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门铃响得又急又尖。
程海波翻身下床时踢翻了拖鞋,光着脚往外跑。
我跟着起来,披了件外套,站在卧室门口。
门一开,程海波背着个人踉跄进来,是婆婆,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半边身子麻。
小叔子程正豪站在门外台阶上,说妈半夜起夜摔了,送到县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没大事,但程海波坚持要接回家。
程正豪和弟媳李语兰进客厅坐了不到十分钟,留下三万块,开车走了。
程海波守着婆婆嘘寒问暖,我倒了热水,拿毛巾给婆婆擦脸。
她闭着眼哼哼唧唧,右手垂在床沿,指头微微动了动。
我没看错,那只手指头灵活得很。
第二天一早,程海波领回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我说:“她叫许莉姿,以后专门照顾妈,一个月两万,钱我来出。”他说话的时候一眼都没看我。
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
许莉姿手脚麻利,进屋先接过我手里的勺子。
傍晚我给婆婆炖了条鱼,她尝了口,嫌老。
许莉姿赶紧说:“阿姨,明天我来做,保证鲜嫩。”程海波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婆婆碗里。
我低头喝粥,那碗粥喝了一个小时。
没人问我吃了什么。
01
婆婆住的是我们家主卧。
程海波说老人腿脚不好,一楼方便,硬是把我和他的床垫抬到了书房。
书房窄,床一放,衣柜门只能开一半。
他抱歉地朝我笑笑:“忍几天,妈好了就搬回去。”
我嗯了一声。他把叠好的衣服塞进柜子,嘴里念叨着:“医生说妈这个情况得观察,家里没个人不行。”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第三天,婆婆的“病情”明显见好,能坐起来,能吩咐人,只是走不了路。
许莉姿每天上午给她按摩腿,婆婆舒服得直哼哼,说:“小许啊,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她没闺女。她只有两个儿子,程海波和程正豪。
程海波下班回来,婆婆就拉着他的手哭诉:“正豪那媳妇,看着对我客气,背地里冷得跟冰块似的,我在那边住了两个月,连口热汤都没喝过。”
程海波眉头拧成一团:“妈,你早该来找我。”
“我怕耽误你们工作嘛。”
“你儿媳妇在家呢,有什么耽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许莉姿正在客厅给婆婆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转圈,没抬头。
我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
程海波看见我,顿了一下,又说:“我是说,妈你该早点来,家里有人照顾你。”
我把葡萄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妈,吃水果。”
婆婆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就是有点酸。”
许莉姿赶紧说:“阿姨,明天我买甜的。”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海波打着呼噜,一只手搭在我腰上,睡得很沉。
我轻轻拿开他的手,披衣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我想起半个月前的一个电话。
那时程海波出差去了外地,我自己在家看一部老电视剧,看到十点多,突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说腿疼,说老房子漏水,说隔壁老周家儿子天天来给他送饭。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同学程秀兰,她爸以前跟我爸一个厂子的,关系走得近。
程秀兰的老公在三院骨科当主任,帮我妈看过腰。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让我别急,安排个时间带老爷子去拍个片子。
我本来打算这个月回去的,结果婆婆先“病”了。
关掉灯,洗手间一片黑。我站在黑暗里,听到婆婆房间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嗽,然后是真真切切的一串脚步声,从床走到门口,停住,又走回去。
我屏住呼吸。过了几秒,脚步声没了,重新变成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婆婆躺在床上,指着床头柜上的药盒说:“药快没了,让海波再去买点。”
我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维生素B6,打开盖子,里面是黄色的小圆粒。
我捏了一粒放在手心里,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婆婆盯着我手里的药,脸色微微变了变:“你看什么?”
