“没有固定的。”
“膝盖现在怎么样?”
“走慢点没事,跑不了,搬重的不行。”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做饭。”
罗建国愣了愣。
“会。”
“厨师证还在吗?”
罗建国指了指塑料袋。
“在。”
小满把证拿出来,翻开看。
证件很旧,边角都毛了,但上面的照片还清楚。年轻时的罗建国脸圆,眼睛亮,穿白衣服,挺精神。
小满看着照片,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比现在帅。”
“废话。”罗建国也扯了下嘴角,“谁年轻时候不比现在强。”
“明天开始,先找工作。”小满说,“债我不替你全还,我也没那个本事。但我陪你一起谈。你得活着把它还上。”
罗建国低头搓手。
“我四十八了,人家不要。”
“不要就换一家问。”小满说,“北京那么多饭馆,总有缺切配、缺帮厨、缺熬粥的。你别跟我说你只会等死。”
这话刺得罗建国脸发热。
他没吭声。
小满把那两束白菊花拿出来,找了个酒店的塑料垃圾桶,接了半桶水,把花插进去。
白菊花歪歪扭扭地立在桶里,怎么看都不像样。
“以后就摆这儿。”小满说,“等花枯了,你也得记住今天。”
罗建国看着那桶花。
“晦气。”
“你都去火葬场门口了,还怕晦气?”
罗建国被她说得没脾气。
第二天早上,小满带他回地下室收拾东西。
房东正在楼道里抽烟,看见罗建国,脸立刻沉下来。
“老罗,正找你呢。房租你到底怎么说?”
罗建国刚想低头,小满往前一步。
“叔,他欠你多少钱?”
房东看她一眼。
“两个月,二千四。水电另算三百。”
小满点点头。
“欠的我们认。今天先给你转一千,剩下的写个条子,一个月内还清。屋子今天退,您把押金扣掉,剩多少算多少。行不行?”
房东愣了愣。
他大概没想到罗建国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个利索姑娘。
“押金当时交了一千。”
“那就还欠一千七。”小满说,“我现在转一千,剩七百,三十天内还。您给写个收条。”
房东吸了口烟,看了看罗建国。
“老罗,这是你闺女?”
罗建国脸一窘。
“外甥女。”
“有亲戚管就好。”房东语气软了点,“我也不是非逼你。你这屋空着,我也得往外租。”
小满转了钱,让房东写了收条。
罗建国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收拾屋子的时候,小满看见墙角发霉的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舅,你就住这儿?”
罗建国把锅塞进蛇皮袋里。
“便宜。”
“便宜也不能把人住坏了。”
“北京哪儿不贵。”
小满没再说。
她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旧锅、两件衣服、厨师证、搪瓷缸。剩下的破被子、烂鞋、坏电磁炉,全让罗建国扔了。
罗建国舍不得那床被子。
“还能盖。”
小满直接把被子卷起来拖到楼道。
“它都长毛了。”
“晒晒就行。”
“小舅。”小满看着他,“你不是垃圾,别老把垃圾当日子过。”
罗建国怔住。
这句话比催收骂他还狠。
催收说他老赖,说他逃避,说他没有还款意愿。他麻木了。
可小满说,你不是垃圾。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天下午,小满带他去了方庄一家东北饺子馆。
门口贴着招聘:招后厨帮工,包吃住,月薪五千,年龄五十五以下。
罗建国站在门口,手心冒汗。
“我好多年没进饭馆后厨了。”
“你以前不是掌勺吗?”
“那是食堂,跟饭馆不一样。”
“进去问。”
“要是不要呢?”
“不要就下一家。”
小满把他往里推。
老板娘是个短头发女人,四十多岁,嗓门大。
“会啥?”
罗建国老老实实说:“会切配,会炒大锅菜,会和面,包饺子慢点,但能学。膝盖受过伤,重活搬不了太多。”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
“你这岁数不小了。”
“我知道。”
“能熬后厨?”
“能。”
“有证吗?”
罗建国赶紧把厨师证递过去。
老板娘翻了翻,又抬头看他。
“先试三天。管吃,住宿是四人间。能干留下,不能干走人。”
罗建国没立刻说话。
小满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试。”
第一天试工,罗建国切了六盆白菜,两盆韭菜,剁了半盆肉馅。
后厨地滑,蒸汽大,炉子一开,热气扑脸。他膝盖疼,腰也酸,可手摸到菜刀的时候,心里反倒稳了点。
刀是旧刀,磨得薄。
他把白菜帮和白菜叶分开,菜帮斜刀片,菜叶宽切。老板娘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前厅了。
晚上收工,小满来接他。
罗建国坐在后门台阶上,手指泡得发白,脚底板疼得像踩了钉子。
“咋样?”小满问。
“累。”
“能干吗?”
