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丢了一份标书,报价明细被竞争对手摸了个底朝天。董事长周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皮都没抬,扔给我一句:“许默,三天时间,把内鬼给我揪出来。”
我点了一下头,回工位写了张请假条,理由只填了两个字:睡觉。
三天后,周一大早,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高管都在。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只问了一句话:
“上周五下午三点,谁去了十八楼档案室?”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有人动了动。
第1章 这个员工不太灵
上海环球金融中心68层,晚上十点。
“许默,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周建国的声音从大班台后面传出来,不高,但压得很重。他今年五十七,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外人都说他像大学教授,只有我们这些跟了他几年的人知道,这人狠起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的是本次地铁七号线延长段机电配套项目的投标文件,标的总价一亿七千六百万。三天前,公司把最终报价封标。两个小时后,竞争对手“骏腾机电”的报价被泄露出去,比我们低了一百五十万。
“我在问你话。”周建国抬起头,镜片反着光,看不见眼睛。
“想干。”我说了两个字。
“想干就这态度?”他把一叠纸拿起来又摔在桌上,“你知道这个标丢了什么概念吗?公司得赔进去上半年所有利润。团队在酒店封标,三个人,两个项目经理一个造价师,谁的环节都像,又谁都没证据。你查都不查就请假?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我站在那儿,低着头,看起来像被骂蔫了。办公室里的冷气吹得人脖子发紧。我穿一件洗得领口有点发松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黑色西裤下面是一双踩得半旧的平底鞋。跟这家公司里那些光鲜体面的人比起来,我确实挺不起眼。
“董事长,请完假我周一给你答案。”我慢吞吞地说。
周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怒气底下,藏着一丝不确定。我知道他为啥用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我一直是个挺“废”的人。行政部打杂,谁都能使唤。上班不化妆,不参加聚餐,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有人当面喊我“许睡睡”,因为我总是一得空就趴在工位上补觉。
没人怕我。也没人防我。因为我觉得,跟一个废物浪费时间,不值得。
但周建国知道我不是废物。
他最后只挥了挥手,说了句:“滚去休息。周一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自己去人事部办手续。”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你妈的身体,好点没?”
我脚步顿了一下:“好多了。”
“有困难跟我说。”
“知道了,舅。”
这个称呼一出,空气里那点威压就散了一小半。周建国是我妈的弟弟,亲舅舅。我妈周兰英和周建国是一个村子里走出来的,周建国念了大学,我妈嫁了人。我妈后来跟着我许建国——对,我爸也叫建国,全公司没人知道这个只有姓不同、名字一模一样的巧合——去了苏州。后来我爸没了,我回了上海,进了舅舅的公司。
公司里的人不知道这层关系,我也从没叫过他。刚才那声“舅”,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我没有去电梯。我拐了个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半层,在台阶上坐下来。玻璃幕墙外面的陆家嘴灯光璀璨,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睡了没?药吃了没?”
她回得很快:“吃了。你早点睡。”
我没睡。我在台阶上坐到凌晨一点。眼前这条金融街,有人一天挣一百万,有人一夜输光所有。我见过太多了。
三天。我只有三天。
可周一之前,我真的打算先睡个够。
第2章 许睡睡
我不爱说话,这是公司里公认的。我不爱解释,这也是事实。但“许睡睡”这个外号,一半是别人的误会,一半是我自己作的。
来公司三年,我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要睡四十分钟。不是趴在工位上,就是躲到B1层的员工休息室,小沙发上一躺,眼罩一戴,世界关灯。下午三点左右,我再犯一次困,去咖啡机旁边站一会儿,喝一杯免费的速溶,然后回座位继续干那些琐碎到没人愿意干的活儿。
打杂三年,我经手了公司几乎所有部门的低端事务。送文件、盖公章、领办公用品、贴报销单、整理会议室。谁都可以使唤我,我也从不拒绝。有好几次,市场部的人把竞品资料往我桌上一扔:“许默,帮我碎一下。”我就拿去碎纸机那里一页一页地碎。
但我有个习惯,没人知道。凡是从我手里过的重要纸张,我都能记得清楚。不是那种“我好像见过”的模糊记忆,而是“哪一天、几点、谁给的、纸上写的什么、用的什么颜色、盖没盖章”的那种死记硬背。
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许默这种孩子,放到古代就是守藏书阁的命。平时不起眼,可谁动了哪本书,她比谁都清楚。
我爸是警察,干了二十二年,最后死在一场跨省追捕里。那是2016年,我二十二岁。他走了以后,我妈身体垮了,查出来是糖尿病并发症。她一个人在苏州,我放心不下,就把她接到上海租了个一室户。那房子离公司远,在闵行,每天单程通勤要一个多钟头。晚上回到家,等妈妈睡了,我才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后来我就养成了白天补觉的习惯。
同事们只看到我困,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困。
至于周建国为什么找我查内鬼——除了亲戚这层关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有一项别人轻易学不来的本事。
我能在一堆信息里,找到那个最不合理的细节。
就像上周五傍晚,我拎着碎纸机去财务部后面那台旧机器碎资料的时候,看见保洁老陈推着工具车从18楼下来。电梯门打开,他跟我打了个照面,笑了一下,说:“小许,还没下班啊?”