“没什么,看需要买多少。”
我盖上盖子,把药盒放回床头柜,对她笑了笑。
下午我去学校上课之前,把药盒拍了个照发给老同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下课我打开,她的回复只有一行字:“这不是维B6,是洛索洛芬钠,治腰椎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02
程海波对婆婆的“孝顺”,超出了我三十年来对他的认知。
他以前是个粗心的人,自己的袜子找不着都喊我。
可婆婆来了之后,他像换了一个人,每天下班进门第一句话:“妈今天怎么样?”婆婆说肩膀酸痛,他立刻就问许莉姿:“怎么回事?有没有带妈去医院看看?”许莉姿说没事,白天活动多了。
他板起脸:“你多盯着点。”
周末他推掉所有应酬,专门留下来陪婆婆看电视。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有说有笑。
我端茶过去时,程海波头也不抬说:“放这吧,你忙你的。”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隔着玻璃看见他帮婆婆剥橘子,又替她拢了拢毯子。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脸,带着孩子气的讨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程海波是长子,比程正豪大七岁。
他妈年轻时喜欢幺儿,逢人就说“我家正豪聪明”,程海波初中毕业那年考了市一中,他妈嫌路远,叫他报了县高中,能省住宿费。
程海波没吭声,报了县高中,后来考了个普通本科,跟程正豪的“有出息”差着老远。
虽然程海波现在混得比程正豪好。
可他在他妈面前,好像永远是那个被比下去的老大。
许莉姿买菜回来,在厨房里跟我搭话:“姐,程哥对阿姨真好,现在的儿子有几个这样的。”
我正择菜,手没停:“他从小到大,就盼着他妈说他一句好。”
许莉姿愣了下,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她说:“姐,你那天让我买的药,我买了。”
“嗯,放抽屉里吧。”
“阿姨的药盒里还剩下不少,我看了眼,好像不是治高血压的。”许莉姿的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懂,就是看着跟平时吃的维B6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忙低头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我站在旁边,把一个土豆的皮削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我借口买菜,骑着电动车去了趟公园门口,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老同学打电话。
她说:“你直接去药店问问,这药是处方药,一般药店不卖,医院才开。”我心里有了数,挂了电话,往回骑时路过一家药房,进去跟坐堂的老大夫闲聊了两句,顺便把药盒里的黄色药片给他看了看。
老大夫戴上老花镜捏着看了看,说:“医院开的洛索洛芬钠,治腰腿疼的。”顿了一下,“但不是中风的药。”
我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回去时,程海波的车正好停在楼下,他刚下班,手里拎着一只烤鸭。
看见我,笑着扬了扬:“妈说想吃烤鸭,我买的。”我跟着他上楼,他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跟楼下的王婶打招呼:“王婶,我妈来了,在家住着。”
王婶眼前一亮:“你妈来了?那可得好好孝敬孝敬。”
“那是,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晚上,我把烤鸭片好装盘端上桌。
婆婆伸手就夹了个鸭腿,咬了一口,赞不绝口。
许莉姿在旁边笑着看。
程海波也笑,笑着笑着想起来:“哦,我忘了买酱。”他放下筷子,起身要下楼,我开口说:“我去吧。”他摆摆手:“你坐着吃,我去去就回。”
门带上的时候,我看着空空的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子,灯光都打在婆婆身上,程海波忙着跑前跑后,我是那个连台词都没有的布景板。
婆婆见我看门口,叫了我一声:“老大媳妇。”
我转回头:“妈。”
她放下鸭腿,慢条斯理地说:“明天正豪他媳妇要来,你买点好的菜招呼一下。”
“好。”我应着,洗碗的时候把手里的钢丝球擦得出声。
03
李语兰来的时候,穿一件米白色大衣,拎着个大盒子,进门就喊:“妈,我给您买了老周家的核桃酥,您最爱吃的那个。”婆婆本来歪在床上,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眼睛亮了:“语兰来了,快坐。”
李语兰长得白净,说话永远带着笑,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媳妇。
她把核桃酥放在床头柜上,又坐到床边握住婆婆的手,嘘寒问暖。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你大哥这边挺好的,有保姆照顾着,天天吃好的。”
李语兰捂着嘴笑:“那就好,那我跟正豪就放心了。”
她目光转向我,甜甜地叫了声:“嫂子,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说,“婆婆也是妈。”
李语兰走后,婆婆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夸道:“还是语兰懂我,知道我爱吃什么。”程海波在旁边笑着:“妈,语兰对你好,你就多去她那住住。”婆婆哼了一声:“她那哪比得上你这。”程海波嘴咧到耳根,回头看了我一眼,屁颠屁颠地去倒水。
我心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去阳台收衣服时,透过窗户看到婆婆房间的床头柜上,那块核桃酥旁边放着一个白色信封,鼓鼓的。
我轻轻推开门,拿起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李语兰的:“妈,这是三万块,你收着。大哥要是问起,就说我给的营养费。下个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来接你回去。”
我赶紧把信封放回去,心里却在不住翻腾。
李语兰明明上周还带婆婆去海边玩,怎么一转眼就让婆婆来我家住?
