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年秋,光绪帝在保和殿接见新科进士。殿内人声鼎沸,一名举人悄声问同伴:“听闻朝廷要给‘中兴四臣’立专祠,最后一位到底定了谁?”书案后的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孙家鼐抬眼扫过众人,笑而不答。这一幕只是京城茶余饭后的轶事,却折射出当时官方与士林对“中兴四名臣”排序的尴尬: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地位无人质疑,可第四把交椅究竟属于胡林翼,还是张之洞?
先厘清“中兴”二字。历史上“中兴”对朝局的判断,离不开时间坐标。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席卷十省,清廷摇摇欲坠。到1864年7月,湘军攻克天京,内战暂告平息,这个节点通常被视为“同治中兴”的开端。随后三十年,洋务运动起势,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天津机器局相继落成;大沽口岸外,福州船政学堂、天津水师学堂加紧学造新式舰船;涓滴积累,乃成“同光中兴”。若将“中兴”锁定在这段政局相对稳固的1864—1894年,那么能否进入“四名臣”,就得在这一框架内打量。
曾国藩立枢机,湘军缔造者,毫无悬念。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建树海防,丰功伟绩同样牢牢钉在史册。李鸿章统领淮军,主理北洋,主持中外交涉,工业、铁路、电报等近代化项目多由其披挂,评家素称“晚清第一政治家”。三块基石稳固。余下一石,才是真正的公案。
把视线先移向胡林翼。1812年生人,道光十六年殿试二甲,资序、师承、入仕过程均可谓顺风顺水。他在1855年掌湖北,一边筹饷练兵,一边四处罗致能人。左宗棠、彭玉麟、刘坤一等,都曾受他提携。更要命的是,武昌、九江告急的危亡时刻,胡林翼以鄂军为钉,牢牢牵制太平军,替曾国藩稳住长江中游。没有这道防线,安庆、九江难保,曾氏东下之路将大受挫折。后人说“中兴之基在胡”,并非溢美。然而,1861年八月,他克服安庆不久即病逝,时年四十九。此时距离天京陷落还有三年,距离“同治”年号的正式启用更差数月。人既不在,后续政治、经济舞台上自然缺位。中兴三十年韬略宏图,胡林翼只能算奠基者,并非见证者。
再瞧彭玉麟。1824年生,未考取进士。擅长水战,1854年受命组建湘军水师,与湖北、安徽水网鏖战多年,围剿太平、捻军立下汗马功劳。南浔之战,他仅凭数十艘战船横截太湖水道,震动朝野。可惜军功之外,他极少涉足洋务,也未执掌省级督抚重权。1875年后几度上疏告老,朝廷好言相劝,让他巡江、授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他都推辞。对江湖而言,他是清官,对庙堂而言,只是干将。若让他顶替中兴四臣,难免令评史者尴尬。
将时钟拨到1868年,年仅31岁的张之洞中进士,授翰林。此时曾国藩已故,左宗棠正备军进军新疆,李鸿章则在大沽练北洋水师。张之洞好像“晚到三十分钟的乘客”,无缘内战烽烟,却恰逢洋务蓬勃。自山西巡抚、湖广总督到两江总督,他陆续创办湖北枪炮厂、汉阳铁厂、两湖自强学堂,主持筑粤汉、川汉铁路,组织湖北新军,逐渐奠定了湖北成为武备重镇的基础。
有人质疑张之洞“不带兵”,其实不然。1890年代,朝鲜、辽东局势恶化,他以两湖兵力为北洋后盾,调动新军器械北上,支撑了李鸿章的整体布局。甲午海战失败后,张之洞提出“练兵自强”方略,直接促成武昌练军。后来的新军与革命党人互动,虽非张本意,却间接推动了辛亥风云。这些举动,正契合“中兴”内涵:富国、强兵、图生。
再从官阶规格论。胡林翼最高是湖北巡抚,从未执掌两江、两湖这样的封疆重任;彭玉麟虽署两江总督,却未就任。张之洞则连任湖广、两江,兼大学士,位列体制巅峰。大臣的位置,注定影响辐射面。评家若忽视这一现实,等于拿匠人和设计师对比,自然难分高下。
有人或许会问:“若仅因寿命长、官位高,就能挤进名臣序列,历史评价也太功利。”这种担心不无道理。问题在于,“同光中兴”本就与“洋务”密不可分,而洋务要的恰是长期执政、集中资源、稳步推进。胡林翼早逝,彭玉麟淡出,注定在这一维度上失分。张之洞从1880年代到1909年病逝,三十年里持续坐镇长江中游,工业、教育、军事三线并重,影响恒久,这正是“中兴”评语的核心。
再补一笔。光绪二十三年初,京中议礼,张之洞与翁同龢激辩,言辞犀利。“若祠堂上缺一位汉臣,天下人心岂能无动?”这句半真半假的传闻被载入笔记。尽管史家未必认同其口吻,却反映了同时代士大夫对他地位的默认。相比之下,胡林翼已逝去三十余年,彭玉麟独居衡阳,声望自然不在朝臣议论范围。
至此,疑团似乎解开。晚清“中兴四名臣”的名单,早期讨论聚焦内战收复;待洋务深入,衡量准绳悄然转移:既要扫平战乱,又要兴办新政。曾国藩、左宗棠在军事与制度层面奠基,李鸿章以外交与工业举足轻重,而张之洞接续发力,重视教育和武备。四人如四根梁柱,支撑了疲惫的帝国苟延残喘三十年。若少其一,便难言体系完整。
自然,中兴二字未能覆盖全部问题。甲午战败,国势急转直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老话在此得到印证。曾、左、李、张的模式再难延续,清廷也终究未能跳出覆灭的轨道。但将镜头锁回1860—1890年代,选择张之洞而非胡林翼或彭玉麟,的确更贴合“同光中兴”的全貌。历史的评座虽然常常挪动,却总在细节处留下可辨的足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