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腊月,乌鲁木齐西城门重新升起黄龙旗,年近花甲的左宗棠望着漫天飞雪,低声自语:“此生不负。”随行幕僚闻声问道:“大人何以至此?”他只是摇头,转身牵马。那一刻,他脑海里盘旋的,正是少年时写下的八句自勉联语。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贫寒出身的他,从小在湘江边插秧插到天黑,再挑着灯读《通鉴》。无田,却思国家;无官,却问苍生。有人说此句读来意气风发,实则是他对早逝父亲的承诺:绝不因家贫而失志。四十未第,仍伏案攻书,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后来成为西征大军里最锋利的铁矛。
好便宜者,不可与之交财;多狐疑者,不可与之谋事。曾国藩第一次请他入幕,众幕僚纷纷提醒要提防这位湘军宗师。左宗棠却做了反面注解:见面寒暄,只问一句“公能否专心事国?”对方愣住,随即拍案道:“能!”伪饰与怀疑同时被逼退。左宗棠明白,人事多变,惟有在利害前先把人看穿,方能堵住后患。
自奉宁过于俭,待人宁过于厚。一切均从简省,断不可浪用。此惜福之道,保家之道也。咸丰八年,湖南大旱,他将刚得的俸银全送乡里,户籍册上“左氏”一栏清晰可见的捐粮数让人侧目。回到长沙公馆,他依旧粗茶淡饭,亲手在院子里培土种菜。有人笑他“官当到两江总督,还啃咸菜”,他却淡淡一笑:“我吃少一口,他们就能多吃一口。”
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收复伊犁后,他站在天山之巅俯瞰戈壁,胸中丘壑豁然开朗;可回到军营,只在土炕上安歇,与士卒同锅而食。将军帐内,决策务求留一手余地,同治初年若非如此谨慎,他与曾国藩那场不欢而散或许早已酿成两军对峙。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左宗棠的“上等愿”是“千秋靖边”,可他对人脉的经营却分寸适中,既与洋务派保持礼节,也不轻与权贵缠绕。他在福州船政局创办新式学堂,亲自考训学生,却常常端着粗瓷碗与下工船匠同吃糙米饭。高远志,平实福,这种张弛让他在诡谲官场屹立三十年。
与人共事,要学吃亏。俗云:终身让畔,不失一段。同治三年,湘军攻打太平军,军饷一度告急。左宗棠按规定只该垫付三成,他却把家中田契全数押给盐号,换银十万,填进军饷。湘潭同乡劝他:“这不是自断后路?”他点头:“小亏挡大祸,此路反而更宽。”战后朝廷果然论功行赏,盐号债券一并赎回,他却将利息再捐回军饷。
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西北用兵期间,他一面要对付阿古柏,一面要防京城中枢的密折弹劾。户部尚书宝鋆诬其“逞凶好杀”,连带银库亏空都推到他头上。每逢夜静,军帐里烛火摇曳,他提笔给夫人胡氏写信:“逆旅逢霜,自当刀枪入骨而不碎。”第二日整理盔甲,若无其事再上前线。
穷困潦倒之时,不被人欺;飞黄腾达之日,不被人嫉。光绪十年,他挂印回乡,路过上海租界,洋行邀宴,他只饮淡茶;商团欲赠巨宅,他婉拒,改请众商修筑义学。昔日窘迫时,他能昂首进会馆,不卑不亢;显达归来,却如退潮的江水,收敛所有声色。于是,妒火难燃,反得一片敬重。
有人统计过,他在京城留下奏折八百余件,每份炼字如铸铁,背后都隐约映出这八句箴言。它们不是书斋推敲,而是战火、讥刺、清贫、负债中一寸寸打磨出来的刀背反光。年过不惑的读者若以此自照,或可明白:所谓“伟人”,并非天生的赤子豪士,而是一次次跌倒后仍能扛起责任的普通人。那份对时代的执拗与对自我的苛求,才是左宗棠真正留下的遗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