带海边玩,又给钱,又让婆婆收好不让大哥知道?
门外的电梯叮咚一响,程海波的声音远远传来:“妈,药买回来了。”我把手机藏进围裙兜里,装作在阳台翻被子。
下午趁许莉姿下楼倒垃圾,我偷偷进了婆婆房间,拿起那个信封,又把钱照原样放回去。
信封上还有一行小字,这回看真切了:“别让嫂子看见。”我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字条拍了下来。
傍晚,父亲打来电话。我在阳台上接的,风大,我捂住话筒:“爸,吃完饭了没?”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闷:“吃了,稀饭和咸鸭蛋。”
“您腿咋样?”
“好多了,前两天去社区医院打了针。”
“我下周回去看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干干地笑了声:“你忙你的,我好着呢。”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照出我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晚饭后程海波说要开会,抱着笔记本进了书房。许莉姿收拾完厨房,在客厅小声给婆婆说:“阿姨,我明天家里有点事,想请一天假。”
婆婆不耐烦:“去吧去吧。”
许莉姿走了之后,家里只剩三个人。
程海波在书房开会,房间里传出他略带讨好的声音。
婆婆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了一圈,停在戏曲频道上。
我在卫生间洗衣服,搓到第三件时,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咔哒”一声,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服,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婆婆站在玄关柜前,弯着腰,正往鞋柜里塞什么东西。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哪看得出半点瘫的样子。
我退回卫生间,关上灯,站在门后,心跳得咚咚响。
过了约莫两分钟,客厅传来走回沙发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叹息。
她塞完东西,又哼着曲调在沙发边坐下继续看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靠在卫生间门板上,后背贴着瓷砖,凉气透进骨头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回到水池边继续洗衣服,搓了几下,停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别慌。”我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了句,“你能处理好的。”
04
第四天,我做了个决定,不动声色地开始“反击”。
早上起来,我煮了白米粥,炒了两个素菜。许莉姿说“姐,我来吧”,我摆摆手:“你不是说你家里有事?去忙吧。”
程海波在卫生间刷牙,探出半张嘴含糊不清:“小许今天不来了?那妈怎么办?”
“我照顾。”
他愣了下:“你能行吗?别到时候累着了。”
我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你妈也是我妈,有什么行不行的。”
程海波刷牙的动作顿了顿,没再说什么。他吃完早饭出门前,又折回来,站在客厅喊了声:“妈,我上班去了,中午让嫂子给你做饭。”
婆婆在房间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吧。”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婆婆从房间里探出半个头:“老大媳妇,今天中午我想吃排骨炖土豆。”
“好。”
“土豆多放点,炖烂一点。”
“嗯。”
她满意地缩回房间。
手机响了一声,老同学发来语音,我点开,声音不大不小:“那个药我去帮你问了我们主任了,说是治腰椎的。你婆婆之前是不是摔过?还有那个维生素B6的瓶子,里面装的是洛索洛芬钠,一般中风不用这种药。”
我赶紧把语音关了,看了一眼婆婆房间的方向,没有动静。
我悄悄走到玄关鞋柜前,蹲下身,打开柜门。
果然,在角落的收纳盒下面,翻出一板药片,白色的,都被取出一半。
药板上印着个名字,我拿近一点看:“盐酸乙哌立松片”,是肌肉松弛剂,专门治腰痛的。
合上柜门,我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
中午做饭时,一边剁排骨一边出神,差点切到手指。
炖排骨的时候,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忽然笑了:“老大媳妇,你以前在娘家是不是不会做饭?”
