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1年盛夏,十八岁的牛波一在砖窑厂挥汗如雨。老板的闺女苏巧珍每天路过都要撇嘴,嫌他土得掉渣。他不争辩,只是低头干活,因为他知道每一分钱都关乎家里的盼头。可就在发工资那天,苏巧珍突然在村口拦住了他,满脸通红地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人看着光鲜,心里却荒芜;有些人满身泥土,却藏着谁也偷不走的宝藏。

第一章 泥土里刨食的少年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豫东平原上的这片砖窑厂,像个巨大的蒸笼扣在大地上。三根烟囱并排矗立着,突突往外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煤泥味儿。窑口的温度高得吓人,离着十米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脸,人站在那儿,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了,脸上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牛波一拉着满满一车湿砖坯,正从坯场往窑口走。

他光着膀子,肩膀上的皮晒得黝黑发亮,两根麻绳深深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胛骨在咯吱作响。他脚上穿着双露了脚趾的黄胶鞋,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子上沾满了半干的泥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那年他刚满十八,脸倒是长得周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一口白牙能晃人眼。可在这砖窑厂里,谁有工夫看你的长相?大家只看你干活利不利索,能不能扛得住这份罪。

“牛波一,你娘的没吃饭啊?拉快点!”前边拉车的马大军回头吼了一嗓子。

马大军比牛波一大三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在窑厂干了四年多,算是老把式了。他拉的那辆板车上垒的砖坯比牛波一多出一半,走起来却虎虎生风,脚下的胶鞋踩得地面咚咚响。

牛波一抹了把脸上的汗,咬咬牙,身子前倾,几乎跟地面成了四十五度角。板车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颠簸,每颠一下,肩膀上的麻绳就往肉里嵌一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早就疼麻木了。

从坯场到窑口这条路,他每天要来回跑五六十趟。一车砖坯三百来斤,一天下来,等于是把十几吨的泥巴从这头搬到了那头。晚上躺到铺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牛波一从不叫苦。

他心里清楚,家里等米下锅呢。爹的腰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地里的活全靠娘一个人撑着。两个妹妹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学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他是家里的老大,他不出来挣钱,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砖窑厂的工钱还算不错,一个月干满三十天能拿一百二十块钱。牛波一算过账,除去自己吃饭花销,每个月能攒下八九十块钱寄回家。这笔钱在九一年的豫东农村,够一家人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了。

“到了,卸车!”

马大军一声吆喝,牛波一回过神来,赶紧把板车停稳。两人一起卸砖坯,一块一块往窑口里码。刚出窑的红砖还带着热气,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烫手。砖窑的师傅老魏头叼着烟卷,眯着眼在一旁盯着,时不时喊一声:“那边码高点!对对,再往里推半寸!”

老魏头是砖窑厂的技术大拿,烧了二十多年窑,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他在窑厂的地位仅次于老板苏德厚,连苏德厚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魏师傅”。牛波一刚来的时候啥也不懂,是老魏头手把手教他认砖坯的干湿、看火候的颜色,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没个好话,但牛波一知道,这老头心肠不坏。

卸完一车,牛波一正要拉空车回去,老魏头突然叫住了他。

“波一,你等等。”

牛波一站住脚,用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魏师傅,啥事?”

老魏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太一样,不像平时那样随意,而是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好像在看一件什么东西值不值得投资似的。

“你小子来窑厂有俩月了吧?”

“嗯,整俩月零三天。”牛波一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魏头点点头,又问:“念过书没?”

“念到高二,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就出来了。”

“难怪。”老魏头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两个字,然后又点上根新烟,摆摆手,“去吧,下午拉坯的时候走稳当点,别毛手毛脚的。”

牛波一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拉着空车就往坯场去了。

坯场在窑厂的东边,是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做砖坯的师傅们三五一堆地分散在坯场上,有人和泥,有人扣坯,有人修坯,各有各的分工。和泥的水是从旁边的小河里挑来的,浑浊发黄,带着一股土腥味。泥巴要反复踩踏揉搓,直到黏性十足才能上模具。

牛波一的活计就是从坯场往窑口运砖坯,是整个砖窑厂最苦最累的活儿之一。但他不在乎,年轻人嘛,有的是力气,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他正拉着空车走着,远远就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苏巧珍。

砖窑厂老板苏德厚的独生闺女,今年十九,在县城读完了高中,正等着下半年去市里上什么大专。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蹬着双白色凉鞋,头发扎成个高马尾,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砖窑厂里,就像一堆煤渣里冒出来的一朵花儿,扎眼得很。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给她爹送饭来的。苏德厚的办公室兼宿舍就在窑口后边那排砖房里,平时吃饭都是窑厂的伙房给做,但苏巧珍隔三差五会从家里带些好的来,说是给她爹改善伙食。

牛波一远远看见她,下意识就想绕道走。

不是他怂,实在是这姑娘的嘴太厉害了。

他来的头一天就领教过。那天他刚从老家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一床薄被和几件换洗衣裳,灰头土脸地站在窑厂门口等人领进去。苏巧珍正好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扭头就对她爹说了一句:“爹,你又从哪儿找来个土狗子?”