罗建国抬头看她。
后门外是北京冬夜,风从胡同里穿过去,卷着油烟味和饺子汤味。远处有人骑电动车路过,车灯一晃而过。
他说:“能。”
小满笑了。
“那就先干。”
三天后,老板娘留下了他。
“老罗,你手上有活。”她说,“就是人太闷。后厨得喊,别跟闷葫芦似的。工资第一个月四千八,转正五千二。住员工宿舍。”
罗建国点头。
“谢谢老板。”
老板娘摆摆手。
“别谢。活干好就行。”
有了工作,债才有谈的可能。
小满没替他大包大揽。
她白天远程上班,晚上陪罗建国打电话。每个平台都打,先说明情况,再提出协商:只还合法范围内的本金和合理利息,停止骚扰紧急联系人,给出书面结清方案。
有的平台态度好。
有的平台冷冰冰。
有个平台一开口就说:“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没钱还借?现在装可怜?”
罗建国握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小满拿过电话,语气平静。
“他欠的钱我们没否认,但你不能人身攻击。协商不成,我们就保留投诉记录,走官方渠道。”
对方冷笑。
“投诉呗,看你们能怎么样。”
小满挂了电话,把平台、时间、工号记下来。
罗建国看着她。
“你别跟他们吵,没用。”
“不是吵。”小满说,“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没人管。”
“我本来就是没人管。”
“现在不是了。”
罗建国低下头。
那一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不疼。
是疼里有点暖。
二十家网贷里,最难谈的就是第一次打来电话的瑞安金融。
周晴后来又联系过他几次。
她不再用催收话术,直接说:“罗先生,你们如果确定协商,我可以把材料转给主管。但我得提醒你,公司不一定同意大幅减免。”
罗建国说:“我想还,但我只能按月还。饭馆工资五千二,我得留住宿饭钱以外的生活费,还要还房东七百。每个月最多拿三千出来。”
周晴说:“你欠我们这家现在显示一万八千四。”
“本金一万二。”罗建国说,“我愿意先还本金,合理利息按规定算。超出的,我真还不了。”
周晴沉默片刻。
“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罗建国一愣。
这是催收第一次问他这个。
他看了一眼后厨水池边自己的手。
指关节有细小裂口,贴着创可贴,白色胶布沾了点面粉。
“还行。”他说,“在饺子馆干活。”
“那挺好。”周晴说,“你别再去火葬场了。”
罗建国苦笑。
“不去了。”
“那天你说让我们去火葬场堵你,我下班之后哭了一场。”周晴声音低下来,“我爸也是四十多岁那年欠了钱。他没跟家里说,一个人扛。后来虽然熬过来了,但那几年家里谁都不好过。”
罗建国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他半天才说:“对不住,吓着你了。”
“你欠钱不对,但你活着才有后面的事。”周晴说,“我把你的材料递上去,能不能批,我不保证。”
一周后,瑞安金融给了方案。
本金一万二,加一千二合理利息,分六个月还清。还清后出结清证明,停止催收。
罗建国看着短信,坐在员工宿舍床边,半天没动。
宿舍里另外三个小伙子在刷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
他捏着手机,给小满发消息。
“瑞安谈下来了。”
小满秒回:“第一家最难,过了就好。”
罗建国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热。
他又翻到周晴的号码,发了两个字。
“谢谢。”
周晴回得很快。
“别谢我,按时还。”
罗建国笑了。
“好。”
日子一点点往前挪。
罗建国每天早上九点到店,先洗菜,再和面,午高峰帮着煮饺子,下午剁馅,晚上收拾后厨。手上裂口好了又裂,膝盖阴天下雨就疼。
可他睡得着了。
员工宿舍在饭馆二楼,四张上下铺。他睡下铺,枕头边放着那只旧搪瓷缸。缸子是他年轻时在食堂用的,白底蓝边,掉了几块瓷。
小满本来要给他买新的。
他没让。
“这个用顺手了。”
小满看了看,没坚持,只给他买了个杯盖。
“那你至少盖上,别进灰。”
罗建国每天晚上收工后,就用搪瓷缸泡一杯热茶。茶叶是饭馆老板娘给的,碎末子,不值钱,但热水一冲,苦香苦香。
他开始记账。
一个旧本子,封皮写着“还债本”。
第一页写着二十个平台名字。
还一笔,划一道。
每划一道,他心里就轻一点。
小满没有一直留在北京。
她在北京陪了他半个月,确定他工作稳定,债务协商有进展,才回天津。
走那天,她站在饺子馆门口,给罗建国整理了一下围裙。
“小舅,我不能天天盯着你。你自己得记住,那天你从八宝山回来,不是我把你拽回来的,是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罗建国嗯了一声。
“别嗯。”小满看着他,“你得答应我。”
“答应你啥?”