“刚结婚时不会,后来慢慢学的。”
“海波那时爱吃你做的饭吗?”
“他不挑。”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我看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热气往上冒,在心里把她的那句问话咀嚼了半天,总觉得味不对。
下午三点,程海波提前回来了。他进门就说有个文件忘在家里,从书房拿了转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婆婆说:“让保姆做吧,你媳妇做的菜咸。”
程海波看看我,我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没抬头。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行,我跟小许说一声。”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水花溅到瓷砖上。
晚上,许莉姿回来了,她还真就请了半天假。
婆婆见到她格外亲热,让她上楼来坐着说话,两个人在房间里窃窃私语。
我端水果进去时,正看到许莉姿把一张纸条塞进婆婆手里。
我装作没看见,放下果盘,说:“妈,吃点水果。”婆婆赶紧把纸条往枕头底下一塞,脸上堆起笑:“好,好。”
夜里,程海波和许莉姿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低。
我躺在床上,书房门虚掩着,透过缝隙看到他们站在阳台上,程海波背对着我,手里夹着烟。
许莉姿满脸为难地低声开口:“程哥,你跟我说的那些,万一姐知道了,不好办吧?”
我攥紧了被角。过了几秒,程海波的声音飘过来:“她不会知道的。”
我缓缓松开被子,看着天花板,眼前浮现出刚才婆婆把纸条塞进枕下的画面。我没有动。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05
第五天上午,我做了件事。
出门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转了二十万到父亲卡上。
银行大堂经理问我用途,我说给父亲交养老费。
办完手续出来,又骑车去了父亲的老房子小区,找到了社区居委会的赵主任。
赵主任跟我爸认识几十年了,见了我就问:“你爸腿怎么样?”我说了情况,说想给他找个护工,每周去家里打扫做饭。
赵主任痛快地应了:“我帮你联系,就找咱小区的小张,以前干过养老院。”
我存好她的电话,骑车往回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跟程海波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他发了个“明天降温,加衣服”,我没回。
手指往上滑,屏幕上那些只言片语,都是些日子里的琐碎。我把手机暗下去,塞回口袋。
回到家里,程海波中午没回来吃饭,婆婆和许莉姿先吃了。
我进门时,婆婆正啃着一块排骨,看见我,说:“给你留了饭,在锅里。”许莉姿忙站起来:“姐,你回来啦,我给你热热。”
“我自己来。”我说着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热气扑面,里面是排骨炖土豆,放了很多辣子。我不吃辣。
我盖上锅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端起锅,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里。
洗了锅,擦干,放回架子上。
晚上程海波回来了,进门就满脸喜色地宣布:“妈,小许说这周末推您去公园转转,那边有花展。我已经说好了,租个轮椅推你去。”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程海波扭头看我:“到时候你也去呗,一家人一起。”
我笑了笑:“好啊。”
他开心了,仿佛这才发现我在场似的,凑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说:“老婆最近辛苦了。”
我没推开他。
他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油烟味,是我熟悉了几十年的味道。
我忽然想,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三十年,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知道过我是什么样的人,知不知道我吃不吃辣,喜不喜欢看花展,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他大概从来也没想过要去知道。
那句话在我胸口翻来滚去,滚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把两张早就买好的机票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两张票,是十天后的,飞往昆明。
06
第六天,婆婆突然“恶化”。
一早起来就喊腰疼,说两条腿没力气,连床都下不了。
许莉姿急得团团转,程海波请了半天假,叫了车送去医院。
急诊折腾了一上午,照了片子,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说:“体征上没有明显异常,各项指标都平稳。”程海波急了:“那我妈怎么说疼?”