那语气,那眼神,牛波一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日子里,苏巧珍每次来窑厂,看见牛波一总要撇撇嘴,有时候还会小声嘀咕几句。牛波一耳朵尖,零星听到过一些,什么“土得掉渣”“跟泥猴似的”“说话一股子土味儿”,反正没一句好听的。

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在村里念书的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他,他二话不说就敢上去干架。但到了这里,他学会了忍。寄人篱下,端人家的饭碗,你就得学会把脾气收起来。再说了,人家是老板的闺女,你一个干苦力的,跟她置什么气?

可今天这路线,好像绕不过去了。

苏巧珍正站在坯场边上,跟她爹苏德厚说话。苏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挺着个啤酒肚,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上夹着根烟,正皱着眉头听闺女说着什么。

牛波一硬着头皮拉着车往前走,心想低着头赶紧过去就完了。

可偏偏苏巧珍一抬眼看见了他。

“哎,那个谁!”

牛波一只好站住,转过头看着她,不卑不亢地问:“有事?”

苏巧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又露出那种牛波一最烦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三分嫌弃三分不屑。她用手指了指牛波一的裤腿:“你的裤子上全是泥巴,就不能洗干净点?窑厂又不是没有水。”

牛波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确实全是泥点子,干了的湿了的糊了一层。但他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干的就是泥巴活儿,身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他没接话,拉着车就要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苏巧珍提高了声音,“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牛波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她:“苏小姐,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选美的。你要是觉得我脏了你的眼,你可以不看。”

苏巧珍被他噎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你……你一个干苦力的,嘴还挺硬!”

“巧珍!”苏德厚皱着眉头喝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苏巧珍被老爹一吼,撇了撇嘴,不吭声了,但眼睛还是恨恨地瞪着牛波一。

苏德厚走过来,拍了拍牛波一的肩膀:“小牛,别往心里去,这丫头被她娘惯坏了,说话没个轻重。你干活去吧。”

牛波一点点头,拉着车走了。

走出几步远,他还听见苏巧珍在跟她爹嘟囔:“爹,你就护着这些外人吧!我说两句怎么了?你看看他那副样子,跟个泥腿子似的,还拽得二五八万……”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大概是苏德厚又训了她几句。

牛波一拉着车,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泥腿子?对,他是泥腿子,他的根就扎在这片泥地里。但这泥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比花盆里养出来的差。

他想起老魏头刚才那句话——“你小子来窑厂有俩月了吧?”“念过书没?”

他不知道老魏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第二章 你不懂我的世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七月过完进八月,天更热了。砖窑厂的活儿也更重了,因为秋天是盖房子的旺季,十里八乡的砖瓦需求量大增,苏德厚接了好几个大单子,整座窑厂跟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

牛波一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身体也慢慢适应了高强度劳动。刚来那会儿,一天干下来手臂都抬不起来,现在虽然还是累,但至少不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了。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长好,长了茧子,麻绳勒上去没那么疼了。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拿东西的时候都感觉不到硌手。

这天中午,日头正毒辣的时候,苏德厚喊大家停工歇晌。窑厂的规矩是中午最热的两个小时不干活,工人们都躲到砖房后面的凉棚底下吃饭喝水,有的干脆找个阴凉地儿铺张凉席睡一觉。

伙房今天做的是茄子炖粉条,每人一大碗,配俩杂面馒头。牛波一端着碗蹲在凉棚底下,正埋头吃着,马大军凑了过来。

“波一,你小子是不是得罪苏老板的闺女了?”

牛波一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我都不跟她说话,上哪儿得罪去?”

马大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路过办公室,听见她跟她爹说话,好像提到你了。”

“说啥了?”

