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北京某家晚报在角落里刊出一则讣闻,原本平平无奇,却因把一位百岁老中医写成“终年100岁”引来同行调侃。第二天,编辑部主任只说了一句:“一个字,丢了面子。”这段插曲成为新闻圈茶余饭后的反面教材,也提醒后人:讣文用字,没有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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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渊源,“享年”最早出现在《诗经·召南》,当时的含义是“尽享天赐寿命”。“享”字里带着福祉与成全,隐含祝愿,也带敬意。进入汉代,这个词被礼官正式写入丧礼程式,用来形容“寿终正寝且德有可称”的老人。到了唐宋,“享年”与“致仕”“寿考”并列,成为礼部公文固定用语。宋人苏辙在父亲苏洵墓志中写“享年六十有四”,即为典范。

相对而言,“终年”来得更晚。《晋书·礼志》中开始出现,它只是中性描述“生命终止时的年龄”,没有夸奖,也不带贬斥。到了明清时期,全国各地的族谱、家乘广泛采用这一写法,所以民间耳熟能详。“终年”写在讣告上,即使普通人亦不失庄重。

有意思的是,年龄段划分并非一成不变。清代《钦定礼部则例》里规定,男子60岁、女子50岁以上方可称“享年”。入民国后,随着平均寿命延长,报章把门槛抬到70岁;1949年以后,《人民日报》内部手册又上调到80岁。地域观念也有差异,江南水乡普遍认为“七十者古稀”,北方则讲究“六十花甲”,同样一位老人,南方讣告可能写“终年七十七”,北方亲友却要恭敬地标“享年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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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社会声望较高者,哪怕未到约定岁数,编辑仍会斟酌选“享年”。2021年袁隆平院士辞世,官方通稿“享年91岁”,重在尊崇贡献;而同年一位普通百岁老人去世,地方日报仍写“终年100岁”,体现了中立客观的基调。两相对照,礼意高下立判。

再看极少出现的词——“天年”。《礼记·祭义》称“人受天年”,本义是顺天而终,一般专指百岁以上。百岁老人倘若言行失当,族谱仍可能退回到“终年”。由此可见,年寿并非惟一标准,品行和社会评价也在权衡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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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写作讲究格式,行文精炼。传统八十字以内,首句报丧,次句书名讳,随后年龄,最后丧礼日期。行家把“享年”“终年”当作坐标,位置固定,一旦写错,全文韵脚都乱。1936年鲁迅先生讣告:“鲁迅先生病逝,享年五十六岁。”短短十七字,感情克制,却把崇敬之意表达得干净利落。

“别写错,可不是校对的问题。”老编辑常如此告诫新人。里头的分寸,关乎礼法、关乎风骨。有位大学中文系教授回忆他第一次起草讣告的窘境,站在打印机旁不停自问:“他八十整,用哪个词?”师长拍了拍他肩膀:“人品好,医德也好,当然‘享年’。”一句轻语,胜过厚厚的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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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细节千条万绪,语言是最后一道关卡。试想一下,儿孙在灵堂前宣读讣文,一个讹字会让所有仪式黯然失色。正因此,从古至今,无论朝代更替,讣告核心规范始终被牢牢守住。现代人或许少了烧纸、招魂那般繁琐,却仍在字斟句酌中传递敬畏。

说到底,“享年”敬给德高寿长,“终年”陈述事实年龄。动笔之前,多问一句“他配得上吗”,就能避免出丑。审慎选择,既还逝者体面,也展示生者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