“以后再难,也先打电话。给我,给老板娘,给周晴都行。你不能一个人跑到火葬场门口去。”
罗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事别老提。”
“就得提。”小满眼睛红了,“我怕你忘了。”
罗建国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他抬手摸了摸她头顶。
“记着呢。”
小满这才走。
她走后,罗建国在饺子馆门口站了很久。
老板娘从里面喊:“老罗,发什么呆?白菜还没切呢!”
罗建国应了一声。
“来了。”
他转身进后厨,拿起刀,白菜在案板上咔嚓咔嚓响。
声音很实在。
像日子终于又有了节拍。
三个月后,罗建国还清了五家小平台。
第一张结清证明发到邮箱时,他看了足足十分钟。
那是一张普通PDF,白底黑字,盖了电子章。
可在他眼里,比奖状还亮。
他把证明打印出来,折好,夹进厨师证里。
老板娘看见了,问:“啥宝贝?”
罗建国有点不好意思。
“还债证明。”
老板娘擦着手,点点头。
“挺好。老爷们儿,欠了就还,还完了抬头做人。”
罗建国低声说:“还早呢。”
“再早也是往前走。”老板娘说,“比坐地上等死强。”
罗建国一怔。
小满没把火葬场那事往外说。
老板娘怎么知道?
老板娘看他表情,哼了一声。
“小满临走前跟我说了两句。没细说,就说你之前犯过糊涂,让我看着点。你别怪她,她是真怕你没了。”
罗建国沉默了会儿。
“我不怪。”
老板娘把一盆韭菜推到他面前。
“那就好好活。后厨缺人缺得要命,你要真没了,我还得重新招。”
罗建国被她这话逗笑了。
“敢情我命值一个招聘费。”
“可不。”老板娘说,“还值一锅酸菜馅。今天客人点得多,赶紧干活。”
那天晚上,罗建国忙到十点半。
收工后,他没有马上上楼。
他坐在饭馆后门台阶上,给小满发了一张结清证明照片。
小满回:“厉害,罗师傅。”
罗建国看着“罗师傅”三个字,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叫他老罗。
催收叫他罗先生。
小满叫他小舅。
只有“罗师傅”,让他想起自己不是一摊烂账,他还有手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北京的夜。
楼缝里露出一点天,黑蓝黑蓝的。看不见星星,但有风,有车声,有街边烤红薯的甜味。
他忽然想吃自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第二天员工餐,他给后厨几个人做了一大锅。
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熬出红汤,撒一把葱花。老板娘吃了一碗,抬头说:“老罗,你这手艺行啊。”
一个年轻服务员也说:“比外卖好吃多了。”
罗建国端着碗,愣了一会儿。
他很久没听人夸他做饭了。
那天起,老板娘让他负责员工餐。
“别整太花,实在点。”她说,“这帮孩子下班饿得跟狼似的,吃饱最要紧。”
罗建国每天琢磨菜单。
周一土豆炖鸡,周二白菜豆腐,周三打卤面,周四萝卜丸子汤,周五蒸南瓜。
年轻服务员小侯有胃病,不能吃太辣,他就单独留一碗清淡的。
洗碗阿姨血糖高,他做粥少放米,多放点杂粮。
他发现自己被需要。
这种感觉,比每月还掉几千块还让人踏实。
五月底,小满又来北京。
她推门进饺子馆的时候,罗建国正从后厨端一盆员工餐出来。白色围裙扎在腰上,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些,但眼睛有神。
小满看着他,笑了。
“小舅,你像个人了。”
罗建国把盆放下,瞪她。
“咋说话呢?”