“没听太清,就听见一句‘那个牛波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马大军学着苏巧珍的语气,尖着嗓子说了一句,把自己都逗笑了。

牛波一哭笑不得,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随她说去,我又不少块肉。”

“你小子心真大。”马大军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也对,咱干苦力的,犯不着跟老板家的人置气。对了,你听说没?苏老板好像要从咱们这帮人里挑一个当小工头,管记工和发料,一个月多开三十块钱呢。”

牛波一心里一动。

多开三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了。要是能多攒下这三十块钱,大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还能给爹抓几副好点的中药。

“听谁说的?”他故作随意地问。

“老魏头透出来的风,八成是真的。”马大军扒拉完碗里的菜,抹了抹嘴,“不过这种好事儿,估计轮不到咱。刘大彪是苏老板的小舅子,肯定先紧着他。”

牛波一没接话,低下头慢慢喝着碗里的菜汤。

下午上工的时候,牛波一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事。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被挑上,但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想争取一下。毕竟对他来说,多挣一分钱,家里就多一分宽裕。

他正拉着车经过窑口,老魏头又把他叫住了。

“波一,你过来。”

牛波一把车停好,走到老魏头跟前:“魏师傅,您找我?”

老魏头今天没抽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水。他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看着牛波一说:“苏老板想从你们这帮拉坯的小子里挑个人出来当小工头,你知道不?”

“刚听说。”牛波一老老实实地说。

“我向苏老板推荐了你。”老魏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牛波一却愣住了。

“魏师傅,您……”

“别您您的,听着别扭。”老魏头摆摆手,“我推荐你,不是因为你跟我关系好,咱俩也没啥关系。我是看你小子干活动脑子,不像有些人光会使蛮力。当工头不光要能干,还得会算账、会写字、会安排活计,这一帮人里头,也就你念过几天书。”

牛波一心里热乎乎的,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魏师傅,谢谢您。”

“谢个屁。”老魏头毫不客气地说,“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苏老板那边还有别的考虑。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这几天干活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挑出错来。尤其是那个苏巧珍,你别跟她顶嘴,她是苏老板的闺女,枕头风一吹,天王老子也得抖三抖。”

牛波一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老魏头想的那么简单。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牛波一下工后去窑厂后面的水龙头那儿洗脸擦身子,正好碰见苏巧珍从她爹的办公室出来。

按理说这个点儿苏巧珍早该回家了,不知道今天怎么待得这么晚。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披散着,好像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张嘴一开口,还是老样子。

“哟,泥猴子下班啦?”苏巧珍看见他,习惯性地撇了撇嘴。

牛波一想起老魏头的嘱咐,没接话,低头拧开水龙头,捧着凉水往脸上泼。

苏巧珍见他不理自己,反而来了劲儿,走到旁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说你这个人,天天弄得跟从泥浆里捞出来似的,就不难受啊?窑厂又不是没有洗澡的地方,你就不能收拾收拾?”

牛波一抹了把脸上的水,直起腰来,看着她说:“苏小姐,我五点下工,六点吃饭,七点就躺下了。洗澡的地方是有的,但那是凉水,洗完了身上舒服,可第二天干活照样一身泥。你觉得我有必要天天洗得干干净净的吗?”

“你……”苏巧珍被他这番大实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就是懒,找借口!”

牛波一笑了,是那种淡淡的笑,不生气也不讨好:“苏小姐,你从小到大没干过一天力气活吧?”

苏巧珍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什么叫累。”牛波一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每天在家吹着电扇,吃着西瓜,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洗完了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的。我呢?我一天拉十几吨砖坯,浑身酸得跟散了架一样,能撑着洗完脸刷完牙就不错了。你说的那种干净,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我消费不起。”

他说完这番话,也不管苏巧珍什么反应,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转身就往工棚走。

苏巧珍被他说得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捧着她、顺着她,从来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跟她说话。这个浑身泥巴的穷小子,凭什么这么跟她说话?

可她偏偏找不出话来反驳。

因为人家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她确实没干过力气活,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累,确实每天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那句“懒”骂得确实没有道理。

苏巧珍咬了咬嘴唇,看着牛波一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本来是想奚落他几句,找点乐子的,结果反倒被人家说得哑口无言。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同时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土狗子似乎跟她之前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牛波一回到工棚,马大军正躺在铺上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儿。看见他进来,马大军一骨碌坐起来:“波一,我刚才可看见了,苏大小姐又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就是说了几句话。”牛波一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开始脱那双已经快烂掉的黄胶鞋。

“说啥了?”