医生说:“您母亲有腰椎退行性病变,轻度骨质疏松,这些都是慢性病,年纪大了都会有。”
“那她下不了床……”
医生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片子显示病变程度不重,不该到完全无法下床的地步。建议再观察,或者看看神经内科。”
程海波拿着报告出来,脸色不太好。
婆婆坐在轮椅里,眼神闪闪躲躲,小声说:“医生懂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程海波顿了顿,把报告叠起来塞进口袋:“妈,先回家吧,过几天再来复查。”
从医院回来,婆婆被推进家门时,脸上带着一丝心虚般的疲态。程海波安顿好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泡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说,妈是不是真的……”
“嗯?”
他摇摇头:“没事。”又喝了口茶,没再说下去。
那晚程海波失眠了。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他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反复拉看着医生给的电子影像报告。
黑暗中,我看见他的手指停在“腰椎退行性病变”那一行上,很久没动。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第七天是周天,我起了个大早,不到六点就洗漱完。
程海波揉着眼睛问我去哪,我说去早市买菜。
他“嗯”了一声又躺回去。
我从楼梯间下来的时候,顺手拨通了李语兰的电话。
她接得快,声音里带着笑:“嫂子,这么早?”
“语兰,妈之前在你那边时,腿脚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不自然:“挺好的啊,妈本来就能走,就是有点腰疼。嫂子,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问一下。医生说要了解既往情况。”
“……哦,对了嫂子,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拿我的裙子穿,她觉得好看,我答应下次给她带呢。”
她转移话题的痕迹太明显了。我没追问,又寒暄了两句,挂断电话。
在早市买完菜,我没直接回家,骑电动车到一个僻静的街角,坐在车上想了很久。李语兰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转:“妈本来就能走。”
本来就是能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是那张海边合影,照片里的婆婆笔挺地站在太阳伞下,笑着,腿脚利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后把它发到了程海波的微信上。
绿色的小圆圈转了两秒,跳成“已发送”。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骑车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程海波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抬头看见我,嘴张了张。
“老公,咱们也该歇歇了。”
大厅里安静极了。程海波盯着那两张机票,半天没说话。他伸手拿起来,机票上印着日期和目的地。他看了很久,声音有点哑:“这哪里?”
“云南。”
“去……干什么?”
“支教,我报名了,一年期。”我平静地说,“审核已经通过了。”
程海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被谁扇了一巴掌。
07
那个早晨,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茶几上的机票边缘发着亮。
程海波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两张票,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问出来的却是:“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你都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过。”我看着他,“我说过想来一次云南,你说那边偏远,没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妈呢?我这边工作呢?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看着他,看了有几秒钟:“妈不是有小许吗?你花钱请的,一个月两万,比我还贴心。”
程海波像被刺了一下,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许莉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神闪闪烁烁。
我转头看向她,声音平静:“小许,你帮我看一眼妈要喝的药,是不是该换了。”
许莉姿像得了命令似的,转身进了婆婆房间。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程海波。他低头看着机票,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能不能去送送你?”
我一愣,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但嘴上却说了句:“机票是两张。你跟我一起走。”
程海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又变:“我……我这边……”
“工作的事,你可以请假。妈这边,正豪和语兰已经答应接过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
“你联系过正豪了?”
