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大铁路向东延伸,穿过叶卡捷琳堡、鄂木斯克、新西伯利亚,再往东,窗外的白桦林逐渐变成草原,再变成荒凉的冻土。这条铁路修了一百多年,至今仍是俄罗斯最粗的一条血管。只不过以前它运的是流放犯,后来运的是木材和煤炭,现在运的是人。

军用列车从乌兰乌德出发,车厢里挤满了刚签完合同的年轻人。他们贴着车窗往外看,铁轨在身后越拉越长,像一条抽不尽的线。列车不停靠大站,只在会让时短暂停留。每到一站,都有新的人上车。布里亚特人、图瓦人、雅库特人,还有从外贝加尔来的哥萨克后代。他们穿着新发的军装,领口很硬,袖子偏长。没人唱歌,也没人哭。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鼓点。

从这些车厢里拉出去的年轻人,后来很多都没能回来。他们的名字被印在A4纸上,贴在故乡的村政府门口。黑框里一张军装照,底下一行生卒年份。有的村庄,这种纸已经贴了满满一面墙。下雨天,村干部会去把纸收回来,换上新打印好的。

俄罗斯的战争,就是这样在一个个边缘共和国里,悄无声息地抽走精壮劳力。

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这些地方在俄罗斯地图上都好找。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离莫斯科很远。远到什么程度,从莫斯科坐飞机去雅库茨克要六个半小时,跟飞纽约差不多。地理上的远,带来的是政治上的轻。莫斯科很少关注这里,除非打仗。一打仗,这些地方就成了兵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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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次。俄罗斯每一次大规模战争,西伯利亚和边疆区都是抽血最狠的地方。苏联时代如此,苏联之后依然如此。只是这次乌克兰战争,把这套老办法运行到了极致。

官方不会公布各地征兵的精确数字。但独立调查机构把阵亡者名单逐个核实,按出生地归堆。结果像一把刀,把俄罗斯的战争地图划成了两半。莫斯科、圣彼得堡每万名男性阵亡率最低,而图瓦、布里亚特这些共和国高得离谱。同样的战争,同样的国家,差距能到几十倍。

这已经不是“哪些地方更愿意当兵”的问题了。这是经济规律在征兵系统里的赤裸裸体现。

莫斯科的平均工资买得起机场免税店里的香水,图瓦首府克孜勒的平均工资只够在集市上买几公斤肉。莫斯科年轻人想的是年假去哪儿度假,布里亚特牧场的年轻人想的是今年冬天煤够不够烧。于是莫斯科的征兵点冷冷清清,布里亚特的征兵点排起长队。俄罗斯官方把这叫“自愿”,但真实的名字应该叫“经济征兵”。

图瓦共和国是前国防部长绍伊古的故乡。他在莫斯科做了很多年官,身上挂着各种勋章。可图瓦的小伙子死在乌克兰前线的比例,在俄罗斯所有地区里排在最前面。绍伊古的家族成员没有一个人在战壕里。这个对比,图瓦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布里亚特的首府乌兰乌德,至今还有苏联时期留下的军营。当地人从小听着军号声长大。军队在这里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出路。以前苏联的工厂没了,集体农庄没了,但军营还在。年轻人中学毕业,要么去矿上,要么去当兵。矿上一年比一年不景气,当兵反而成了稳定收入。

合同兵的奖金一开始没那么多,后来战争拖久了,联邦政府开始加码。一次性签约金从几十万卢布涨到几百万,地方再加。对莫斯科的中产来说,这笔钱不划算。对布里亚特的牧民来说,这是十几年的收入。签字的人,并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只是算了一笔账,觉得自己的命在那个价格上,可以押。

抚恤金也在涨。阵亡者家属能拿到一笔在偏远地区看起来像巨款的赔偿。于是有些家庭甚至开始主动送儿子去前线。儿子死了,钱到了,还能再劝另一个儿子。这种事说出来很冷,但在那些穷了几十年的村镇里,它真实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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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另一面是贬值。卢布在战争里起起伏伏,通货膨胀吃掉了赔偿金的一大块。等抚恤金拖了几个月发到手里,能买的东西又少了。于是有些家属发现,自己卖了儿子的命,换来的钱只够还债和办葬礼。可家里已经没有可以再拿去换钱的人了。

Mediazona和BBC俄语做的开源调查,在俄罗斯国内外都有影响。他们不引用官方数字,而是从每一个能找到的信息里抠出名字。讣告、墓碑、社交网络上的告别、地方政府的公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加进去,最后形成一份几十万人的名单。名单按地区分列之后,显示出来的,是俄罗斯社会的另一面。