“没啥,就是嫌我脏呗。”牛波一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多谈。

马大军嘿嘿笑起来:“这苏大小姐也是有意思,天天往窑厂跑,不嫌热不嫌脏的。你说她是不是看上咱们这儿谁了?”

“别瞎说。”牛波一皱了皱眉,“人家是来找她爹的。”

“找她爹?以前可没见她跑这么勤。”马大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我听说啊,苏老板想让他闺女早点找个婆家,可这苏大小姐眼光高得很,媒人介绍了好几个都看不上。她娘急得不行,她自己倒是一点不着急。”

牛波一没接这个话茬,躺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工棚顶上的石棉瓦发呆。

他对苏巧珍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敢有任何想法。对他来说,苏巧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干活挣钱上,至于那些有的没的,他连想都不会去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天开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第三章 我踩到了她的裙子

八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苏德厚让牛波一去办公室帮忙搬几袋水泥。办公室在窑厂最里面那排砖房的尽头,两间屋子打通了,外间放着一张办公桌和几张椅子,里间是苏德厚休息的地方。平时工人们很少进去,有事都在外头说。

牛波一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苏巧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像刚哭过。

“爹,我不想去嘛!那个学校离家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苏德厚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无奈:“巧珍啊,不是爹逼你,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娘身体不好,爹这个窑厂看着红火,其实赚不了几个钱。你去市里上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得两三千,爹实在是……”

“那我不上了!我在家帮你干活还不行吗?”

“你说什么傻话!爹供你念书容易吗?眼看就剩最后两年了,你跟我说不上了?”

牛波一听不下去了,转身想走,等会儿再来。可他一转身,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的一块碎砖头,发出了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钟,门被拉开了,苏德厚站在门口,看见是牛波一,明显松了口气:“是小牛啊,有事吗?”

“苏老板,魏师傅让我来搬水泥。”牛波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神色如常地说。

“哦对对,水泥在墙角那堆着,你搬吧。”苏德厚侧身让他进去。

牛波一走进办公室,看见苏巧珍坐在里间的床沿上,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见牛波一进来,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一瞬间,牛波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她也会哭。原来这个整天趾高气扬、看谁都不顺眼的姑娘,也有她的难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收起了多余的同情心。人家的烦恼再大,那也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电扇的烦恼。他的烦恼再小,那也是顶着大太阳拉板车的烦恼。两码事,没什么好比较的。

他弯下腰开始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他一次扛一袋,脚步稳稳当当地往仓库走。

苏德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点了点头,对苏巧珍说:“你看看人家小牛,跟你差不多大,干起活来一个顶俩。你说你……”

“爹!”苏巧珍气恼地打断他,“你拿我跟他比什么!”

苏德厚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牛波一搬完四袋水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苏德厚说了声“苏老板,搬完了”,便转身走了出去。他从头到尾没看苏巧珍一眼,好像办公室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他走出去之后,苏巧珍反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爹,”她忽然开口,“这个牛波一,他以前是干啥的?”

苏德厚有些意外地看了闺女一眼:“你问他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

“听说念到高二,家里穷供不起了,出来干活挣钱。小伙子挺踏实的,老魏都夸他。”苏德厚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别老挤兑人家,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容易。”

苏巧珍没吭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中午还烈日当空,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西北方向忽然涌上来一大片乌云,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要下大雨了!”老魏头抬头看了看天,扯着嗓子喊,“赶紧的,把坯场的砖坯都盖上!快!”

坯场上晾着好几万块刚做好的湿砖坯,要是被雨淋了,这一批货就全废了。苏德厚急得直跺脚,指挥着所有人往坯场跑。

牛波一放下手里的板车,撒腿就往坯场跑。马大军、刘大彪和其他七八个工人也呼啦啦地冲了过去。塑料布早就准备好了,堆在坯场边上,一人扯着一头往砖坯垛上盖。

风已经起来了,吹得塑料布哗啦啦地响,一个人根本拽不住。牛波一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攥着塑料布的一角,膝盖顶着地,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才能勉强稳住。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快!那边还有一垛没盖!”苏德厚在风雨里大喊。

牛波一转头一看,最西边的那垛砖坯还完全暴露在雨里。他顾不得多想,抓起一卷塑料布就冲了过去。风太大了,塑料布一展开就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失控的帆。牛波一拼命拽着,整个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冲了过来,帮他拽住了塑料布的另一头。

牛波一扭头一看,愣住了。

是苏巧珍。

她浑身的衣服都被雨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碎花裙子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脚上的凉鞋跑丢了一只,赤着脚站在泥地里。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地拽着塑料布,脸涨得通红。

“愣着干什么?快拉啊!”她冲牛波一喊。

牛波一回过神来,两人一起用力,把塑料布扯到了砖坯垛上。雨越下越大,打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四个角压好,用砖头镇住,总算把这个垛子保住了。

忙完之后,两个人都累得直喘粗气,站在雨里互相看了一眼。

苏巧珍的样子狼狈极了,平日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形象荡然无存。她的头发上沾着泥点子,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赤着一只脚站在泥水里,看起来比牛波一还要狼狈。

牛波一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苏巧珍却先笑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牛波一说:“你笑什么笑?想笑就笑出来!”