我点头,说没下。然后我看了他一眼。他推着的那辆灰色塑料工具车,车斗边沿的塑料沿条上湿淋淋的,像刚喷过清洁剂。但那天下午没下雨。18楼的保洁时间是每天晚上七点以后,而当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记住了,没多想。直到三天后,标书泄露的消息炸开。
现在,离周一早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把闹钟取消,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烟是便利店买的红双喜,八块五。我平时不抽,心里有事才来一根。
烟雾在楼梯间里慢慢散开。我闭上眼,开始想。
周五下午三点,谁去了18楼档案室?
不是问谁“可能”去了,也不是问谁“有机会”去。
所有人都会跟我说“我那天在开会”“我在工位”“我去楼下买咖啡了”。但真正的人,只有去了的人才知道。
我请这三天假,不是为了睡觉。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消极怠工,对我放松警惕。更准确地说,我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三天,足够让做贼的人去处理尾子,删痕迹,统一口径。但一个人越是想把事情做圆,就越会在某些地方露出缝来。
我等着周一。
第3章 三天假
我请假的这三天,公司里风平浪静。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我刷卡进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许,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啊?”
“睡多了。”我应了一句,径直往电梯走。
保安叫赵启明,四十五岁,山东人,个子不高,但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他不是我安插的人,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帮手。他就是一个普通保安,每周五下午值班岗就在大堂。
“赵哥,”我按了电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上周五下午,你当班不?”
“当啊。”他说,“咋了?”
“三点左右,你见着谁上18楼了吗?”
赵启明想了想,摇头:“记不清了。周五下午人来人往的,谁能记得住。”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没再说话。
到了28层,我先把包放在工位上。旁边的小林探过头来:“许默,董事长在到处找你。你胆真肥,敢请假三天。听说内部要排查了,你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我笑了一下:“枪口也轮不到我。”
小林撇撇嘴,缩回去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心里其实早就有几个名字。这个公司能接触到最终报价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个。去掉两个已经跟着周建国干了十五年的老家伙,再去掉三个封标期间被收了手机的,剩下的人,依然不少。但真正能在周五下午三点去18楼,把那份封存的备用标书拆开看一眼再原样放回去的人,不会太多。
18楼是公司档案馆。那一整层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它是中间设备层改的,空调总是轰轰响,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旧纸和铁皮混合的味道。档案室的门锁是机械锁,看着老旧,但其实不便宜。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行政部经理周海峰手里,一把在董事长办公室,还有一把在集团法务部。周建国第一时间让人确认了三把钥匙的位置,都还在。
也就是说,能打开档案室的门,不一定需要钥匙。
我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本子很旧了,封皮上烫着“工作记录”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我翻到一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8月13日周五,14:58,洪琳——从28层出去。15:11,洪琳回来。期间未见去其他楼层。15:00左右,周海峰在18楼电梯外打过一次卡。15:07,杨科从楼梯间出来,在28层水房倒水。15:12,刘倩在工位。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周海峰”三个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周海峰,行政部经理。公司的实权派,管着所有后勤、档案、司机、保洁。比我大十岁,微胖,圆脸,见谁都笑眯眯的。他有个儿子在念初中,老婆是全职太太。他是周建国从老公司带过来的人,跟了十一年。
如果内鬼是他,那可就真应了那句话:家贼难防。
但证据呢?光凭一条“他在18楼电梯外打过卡”算不得什么。他管行政,去18楼大把理由。说去检查卫生,谁都没法反驳。
我需要的是,那个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九点整,我起身,往会议室走。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周建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总经理,右手边空着一张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没等任何人开口,只问了一句:
“上周五下午三点,谁去了18楼档案室?”