“以前像游魂。”
罗建国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
晚上打烊后,舅甥俩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吃饺子。
老板娘给他们煮了三鲜馅,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小满把手机递给他。
“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周晴。
“罗先生最近还款正常,情绪稳定吗?如果方便,替我问候他。别说是催收问的,就说一个长沙朋友。”
罗建国看完,半天没吭声。
“她还惦记你。”小满说。
罗建国低头喝了口汤。
“我欠她那家,还剩三期。”
“那就按时还。”
“嗯。”
小满看着他。
“小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还完债,干什么?”
罗建国夹饺子的手顿了顿。
“继续干呗。”
“不想开个小摊?你做饭好吃。”
罗建国笑了一下。
“开摊得本钱。”
“可以慢慢攒。”
“我这年纪,还折腾啥。”
小满放下筷子。
“四十八岁怎么了?你又不是八十八。”
罗建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饭馆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老,皱纹不少,白头发也不少。可和几个月前坐在火葬场门口的那张脸相比,已经不像同一个人。
那时候他觉得四十八就是尽头。
现在小满问他以后干什么。
他居然真的开始想以后了。
“我以前想过。”罗建国说,“弄个小窗口,卖早饭。豆腐脑、油饼、鸡蛋汤。别太大,一个人忙得过来。”
小满眼睛亮了。
“可以啊。”
“想想而已。”
“想想也是开始。”小满说,“你先把债还完,咱再算本钱。”
罗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小时候吃我面,现在管我人生。”
“谁让你不省心。”
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三鲜馅很鲜,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心里舒坦。
八个月后,罗建国还完了最后一笔网贷。
那天是十月二十七号。
北京降温,树叶黄了一地。罗建国穿着饭馆发的黑色棉马甲,站在银行自助机前,把最后三千六百块转了出去。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
他没有立刻走。
后面排队的大爷催他:“哎,办完没?”
罗建国回过神,赶紧退卡。
“办完了,您来。”
他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银行卡,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没有催收电话了。
没有逾期短信了。
二十家网贷,二十个窟窿,一针一线,全缝上了。
他打开手机,给小满发消息。
“还完了。”
小满直接打电话过来。
“小舅!”
“嗯。”
“真的都还完了?”
“真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满哭了。
罗建国站在银行门口,听着她哭,自己也眼眶发热。
“哭啥。”他说,“好事。”
“就是好事才哭。”
“傻丫头。”
“你等我周末去北京。”小满吸着鼻子,“咱吃顿好的。”
“行。”
挂了电话,他又翻到周晴的号码。
瑞安金融那笔早就还清了,但周晴的号码他一直没删。
他发了条短信。
“周晴,我二十家网贷都还清了。那天你打电话,我说让你去火葬场堵我。现在不用堵了。我还活着,也还完了。谢谢。”
过了十几分钟,周晴回了。
“恭喜罗师傅。以后别再借网贷,也别再去那种地方等死。好好做饭,好好过日子。”
罗建国看着短信,笑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去了花店。
老板问:“买什么花?”
罗建国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一束白菊花。
老板手一顿。
“送人的?”
罗建国说:“送过去的自己。”
老板没听懂。
罗建国也没解释。
他坐地铁去了八宝山。
还是那个东门,还是那条马路,还是那个小卖部。
只是季节变了。
二月的雪堆不见了,路边的树叶黄得透亮。殡仪馆门口依旧有人进出,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捧着花。
罗建国站在当初坐过的马路牙子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
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世界不会记得一个四十八岁光棍曾经在这里等死。
但他记得。
他走进小卖部,买了一杯热豆浆,一根烤肠。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罗建国坐在角落那张小桌旁。
当初小满就是在这里找到他的。
他把白菊花放在桌边,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甜得发腻,可这次他没觉得难受。
他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干净的棉马甲,头发短,脸上有笑,桌上放着白菊花和豆浆。
他发给小满。
“我来八宝山了。”
小满电话立刻打过来,声音都变了。
“你去那干什么?”
罗建国赶紧说:“别急,我不是犯糊涂。我就是来看看。”
“你吓死我了!”
“我买了花。”罗建国看着桌上的白菊花,“不是给死人,是给那天的我。跟他说一声,别怕,后来撑过去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满轻声说:“小舅,你等我,我现在过去。”
“不用。”
“我想去。”
罗建国没有再拒绝。
一个小时后,小满到了。
她进小卖部的时候,第一眼先看他,确认他好好坐着,才松了口气。
“你以后来这种地方,能不能提前说清楚?”
