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郑州出差回来,顺道去合肥待了三天。两个城市,一个是中原枢纽,一个是长三角新贵,本不打算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但这一路走下来,心里有些东西堵得慌。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怕大家还蒙在鼓里。

先说郑州。

农业路高架下面,下午五点半,电动车大军像潮水一样涌上了机动车道。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但骑电动车的人连头都不回,有的踏板上放着美团外卖箱,有的后座绑着几根PVC管,还有的驮着两个孩子。交警站在路口,哨子吹得满脸通红,拦下一波又上来一波。

我站在天桥上数了二十分钟,非机动车道几乎是空的,机动车道却被电动车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电动车在左转车道和大巴车并排等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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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是市民素质问题。我不这么看。

这是城市空间的隐性挤压。郑州这几年的机动车保有量已经突破了450万辆,但非机动车道的宽度和十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很多路段还被画上了停车位。当道路资源被机动车不断蚕食,非机动车道变成了一条窄缝,骑电动车的人只能往上挤。

更深层的问题是,越来越多的人用电动车谋生,而不是代步。外卖、快递、跑腿、装修零工……电动车是他们的饭碗,他们不能在慢悠悠的自行车道上晃,他们得抢时间。当"电动自行车"变成了"电动工具车",交通规则就失效了。

再看合肥。

我到合肥那天正赶上一场大雨,住在政务区一个朋友家里。他的房子在二楼,去年刚装修好,花了二十多万。结果7月头上一场大雨,地下室渗水返潮,墙面起泡,地板翘边,储藏室里堆的纸箱全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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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这不是他一家的问题,整个小区都一样。物业说是排水系统设计缺陷,开发商已经撤了,维修基金申请了半年还没批下来。他隔壁邻居更惨,地下室放了十几箱酒,标签全烂了,损失好几万。

我特意问了几个在合肥做工程的朋友,他们说这两年新建的楼盘普遍压缩了地下空间的建设成本,防水层厚度打了折扣,排水泵功率也不够。开发商要控总价,购房者只关心地上面积和得房率,地下室成了盲区。等到雨季一来,问题全部暴露。

这还只是两个怪象。另外两个,正在郑州和合肥同时蔓延。

消费降级,不是大家没钱了,而是大家不敢花钱了。

郑州一个朋友在房地产公司做策划,月薪从去年的一万二降到了八千,公司还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他说现在出门吃饭先看团购,买衣服只等换季折扣,孩子报的钢琴班也停了,换成了一百块钱一个月的线上录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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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那边的朋友也差不多,他在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做质检,以前一个月能拿九千多,现在订单少了,加班费没了,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他老婆在商场卖化妆品,柜台从六个减到了三个,提成砍了一半。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收入也就一万出头,房贷要还四千五,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两千五,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他说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生病,二是随份子。

这不是个例。郑州的人口净流出速度可能比官方公布的数字更惊人。我有几个做人力资源的朋友说,今年郑州的求职市场上,投简历的外地人明显少了,反倒是在郑州工作了好几年的年轻人开始往杭州、苏州成都跑。原因很简单,郑州的产业升级没有跟上,传统的房地产、基建、批发零售都在收缩,新兴产业还没有形成规模,工资水平上不去,留不住人。

合肥的情况好一些,毕竟是长三角的"旁听生",承接了不少江浙沪转移过来的制造业。但问题在于,这些制造业大多是劳动密集型的,给的工资不算高,还受外贸订单波动影响。今年上半年,合肥周边的几个工业园区,招工量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厂门口冷冷清清,但旁边的外卖站点却挤满了等单的骑手。有些骑手以前就是厂里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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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985毕业的年轻人,在郑州找了三个月工作,最后去了链家卖房子。他跟我说,他班上三十多个人,真正找到对口工作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人去了销售、教培、行政这些门槛不高的岗位。不是他们不优秀,是能匹配他们专业能力的企业太少了。

合肥那边有个更极端的例子,一个学计算机的硕士,在合肥面了六家公司,最高的offer给了一万二,但要求996。他去杭州面了一家,同样的岗位给了一万八,双休,还包一顿饭。他说合肥的企业总觉得硕士成本高,不愿意招,其实他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回报。

年轻人不结婚,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但郑州和合肥的婚恋市场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现象:彩礼的"议价空间"变大了。