会议室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有人动了动。
第4章 问话
动的人叫杨科。
他是技术部的小主管,三十出头,瘦得颧骨很高,头发有点自然卷。他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干:“许默,你这话是问谁呢?三点,大家都在上班。”
我看着他,没接话。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不说话。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总经理叫钱正,五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光的,皱眉头看我。
“许默,你把话说清楚。”钱正说,“董事长让你查内鬼,你就查出来这么个神神道道的东西?什么叫三点谁去了18楼?没头没尾的,合适吗?”
我扫了他一眼:“钱总,你只要告诉我,你那天下午三点在哪儿,就行。”
“我?我在见客户。”钱正脸色变了一下。
“哪个客户?在哪里见?”
“华信的孙总,在楼下咖啡馆。”
“几点到几点?”
“两点半到四点半。”钱正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那块表。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我转过头,看向周海峰。
“周经理,你呢?”
周海峰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模样。他说:“我?我那天下午处理员工停车位的事,三点的时候可能正好从18楼那边经过。我管行政嘛,18楼经常去。”
“经过?”我重复了一遍。
“对,经过。电梯在18楼停了一下,可能是有人按了又走了。”
“你坐的是哪部电梯?”
“就……东边那部。”周海峰想了想说。
“东边那部电梯,周五下午三点,是不是在检修?”我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周海峰的笑容僵在脸上,保温杯的杯盖“嗒”地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也可能是西边那部。”
“西边那部电梯,18楼的按键坏了半个月了,按不亮。”我看着他,语速很慢,“你能到18楼,只能是东边那部。但那天下午东边那部在例行检修,从两点半到三点半。赵启明在大堂拦人,不让用。”
周海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放下保温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许默,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就是问你,上周五下午三点,你到底有没有去18楼。”
“我没去!”周海峰的声音提高了,“我记错了,我根本没上楼!”
“可你刚刚说你到了18楼。”我说。
“我说我经过!”
“从哪经过?走楼梯吗?”
周海峰不说话了。他的脸开始发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周建国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继续说:“18楼的楼梯间进出口,上个月刚换了门禁。所有人都有记录。周经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海峰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许默你疯了!你一个打杂的,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我周海峰跟了董事长十一年,我儿子上学都要靠我这份工资,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你少血口喷人!”
我没理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门禁记录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戳里,有一个时间被红笔圈了出来:8月13日,15:02,周海峰,18F。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第5章 不是我一个人看见
打印件是我请假第二天弄到手的。
那天我哪也没去,就睡了一上午。下午两点,赵启明给我发微信,说他翻到了访客登记本。我一看就笑了。我说:“哥,我要的不是登记本。”
赵启明回:“我知道。但有人来找你了。”
来的人是洪琳。市场部的老员工,三十五岁,短头发,瘦高个子,走路带风。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洗苹果。我妈还在午睡,我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跟她站在楼道里说话。
“许默,周一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弄?”洪琳开门见山。
“姐,你看到什么了?”
洪琳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没点。她说:“周五下午我出去办私事,看见周海峰了。”
“几点?”
“就是三点。他走楼梯,手里拿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瘪的,不像是文件。”洪琳吐了口气,“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听说标书泄露了,再想想,觉得不对劲。”
我点点头,没说话。
“许默,”洪琳又开口,“你猜出来多少了?”
“我没猜。”我说,“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愿意去会议室说吗?”
洪琳沉默了片刻,把烟塞回烟盒:“行。”
所以,周一会议室里,当我拿出那张门禁记录的时候,洪琳也开了口。她把我那天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我就是在那儿见到他的。”洪琳的声音很稳,“我们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我问他上去做什么,他说检查空调。”
“检查空调?”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一个行政经理,亲自去检查空调?”