罗建国挠挠头。
“忘了。”
小满坐到他对面,看着桌上的白菊花。
“还买这个。”
“嗯。”
“晦气。”
“你以前也这么说我。”
“我说你都去火葬场门口了还怕晦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小满眼圈又红了。
罗建国把白菊花推到她面前。
“这花你拿着吧。”
“我不要。”
“那我放这儿?”
“也不合适。”
小满想了想,说:“带回饭馆,插瓶子里。让它看着你做饭。”
罗建国愣了愣。
“白菊花插饭馆,不怕客人骂?”
“放你宿舍。”
“行。”
那天晚上,小满请他吃了顿火锅。
不是很贵的店,人声吵,锅底辣得冒泡。
罗建国不太能吃辣,吃得额头冒汗。小满一边涮毛肚,一边说:“小舅,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
“我想辞天津的工作,来北京。”
罗建国吓了一跳。
“别胡闹。北京压力多大。”
“我不是为了看着你。”小满说,“我本来也想换工作。北京机会多。我过来之后,咱可以一起攒钱。你想开早餐窗口,我可以帮你算账、做线上团购。”
罗建国赶紧摆手。
“别。你有你的日子,别跟我绑一块儿。我欠债那会儿已经拖累你一次了。”
“小舅。”小满放下筷子,“亲人不是拖累。你以前照顾我,我现在拉你一把,这叫来回。可我来北京,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给你当保姆。”
罗建国听着这话,心里一动。
他一直怕拖累别人。
怕到宁可去火葬场门口坐着,也不愿给小满打电话。
可小满说,亲人不是拖累。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涩。
“你想好了就来。”他说,“但房租你自己付,我可没钱养你。”
小满笑了。
“抠门。”
“我这是边界。”
“还学会边界了。”
“人总得进步。”
小满夹了一筷子羊肉给他。
“罗师傅,未来可期。”
罗建国笑着摇头。
“别整这些词。”
“那换一句。”小满举起杯子,“敬北京四十八岁光棍,欠过二十家网贷,去火葬场门口等过死,但最后把账还清了,也把自己捡回来了。”
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小满的脸。
他看着杯子里的酸梅汤,半天才碰过去。
“也敬那个催收。”他说,“要不是她当回事,你找不到我。”
“敬周晴。”
“敬老板娘。”
“敬你自己。”
杯子碰在一起,轻轻一声响。
后来小满真的来了北京。
她在朝阳找了份运营工作,租的房离饺子馆不远。周末她会来店里蹭饭,顺便帮罗建国看账本。
罗建国还债本后面,多了一个新本子。
封皮写着:早餐窗口。
第一页是预算。
摊位押金,设备,原料,证照,流动资金。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老板娘知道后,没拦他。
“想单干是好事。”她说,“但别急。你先在我这儿再干半年,把早市的节奏摸清楚。我有个亲戚在社区食堂,你周末可以去帮两天,学学小窗口怎么卖。”
罗建国点头。
“我怕赔。”
“怕赔就算账。”老板娘说,“别怕活。”
于是他周末去社区食堂帮忙。
早上五点半到,熬粥,烙饼,煮鸡蛋。社区里老人多,口味清淡。他把豆腐脑卤做得不咸不淡,老人们爱吃。
有个大爷天天来,吃完还要点评。
“今天卤子比昨天稠。”
“油饼火候过了点。”
“鸡蛋汤不错。”
罗建国也不烦,笑呵呵听着。
小满说他变了。
以前别人说一句,他能闷半天。现在有人挑毛病,他还会问:“那您觉得明天少放点盐行不行?”