“我联系的是语兰。”
程海波的眼神一下子乱了。
他把机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小区里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他看了很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那些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来家第二天。”
他肩膀僵了一下。
“鞋柜里的药板,”我缓缓说道,“你妈身上贴的膏药,还有李语兰给她的那张纸条,我都看到了。”
程海波转身,看着我,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让我别告诉你。”
“她说她这个当妈的,一辈子在你奶奶面前没直起过腰。她就想在儿子家住一阵子,让老家人看看,她也是有儿子养老的人。我要是告诉她你知道她在装,她脸上挂不住。”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隔了一会儿,我轻声开口:“你就没想过,我也累。”
程海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下午,他给弟弟程正豪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五分钟。
挂断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很久都没有动。
傍晚,李语兰来了,身后跟着程正豪。
她进门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讪讪的。
程正豪倒是爽快:“嫂子,妈的事,我们来接。”
他说完这句,又冲程海波道:“哥,之前是我不对,光顾着生意,把妈送来你这边,也没跟你说明白。”
程海波坐在沙发上没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嗯。”
李语兰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去婆婆房间收拾东西了。
婆婆被李语兰扶着走出来时,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杵着拐杖,走到了门口。
她站在门槛外,忽然回头看程海波:“老大,你媳妇……是个好人,你别亏待她。”
程海波愣在原地,哽咽着“嗯”了一声。
08
婆婆被接走后的第三天,家里安静了很多。
许莉姿也要走了。
程海波跟她结清了工钱,她把自己买的东西收拾了一小袋,站在玄关那儿穿鞋。
我送她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姐,有些事……我也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你也是拿钱办事,我不怪你。”
她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姐,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女人都明白。”她说完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
程海波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像不认识这个家似的。
那间被婆婆住了一周多的卧室,床单换下来洗了,被套晾在阳台上,风吹得鼓起来。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摸了摸床头柜,指腹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袖子擦了擦柜面。
晚上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做了两个菜,一荤一素,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忽然停住:“这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子,目光有些散:“你以前老做我喜欢吃的,我都忘了你不吃辣。”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你自己吃吧,菜都要凉了。”
他低下头,沉默地嚼了一会儿饭。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发现他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着粥和咸菜,还有一碟子煎蛋。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手艺不好。”
我坐下来,舀了一碗粥。粥煮得有点稠,咸菜切得粗,煎蛋边有点糊。但我没说什么,慢慢地都吃完了。
他去上班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了手机上的日历。
距离机票上的日期还有四天。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不少:“闺女,你给我请的那个护工小张,人挺勤快,昨天还帮我修了水龙头。”
我听着,唇边浮起一点笑:“那就好。”
“你啥时候回来看看爸呀?”
“过几天。”我停顿了一下,“我带个人一起回去。”
“谁呀?”
“程海波。”
那头顿了顿,有点意外,却只是说:“行,你带他回来吃顿饭呗。”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台上那盆绿萝,我给它浇了水,叶子又硬挺了些。
09
出发前的那几天,程海波一直在请假、安排工作。
他领导听到原因,老半天没回过神:“支教?你去云南支教?”程海波当时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在场。
我是后来听他同事说的,他说:“我媳妇去支教,我去陪读。”同事当场笑出声,后来逢人就拿这句话打趣他。
出发前夜,我们收拾行李。
他蹲在地上叠衣服,动作笨手笨脚,叠出来的衣服歪歪扭扭。
我把他叠的几件T恤重新叠了一遍,他坐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不……我学一下怎么叠。”
“不用。”我把衣服码好放进箱子,“你把你自己负责好就行。”
早上六点半的航班,我们五点多就出了门。
下楼时天还没亮透,路灯照着地上薄薄的霜。
程海波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我背着一个双肩包。
他走在前头,忽然回头:“你东西就这么少?”
“够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天边开始泛白,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中浮现出一种久违的松快感。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
程海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不时低头看看机票上的信息。
上飞机时,他让靠窗的位置给我坐。
飞机起飞,整个城市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稻田像一块块绿色的方格,河流变成细细的白线。
程海波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扶手的皮面,拇指来回摩挲着。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说:“第一次和你坐这么远的飞机。”
“以前出差不是也坐?”
“那时候都是去开会,这次不一样。”
他想了想:“这次是咱俩一块儿出去。”我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翻涌,像一片白茫茫的海。
降落后坐大巴往县里去。
山路弯多,我坐大巴走山路,有些晕车。
程海波吓得赶紧让司机停车,陪我下去站了一会儿,又翻出风油精给我涂在太阳穴上。
涂的时候手有点抖,嘴里不住嘟囔:“你难受怎么不早说。”我没力气说话,靠着路边的树桩,看着远处的山,缓过来后,对他说了句:“我没事,上车吧。”
到了县里转小面包车,又走了一段土路。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那所山村小学。
学校比照片上还要简陋,一排平房,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锈得发红。
几个孩子蹲在操场上玩石子,看见来了陌生人,都抬起头怯生生地看。
林校长迎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林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他看向程海波,“这位是?”