周海峰脸色白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董事长……我只是……我真没偷标书……是,我去了18楼。可我没有拆档案室。我去18楼,是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海峰看了所有人一眼,声音低下来:“一个……一个信封。”
第6章 黑色塑料袋
我没有再逼他。这种事,要让他自己说。
周建国使了个眼色。钱正起身,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周建国、洪琳,还有周海峰。
周海峰坐在椅子上,背弓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那个信封里,是我的一张银行卡。”他说。
我不动声色地等着。
周海峰说,他儿子周小哲今年十五岁,在浦东读初中。周海峰的老婆前年查出来有肾病,一个月的药费加复查费要小一万。他工资不低,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今年三月份,有人通过他老婆的远房亲戚找到他,说有个事情想请他帮个忙。事情很简单:把公司某个时间段的门禁记录处理一下,删掉几个进出记录。
“什么人?”周建国压着火问。
“一个叫冯刚的人。”周海峰说,“骏腾机电的人。”
我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冯刚,骏腾机电的市场总监。两周前,我还帮他送过一份宣传册。
“他给了你多少钱?”周建国问。
“一开始是两万。”周海峰低着头,“后来……后来他说,等这次投标结束,再给三万。”
“他要你做什么?”
“他说……他说周五下午三点左右,让我去18楼,把档案室的门打开,但不要进去。钥匙他给我了。那个钥匙……是仿的。开不了门,只是留在那儿,让门禁记录显示我进去过。”
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进档案室?”我问。
周海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许默,我就算再贪钱,我也知道偷标书是要坐牢的。冯刚让我做得越多,我就越害怕。他让我去,我不敢不去,可是我没有碰档案室。我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
“那天你拿的黑色塑料袋呢?”洪琳追问。
“那里面装的是冯刚给我的五万现金。我去18楼,是因为他说,钱会放在18楼消防栓后面的箱子里。等风头过去,没人会注意一层旧档案室。”
周建国猛拍桌子:“你他妈的——你骗谁呢!”
周海峰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平视他:“周哥,你现在说的话,我暂时信一半。但你想清楚,你瞒得了一件事,瞒不了一辈子。那天三点,钱到了你手里。可有没有别人也上了18楼?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
周海峰红着眼睛,拼命点头:“有。有别人。”
“谁?”
他张了张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刘倩。”
第7章 那个最不像的人
刘倩是财务部的出纳。三十岁,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每天都穿得干干净净。她来公司四年,从不迟到早退,唯一的爱好是在午休时打一把手机麻将。谁也不会把她和“内鬼”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周海峰说,他那天从18楼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刘倩从楼梯间的拐角处一闪而过。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刘倩手里抱着一沓蓝色的文件夹。
“我以为是财务档案。”周海峰说,“现在想想,那就是档案室里的标书夹。”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丝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急切。
“你确定是她?”我问。
“确定。”周海峰点点头,“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扎马尾。我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楼梯转角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头看周建国。周建国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他问洪琳:“你还在楼梯上见到过别人吗?”
洪琳摇头:“我三点零几分就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启明发了条消息:“刘倩在不在工位?”
一分钟后,赵启明回:“在。刚才还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怎么了?”
我收了手机,对周建国说:“让她进来吧。”
刘倩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安静的表情。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坐在周海峰对面,目光低垂,谁也没看。
“刘倩,上周五下午三点,你在哪儿?”我问。
“我在工位。”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
“有没有去18楼?”
“没有。”她摇头,“我在核账,走不开。”
“可周经理说看见你了。”
刘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周海峰一眼,又低下去:“他看错了吧。”
我盯着她。她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根铅笔。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被绳子勒过,又像是被纸片划的。
“你手里抱的文件夹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什么文件夹?”