罗建国说:“开门做生意,哪能怕人说。”
半年后,他租下了一个社区门口的小窗口。
不大,八平米。
招牌是小满设计的,简单几个字:罗师傅早饭。
开业那天,老板娘送了一筐白菜,小满送了一台收银小音箱,周晴从长沙寄来一个保温桶,里面夹着一张卡片。
“罗师傅,愿你的每一个早晨都热气腾腾。”
罗建国把卡片看了两遍,收进抽屉。
窗口第一天生意一般。
卖了三十碗豆腐脑,二十七张油饼,十五份鸡蛋汤。
刨去成本,没赚多少。
可关门的时候,罗建国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站在小窗口里,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心里却满满当当。
小满坐在旁边算账。
“今天不亏。”
“明天能多卖点。”
“别急。”小满说,“慢慢来。”
罗建国笑了。
这话以前都是别人劝他。
现在他听得进去。
晚上收摊后,他把那束早已干枯的白菊花拿出来。
花是当初从八宝山带回来的,后来晒干了,小满用牛皮纸包好,让他留着。
罗建国把它放在窗口角落,不显眼,但他每天都能看见。
它提醒他。
人有时候会走到很窄的地方,窄到以为前面只剩一扇火葬场的门。
可只要接起一个电话,听见一句“你在哪儿”,迈出一步,喝一杯热豆浆,事情就可能变。
不是一下变好。
是一点一点变。
开业满一个月那天,罗师傅早饭开始排队。
社区大爷大妈爱上了他的豆腐脑,小学生喜欢他的鸡蛋饼,附近保安下夜班会来买两张油饼,蹲在路边吃。
有天早上,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边扫码一边打电话。
“催什么催?我马上还。”
罗建国舀豆腐脑的手顿了一下。
年轻人挂了电话,骂了一句:“破网贷,烦死了。”
罗建国把豆腐脑递给他,顺手多放了一勺卤。
“小伙子,网贷别拆东墙补西墙。真还不上,早点跟家里说,跟平台谈。别一个人扛。”
年轻人愣了愣,有点尴尬。
“叔,你也借过?”
罗建国笑了一下。
“二十家。”
年轻人瞪大眼。
“那你咋出来的?”
罗建国指了指锅里的热气。
“活着出来的。先活着,再还钱。”
年轻人端着豆腐脑,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连着来了好几天。
有一天,他小声跟罗建国说:“叔,我跟我姐说了,她骂了我一顿,但帮我一起理账了。”
罗建国点头。
“被骂也比没人知道强。”
年轻人嗯了一声。
罗建国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当初那个长沙电话。
他拿出手机,给周晴发了条消息。
“今天劝了一个小伙子别乱借网贷。算不算还你一个人情?”
周晴回:“算。多劝几个。”
罗建国笑着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摊鸡蛋饼。
一年后的二月,罗建国四十九岁生日。
小满给他订了个小蛋糕,老板娘、社区食堂的师傅、几个常来的老顾客都来了。
小窗口关门后,大家挤在八平米的小屋里,点了一根蜡烛。
小满说:“许愿。”
罗建国看着蛋糕上的数字“49”,有点不好意思。
“这岁数了,许啥愿。”
老板娘拍他一下。
“少废话。”
罗建国闭上眼。
他没有许发财。
也没有许生意爆火。
他只许了一个愿。
以后每一年,都别再把自己弄丢。
吹完蜡烛,小满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生日礼物。”
罗建国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去年十月在八宝山小卖部拍的。他坐在角落桌边,面前放着白菊花和豆浆,脸上有一点笑。
照片背面,小满写了一行字:
“北京,四十八岁,罗建国从火葬场门口回来。”
罗建国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热了。
他抬头看小满。
“你这丫头,非得让我哭?”
“哭呗。”小满说,“又不丢人。”
罗建国把照片夹进厨师证里。
那里已经夹了二十张结清证明,还有周晴寄来的卡片。
厨师证很旧,纸页鼓鼓囊囊,像装了他后半辈子的开头。
晚上散了之后,罗建国一个人留下收拾。
他把案板擦干净,把豆腐泡上水,把第二天要用的面粉称好。窗外北京的夜还是冷,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晴发来的生日祝福。
“罗师傅,生日快乐。今天没有催收,只有祝福。”
罗建国回:“谢谢。以后来北京,我请你吃豆腐脑。”
周晴回:“一定。”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锁上小窗口。
走到街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罗师傅早饭。
灯箱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自己坐在八宝山殡仪馆对面,对催收说:“你们来火葬场堵我。”
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走到头了。
可现在,他欠的二十家网贷还完了,火葬场没有堵到他,催收电话也变成了生日祝福。他还是北京一个普通光棍,四十九岁,没有突然发财,也没有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
但他有一个早饭窗口,有一个会骂他的外甥女,有一群等着吃热豆腐脑的老顾客。
还有明天早上五点要发的面。
罗建国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慢慢往出租屋走。
风很冷。
可他心里有火。
第二天还要开门。
热锅要烧起来,油饼要下锅,豆腐脑要舀满。
日子也是。
得一碗一碗,热乎乎地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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