程海波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我是他……家属。”
林校长笑了:“好好,家属欢迎。”
晚饭校长媳妇做的,一盘炒腊肉,一盆白菜豆腐汤。
程海波吃得汗都下来了,腊肉很香,他连扒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俩站在操场上,远处群山黑黢黢的,头顶的星空亮得像假的一样。
程海波抬头看了好半天,忽然说了句:“我多少年没看过这么多星星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没说话。
山风凉丝丝的,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你看,那颗最亮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星光落在我眼底,亮晶晶的。
我没告诉他,我也有十几年没好好看过星星了。
10
来云南的第三天晚上,李语兰打来电话。
她声音有点低,不像以前那样甜:“嫂子,妈在我这边住着,这两天一直念叨你呢。”
我靠在宿舍床头上,程海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那天的鱼做得咸。”她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也不咸,是她嘴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语兰沉默了几秒,又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跟你讲,以前家里那些事,是我不对,有时候是妈让我做的,有时候是我自己想多了。”
“咱们都不容易。”我轻声说。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嫂子,我在电话里替我们全家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程海波也没抬头,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了句:“语兰这人,也就是嘴上甜,心眼倒不坏。”他顿了顿,“妈以前总说我比不上正豪,其实正豪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就是嘴比他哥甜。”
我忍不住笑了笑:“你现在才想明白?”
“早想明白了。”他放下手机,“就是心里别扭了半辈子。”
轮到他跟我说这话了。我心里一动,嘴上却岔开话题:“明天孩子要上篮球课,你那个篮球打得怎么样?”
程海波愣住:“我?我很久没打了。”
“你说你年轻时校队的。”
“那是吹牛的。”他挠了挠头,“我高中那会儿,在班级队里打替补。”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声:“林薇。”
我抬头,他眼神认真地看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我老想着让家里人都满意,却没想过你累不累。你受苦了。”
我听着,喉头有点发紧,不愿让他看出来,低头摆弄了一下衣角,才说:“不说这些了。”
第二天下午,程海波真的去给孩子们上篮球课了。
他从器材室翻出个瘪了气的篮球,打满气,在操场上拍了两下。
孩子们围成一圈看他运球,他弯腰扎了个马步,学着他记忆里体育老师的姿势,笨手笨脚地示范了一个三步上篮。
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他站在篮筐下,捂着胸口喘气,脸红扑扑的,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
傍晚,我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程海波抱着一堆作业本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尖上飘着几朵云,慢悠悠地游移着。
他看了很久,说:“这里真好啊。”
“咱们以后常来。”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臂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手肘轻轻碰在一起。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指腹粗糙,是这些年握手握出来的薄茧。
天色渐渐暗下来,孩子们跑过来喊:“程老师,林老师,吃饭啦!”
程海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拉我起来。我跟在他身后,走在夕阳淡淡的余晖里,脚边是新翻的泥土气息,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
我想起出发前那个早晨,我把两张机票放在茶几上时,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再到慢慢接受。
他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他跟我走了这一路。
他陪我来这穷乡僻壤,教孩子们打篮球,帮我改作业,学着我叠衣服的样子收拾房间。
他这些笨拙的靠近,我看在眼里。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走不动啊?要不要我背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这不就是小孩嘛?”
他笑着转回去,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那句“对不住”他一直没有当面跟我说过,可我已经不需要他说了。
我从他教孩子投篮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里,从他熬夜帮我改作业时满眼的血丝里,已经读到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炊烟的味道。
我追上去,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融进土路尽头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地里。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走累的那些路,这一刻,好像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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