牛波一摇摇头:“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笑!”

“行行行,我笑了。”牛波一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

苏巧珍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愣了一下。她之前从没正眼看过这个人,或者说,从没把他当成一个值得正眼看的人。可此刻在漫天的大雨里,她忽然发现,这个土狗子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你笑起来……”她犹豫了一下,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牛波一没在意她说了什么,转头看着被塑料布盖好的砖坯垛,松了口气:“这垛算是保住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但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泥泞不堪。牛波一走在前面,脚步稳当,苏巧珍跟在后面,赤着一只脚,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忽然,苏巧珍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身子一歪,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往前一抓,拽住了牛波一的衣服。

牛波一转过身来,想要扶她一把。可苏巧珍慌乱之中往后退了一步,牛波一迈出去的脚正好踩在了她拖在泥地里的裙摆上。只听“刺啦”一声,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巧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牛波一。

牛波一的表情很尴尬,手里的塑料布还在往下滴水:“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以为苏巧珍会发火,按照她平时的脾气,不大喊大叫一顿是不会罢休的。

但苏巧珍只是低头看了看裙子上那道口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她说,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反正也湿透了,回去也是扔。”

“那……那走吧。”牛波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哎!”苏巧珍在后面喊了一声。

牛波一站住,没有回头。

“刚才……谢谢你。”苏巧珍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牛波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没听到一样。

但他听到了。他心里清楚得很。

第四章 账本里的另一面

这场大雨过后,天气凉爽了几天。

砖窑厂因为抢救及时,只损失了一小部分砖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苏德厚在工棚里开了个小会,给大家每人多发五块钱奖金,还特别表扬了牛波一,说他“反应快、不惜力”。

苏巧珍自从那天淋雨之后,好像消停了一些,好几天没来找牛波一的麻烦。偶尔在窑厂碰见,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了,甚至有一次还冲牛波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把马大军看得一愣一愣的。

“波一,你给苏大小姐灌啥迷魂汤了?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牛波一白了他一眼:“别瞎说,什么迷魂汤不迷魂汤的,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对不对,肯定有情况。”马大军摸着下巴,一脸狐疑,“那天你们俩一起盖塑料布,回来的时候我可在远处看见了。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会儿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牛波一不耐烦地推开他,“你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多干点活。”

马大军嘿嘿笑着,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八月底的一天,苏德厚把牛波一叫到了办公室。

牛波一进去的时候,发现老魏头也在,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苏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里拿着支圆珠笔。

“小牛,坐。”苏德厚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牛波一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你来了有两个多月了吧?”苏德厚翻着账本,“我看了一下你的出工记录,七月份全勤,八月份到现在也没缺过一天。老魏说你干活踏实,人也机灵,还念过书。我寻思着,咱们窑厂一直缺一个管记工发料的人,以前都是我自己管,现在规模大了,实在顾不过来。你要是愿意的话,从下个月起,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

牛波一心头一喜,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谢谢苏老板,我愿意干。”

“工钱嘛,底薪不变,每个月多加三十块钱的补贴。”苏德厚放下账本,看着他说,“不过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也不简单。每天谁来了谁没来,谁干了多少活,材料用了多少,都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记错了,工人们找我闹,我可找你算账。”

“苏老板放心,我保证把账记得明明白白。”

“行,那就这么定了。”苏德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我苏德厚不会亏待踏实人。”

牛波一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觉得天都格外蓝。

一个月多了三十块!加上底薪一百二,就是一百五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一个月就能挣一百五,顶得上别人干两个月了。

他正高兴着,迎面碰上了苏巧珍。

今天苏巧珍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好像是来找她爹的。

两人在办公室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你……”苏巧珍先开了口,“我爹找你干啥?”