以前郑州周边农村的彩礼是六万六或者八万八,现在有些女方家庭愿意降到三万八,条件是男方必须在郑州四环内有套房子。合肥那边更直接,彩礼可以不要,但房子必须在政务区或滨湖区,哪怕是老破小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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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的逻辑是:在经济下行期,婚姻变成了一种风险对冲。女方家庭不再看重现金,而是看重房产这种硬通货。男方家庭则面临双重挤压——既要承受房价下跌带来的资产缩水,又要应对收入下降带来的现金流紧张。

郑州的房价,从2021年的高点到现在,平均跌了大概20%到30%。有些远郊楼盘甚至腰斩。合肥的房价也差不多,政务区的学区房还能撑住,但新站、瑶海这些区域,跌了百分之二三十的很常见。

房价下跌,对没买房的人是好事,但对已经上车的刚需家庭来说,意味着资产缩水、负资产风险增加。郑州有个朋友2022年在南龙湖买的房子,当时一万三一平,现在同小区二手房挂牌价九千,还卖不掉。他每月还着五千多的房贷,看着房价一天天往下掉,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不敢断供,因为房子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资产,也是他相亲时的底气。

说到相亲,现在郑州和合肥的公园相亲角,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变化。以前家长递出去的简历上,最显眼的是"有房有车无贷款",现在变成了"工作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大家对"稳定"的渴望,已经超过了有房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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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大家怕的不是穷,是穷得没有保障。

中年失业,在郑州和合肥正在从个案变成一种普遍现象。我一个郑州的朋友,在建材行业做了十几年,去年公司倒闭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去送过外卖,跑过滴滴,干过装修,但没有一样能长久。不是他吃不了苦,是这些行业的竞争太激烈了,一个中年人的体力拼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说最难受的不是挣不到钱,是每天出门的时候,老婆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失望。

合肥那边有个更心酸的故事。一个在国企做了二十年的老员工,去年被优化了,补偿拿了十几万,但从此成了"4050人员"。他去应聘保安,人家嫌他年龄大;去应聘保洁,人家嫌他学历高。他现在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实际上是在图书馆坐一天,晚上再回家。

这些人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二十年的赛道突然消失了。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唱衰谁。郑州和合肥都是好城市,有底蕴,有人口,有区位优势。郑州是全国铁路的心脏,合肥是科技创新的后起之秀,这两个城市的基本面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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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我们正处在一个转型的阵痛期。旧产业在退潮,新产业还没上岸。房地产这个曾经的"夜壶"被踢到了床底下,但新的增长引擎还没完全发动起来。这个过程,注定会有人掉队,会有阵痛,会有各种怪象。

但我不觉得这是坏消息的全部。怪象的出现,恰恰说明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了,大家不再假装岁月静好。我认识的一些郑州年轻人,开始抱团做社区团购,几个人合伙租个仓库,从周边农村直接进货,卖到小区里,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万把块。合肥那边有些失业的程序员,凑在一起做AI绘画,给电商平台生成商品图,生意竟然还不错。

人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总能找到办法。只是这个办法来得慢一些,难一些。

至于那两个城市的文化和历史,郑州有商城遗址、二七塔,合肥有包公祠、李鸿章故居,这些地方我去过无数次,每次都能看到不少游客。但今年的游客明显变了——他们不再住酒店,而是选择民宿;不再下馆子,而是去菜市场买凉皮和烤面筋。旅游消费降级的背后,是大家对每一分钱都更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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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方面,郑州和合肥的学区房依然坚挺,但家长们的焦虑已经从"上哪个名校"变成了"上不上得起"。我认识一个郑州的妈妈,给孩子报了五个兴趣班,今年砍到只剩一个数学。她说不是不想让孩子学,是学不起了。

社保和医疗,是大家最关心的事。郑州和合肥的职工社保缴费基数每年都在涨,但很多中小企业开始想方设法给员工按最低标准交,甚至不交。医保报销比例看着不低,但真正生一场病,自费部分还是能掏空一个家庭。

这些都不是小问题,但也不是无解的问题。关键是,我们要正视它们,而不是回避。

所以,当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心里并不是绝望的。怪象的出现,是城市转型的阵痛,也是社会自我修正的信号。

7月之后的郑州和合肥,电动车大军还在机动车道上穿行,地下室还在返潮,但这并不妨碍这两个城市在努力向前。只是向前走的时候,我们得看清楚脚下的路,别摔得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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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明年夏天,我再站在郑州的天桥上,能看到非机动车道变宽了;再去合肥的朋友家,地下室已经修好了。到那个时候,这些怪象就真的只是"过去的坏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