边缘地区的村庄,几十户人家,阵亡名单上能数出好几个。一个村子登记人口几百人,战争开始后死了十几个成年男人,村子里连拖拉机都开不动了。秋收的时候,田里干活的全是女人和老人。有些地荒了,有些牲口没人管。这些村庄以前就不富裕,现在连基本的生产力都断了。

地方政府不是不知道。但他们没办法。上面的配额压着,完不成就不行。为了完成任务,只能把动员令下到最基层。有的村官直接去家里谈。先讲国家大义,再讲奖金数字,最后拿出文件说你儿子不去,你家以后在村里怎么办。软硬兼施,一个村几个村地搜刮过去。

俄罗斯的法律规定,义务兵不能出国作战。这条规定被莫斯科宣传为“保护年轻人”。可合同兵可以出国,合同兵是成年人自愿签的。战争越打越久,合同兵越招越难,于是各地开始把“签合同”变成事实上的强制。拒绝签字的人会被扣上逃避动员的帽子,档案上记一笔,以后找工作、办贷款都难。

有些机构专门帮助那些被强拉进合同兵的人打官司。他们帮士兵解除不合法合同,把人从训练营里拉回来。可救出来的人太少,比起送进去的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多的情况是,人已经被火车拉走,家里连他在哪个部队都不知道。

火车从乌兰乌德开往俄罗斯西部,要穿过整个国家。窗外从草原变成森林,又从森林变成丘陵。车上的年轻人很少说话。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手机里还存着女朋友发来的消息,说等他回来。他们也许能回来,也许回不来。这趟车程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把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过一遍。小时候在牧场上跑,在学校里学俄语,在军乐队里吹号。然后是失业,是酒馆里打零工,是征兵海报上那串数字。最后是这趟车,和未知的前线。

到了前线,他们被编进各种部队。很多人不懂作战,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乌东的泥泞里踩着地雷,一些人在炮击里被埋在掩体下。还有些人,因为不会俄罗斯军队最新的通讯设备,被派去最危险的地段。语言有时候也是一个问题。布里亚特人、图瓦人、雅库特人都有自己的母语,俄语是第二语言。战场上口令快,反应慢,死的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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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电视台从来不播这些。那里播的是英雄故事,是授勋仪式,是前线部队如何英勇。偶尔有记者跑到远东,拍一个年轻人光荣签合同的画面。背景里是全村的人鼓掌,老奶奶在旁边抹眼泪。没人问这个年轻人家里是不是欠了债。也没人问这个村子之前已经死了几个。

这种叙事把战争包装成一场全民共同承担的事业。可真正承担的人,住的地方都离铁路终点站很近。真正看戏的人,住在红场边上。

俄罗斯官方偶尔也会承认,有地区之间的阵亡率差距。但他们解释成“这些地方参军比例高”,好像这就能说明一切。参军比例高,是因为什么,他们不说。

战争还没有结束。兵员还在往西边送。俄罗斯国防部说,各地征兵工作进展顺利。顺利的背后,是那些已经空掉一半的村庄,是那些满墙讣告的西伯利亚小镇,是那些再也开不回来的军用列车。

这些地方的人,有些开始变了。以前他们不敢说什么。现在他们开始私下里说。在酒馆里,在院子里,在社交媒体的小群里。他们说,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死得比莫斯科多几十倍。他们说,为什么州长的儿子在伦敦读书,而我们的儿子躺在顿涅茨克的土里。他们还说,这笔账,迟早有人要还。

这些声音还很小,散落在西伯利亚的广袤空间里,被风雪盖住。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像冻土里的种子,在等一个春天。

俄罗斯帝国从建立那天起,就是靠着边疆的廉价生命撑起来的。沙皇时代如此,苏联时代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只不过以前的代价是流放,是集体农庄,是古拉格。现在的代价,是合同兵合同上的一个签名,是一笔奖金,是一具装进黑色裹尸袋的遗体。

这套体系能撑多久,没人知道。但历史不会饶过那些把穷人当柴烧的帝国。它或许慢,但从不缺席。

西伯利亚的风很大,能吹走很多东西。但吹不走那些名字。它们贴在墙上,刻在木头里,留在死去的人的档案里。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俄罗斯最远端的皮肤下面。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发作,就会疼得让人整夜睡不着。

从乌兰乌德出发的军用列车又开了一班。车里的人换了一批,还是那些年轻的脸,还是一样的沉默。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也被贴到墙上。他们只知道,那笔奖金是真的,家里等着用钱也是真的。

铁轨一直向西。西边是莫斯科,再过去是顿巴斯。到了那里,他们就会明白,自己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有些账,不用马上算。它会被时间一点点加粗,最后变成一根谁也拆不掉的锁链。俄罗斯最要命的软肋,就藏在这根锁链里。它现在还看不见,但它已经在西伯利亚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里,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