“周海峰看见你抱着的。”
刘倩抿了抿嘴:“我不记得了。我那天没拿什么文件夹。”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18楼走廊的照片,是赵启明发给我的。照片上,楼梯间门口有一个很模糊的侧影,米色风衣,马尾辫。那是保洁老陈说,他那天在18楼另一头的监控盲区边缘,用手机随意拍的。因为那天东边电梯检修,他本来要坐东边上楼,听见楼道有动静,就随手拍了一张。
我把照片推到刘倩面前。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我。”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老陈说他看到的时间是15:05。”我说,“他也能来作证。”
刘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神却出奇地平静:“是我干的。我把标书的内容拍了照,给了外面的人。周海峰只是帮忙开门。主使的是冯刚。”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结了一层冰。
“为什么?”我问。
刘倩看了我一眼,眼泪滚下来:“我儿子……需要钱。”
第8章 有些账,算不清
刘倩的儿子叫乐乐,六岁,去年查出白血病。治疗费已经掏空了她和她老公的全部积蓄。老公是送外卖的,一个月拼了命也就能挣一万来块。刘倩的工资,加上加班费,九千出头。在上海,这点钱还不够乐乐一周的进口药费。
冯刚是通过一个老乡找到刘倩的。那个老乡在骏腾机电做采购。他们给刘倩开价十五万,让她在财务部里留意投标报价的动态。一开始刘倩没答应。后来乐乐病重,医院催费,她实在没办法了,才点了头。
“我没想过要害谁。”刘倩哭着说,“我就是想救我儿子。公司没了这个标,不会倒。可我要是不拿这个钱,我儿子就没了……”
周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盯着刘倩,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道理谁都懂,可当一个人被逼到那个份上,道理就是最轻的东西。
“你怎么拿到标书的?”周建国问。
刘倩擦了擦泪:“我在财务部,能看到周海峰的工作邮箱。他跟冯刚约好的时间、怎么碰头、钥匙放在哪儿,我都知道。周五那天,东边的电梯检修,楼梯间没几个人。我提前上了18楼,趁周海峰在消防栓那里拿东西的时候,从他放在门口的黑塑料袋旁边溜过去……他走了以后,我进去拿了标书。”
“档案室的门,你怎么开的?”我问。
“我……我提前拿手机偷拍了周海峰抽屉里的备用钥匙形状。”刘倩低下头,“在淘宝上找人配了一把。”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为了儿子,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周建国缓缓开口,“刑事犯罪。”
刘倩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乐乐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问。
刘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我重复了一遍:“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儿童医学中心,浦东那个。”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周建国。周建国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我。他身体往后一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件事,该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他的声音很沉,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火气了,“但我个人,不愿意看一个孩子没人管。”
刘倩猛地站起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董事长!我知道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可我求求您,别让我坐牢,乐乐没人照顾了……”
周海峰也站了起来:“董事长,我也知道错了……”
我别过头去。窗外的阳光很好,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这场局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彻底的坏人。他们都有苦衷,可他们做的事,也确实把公司往火坑里推了一把。
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刘倩面前,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你儿子的事,董事长会想办法。”我低声说,“但你必须把你手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来。冯刚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倩含泪点头。
我看看周海峰:“你也一样。”
周海峰用力点头:“我马上打辞职报告。该退的钱,我全退。”
我转过身,对周建国说:“剩下的,你来定吧。”
周建国叹了口气,摆摆手:“先出去。许默留一下。”
第9章 证据与选择
人都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就剩我和周建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陆家嘴的高楼在太阳底下泛着蓝灰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睡三天。”他说。
“睡了。真睡了。”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身旁,“第一天睡得特别香。”
周建国扭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起来:“你还知道贫。”
我没说话。
他问:“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周海峰的?”
“不早。”我说,“那天看见老陈推着湿淋淋的清洁车从18楼下来,我就觉得奇怪。18楼下午不该有人。后来查了电梯检修记录,又调了门禁,发现周海峰那个时间上了18楼。他的卡是经理卡,可以销记录。但他不知道,新的门禁系统半年前更新过,销记录会留痕。”
“那刘倩呢?”
“她自己露出了马脚。”我顿了顿,“她不是说,她看见老陈在18楼拍照吗?”
“对。”
“老陈拍的那张照片,我从头到尾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有我知道照片里到底是谁。”我转过头看周建国,“她主动承认了,说明她真的干了。”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你早就知道是她,还要我给她机会。”
“不是给机会。”我苦笑了一下,“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自己说出来。这样她心里会好受点。”
周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摘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树根。
“这事你怎么看?”他问我。
“法律上,没得洗。但情感上,我也很难。”我老实说,“刘倩的儿子我让人查了,确实在儿童医学中心,确诊两年了。她家为了治病,房子都卖了。她老公一天打三份工。这种事儿,没摊到自己头上,谁都没资格说风凉话。”
周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你想让我从轻处理。”
“我想让你依法处理。”我说,“但是法理之外,你愿不愿意拉那个孩子一把,是你能做的。”
周建国不说话。他走到会议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我给她担保。”他忽然说。
我猛地抬头。
“我去医院看过她儿子再说。”周建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稳,“如果情况属实,我私人出二十万。孩子治病,不能没人管。”
我鼻子有点酸。这个老东西,平时冷冰冰的,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我呢?”我故作轻松地问,“说好的三天查内鬼,现在查出来了。赏什么?”
周建国瞪了我一眼:“赏你回自己部门报到。行政部,从今天起,你接周海峰的位子。别给我打杂了,烦。”
我笑了笑:“我能先请一天假吗?真困。”
周建国摆摆手:“滚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喊住我:“许默。”
我回头。
“你爸要是还在,得抽你。好好的刑侦专业毕业,跑来打杂三年。”
我鼻子一酸,嘴角翘着,没回头:“他抽我不着。抽着了也舍不得使大劲。”
关上门,我的眼睛湿了。
第10章 睡醒之后
我如愿以偿地请了一天假,回闵行的小房子里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被子上。我妈坐在客厅里择菜,嘴里轻轻哼着黄梅戏。她在苏州待久了,改不了口。
我走出来,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
“醒啦?”她抬头看我,“你舅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升职了。”
“嗯。”
“他是不是又骂你了?”
“没少骂。”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啊,刀子嘴豆腐心。你两岁的时候他抱你,非说要把你扔黄浦江里。结果晚上自己抱着你的小被子哭,生怕你冻着。”
我也笑了。我妈总爱说这些事,说了一百遍也不腻。
下午三点,我去了公司。刚进大堂,赵启明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许默,听说你把内鬼揪出来了?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还有人说你根本就是在装傻,三年了,终于摊牌了。”
我笑了笑:“没装。真困。”
赵启明也乐了:“行吧。不过许默,我跟你说个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冯刚,听说他今天早上被带走了。骏腾机电那边也乱了。”
我点点头。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黑暗里伸手的人。
我去了新办公室。行政部经理的工位,靠窗,有隔断,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坐下,先给绿萝浇了水。
电脑开机,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第一封是周建国的,一句话:“刘倩的事,我在处理。你少管。”第二封是洪琳的:“有空吃饭,当给你压惊。”第三封是周海峰发来的,很长很长。
我点开周海峰的邮件,看了很久。
他在信里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包括冯刚怎么联系他的、给了多少钱、约了什么地点、还承诺了什么。他还在信末写了一句话:
“许默,我走之前没脸跟你道别。你比我小这么多,却比我明白。我对不住公司,对不住董事长。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把邮件转给了法务,然后删掉了记录。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18楼。档案室的门开着,保洁老陈正在打扫。他看见我,笑着说:“小许,你来了。这层楼以后归你管啦?”
我点点头:“陈叔,那天你怎么会想起拍那张照片?”
老陈停下扫帚,叹了口气:“我也没多想。就是那阵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18楼平时没人,那几天老是听见脚步声。我这个人,夜里扫楼扫了十几年,哪一层什么时候有动静,心里有数。后来你问我,我就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出来了。”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人,其实才是这个公司里看得最清楚的人。
“谢谢。”我说。
老陈摆摆手:“谢啥。就是以后你少在楼梯间抽烟。那地方没窗户,味儿散得慢。”
我笑了。
从18楼下来的时候,我坐的是东边那部电梯。电梯门关上,我靠在轿厢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黑眼圈还在,白衬衫领口依然发松。但好像有什么变了。
三年了。所有人叫我“许睡睡”。我睡够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明天正常上班。醒了。”
他回:“早该醒了。”
电梯在28楼停下。门打开,灯光涌进来。我迈步走出去。
窗外,陆家嘴的夜已经亮起来,黄浦江两岸灯光如昼。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江水的腥气。我站在走廊尽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真相,藏得再深,也总有人会把它翻出来。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愿意在所有人说“算了”的时候,多问一句。
就一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机构无关。文中涉及公司管理、门禁系统、医疗等信息均参考公开资料,如有出入请以实际情况为准。感谢您的阅读。
互动提问:如果你是许默,面对刘倩这样有苦衷的“内鬼”,你会选择从轻处理,还是依法严办?在职场中,你遇到过那种看起来不起眼、实则深藏不露的人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点赞转发,让更多人看到这个关于真相与选择的故事。
暖心祝福:愿每一个装睡的人,都有醒来的一天;也愿每一个在黑暗中前行的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顺手点亮“在看”,给所有默默守候的人一个拥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