“苏老板让我从下个月起当小工头,管记工发料。”牛波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高兴。

苏巧珍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升官了呀!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牛工头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跟以前那种轻蔑的语气已经不太一样了。

“叫我牛波一就行。”牛波一说完,侧身让开了路,“苏老板在里面,你进去吧。”

苏巧珍却没有马上走,而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高二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牛波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还行吧,班里前三。”

苏巧珍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前三?那你干嘛不继续念?念完高三考个大学,不比你在这儿拉板车强?”

牛波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苏小姐,不是我不想念。是我爹腰坏了,家里的地没人种,两个妹妹要上学,我娘一个人撑不住。你说,我是当老大的,我能怎么办?”

苏巧珍不说话了。

她看着牛波一,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似的。之前她总觉得这个土狗子又脏又土又没礼貌,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是一种为了家人甘愿放弃自己前程的担当。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还在跟她爹闹情绪,说不想去上学了。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成绩比她好,却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对不起。”苏巧珍忽然说了一句。

牛波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道什么歉?”

“我……”苏巧珍咬了咬嘴唇,“我之前说你土,说你脏,说你没礼貌,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家是这个情况。”

牛波一摆摆手:“没事,你说的那些也不算冤枉我,我确实挺土的。”

他说完就笑了,苏巧珍也跟着笑了一下,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那我进去了。”苏巧珍指了指办公室。

“嗯。”

牛波一转身往工棚走,走出几步,又听见苏巧珍在后面叫他。

“牛波一!”

他回过头。

苏巧珍站在办公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你要是想学东西的话,我那里有一些高中的课本和复习资料,可以借给你看。”

牛波一心里一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苏巧珍摆摆手,推门进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牛波一躺在铺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教室里琅琅的读书声,想起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想起了课间同学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那些日子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苏巧珍那句“你要是想学东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已久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真的还想学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一直都想。只是之前他把这份渴望压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快忘了。

第二天傍晚,苏巧珍真的来了,手里抱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她在工棚外头喊了一声“牛波一”,里面好几个工人都探出脑袋来看,把苏巧珍弄了个大红脸。

牛波一赶紧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给你送书啊。”苏巧珍把书往他手里一塞,“这是我高一的数学和语文课本,还有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笔记是我自己做的,字有点丑,你将就着看。”

牛波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都是八成新的,封面上包着书皮,保护得很好。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重点和注释,字迹娟秀,一点都不丑。

“这……这太贵重了。”牛波一有些不知所措,“我弄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苏巧珍大大咧咧地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看,别白瞎了我一番心意。”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反正我天天来。”

牛波一捧着那几本书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涌上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马大军从工棚里探出脑袋,一脸促狭地笑:“哟,苏大小姐亲自送书来了?波一,你小子行啊!”

牛波一没理他,抱着书进了工棚,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一沾枕头就睡着,而是借着工棚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翻开了那本数学课本。

第二章 一元二次方程。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例题,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马大军在旁边的铺上打起了呼噜,外面的蛐蛐叫个不停,夜风从工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牛波一一直看到了深夜。

第五章 她伸手摸了摸废砖上的字

自从当上小工头之后,牛波一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

记工发料的活儿虽然琐碎,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天拉几十趟板车了。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在办公室门口的黑板上写好当天的分工安排,谁负责拉坯,谁负责装窑,谁负责出窑,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去仓库清点材料,水泥还剩多少袋,沙子还剩多少方,哪样快用完了要及时跟苏德厚汇报。

苏德厚对他很满意。以前这些活儿都是苏德厚自己干,他一个粗人,记账记得乱七八糟,经常出差错。牛波一接手之后,账目清爽了,材料也不浪费了,工人的出工记录一目了然,谁也别想浑水摸鱼。苏德厚不止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夸他:“小牛这孩子,做事靠谱!”

刘大彪对此很不高兴。

作为苏德厚的小舅子,刘大彪一直觉得这个小工头的位置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结果被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截了胡,他心里头窝着一股火。不过他也不敢明着怎么样,毕竟苏德厚发了话,老魏头又护着牛波一,他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这天下午,牛波一正在仓库清点水泥,刘大彪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牛工头,忙着呢?”刘大彪阴阳怪气地打了个招呼。

牛波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哥,有事?”

“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刘大彪在仓库里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袋水泥掂了掂,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牛啊,当工头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的?”

牛波一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但不想跟他计较,平静地说:“就是多干点活儿而已,没什么能耐不能耐的。”

“你知道就好。”刘大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别以为苏老板夸你几句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告诉你,这窑厂姓苏,是我姐夫的产业,你一个外姓人,干得再好也是外人。”

牛波一放下手里的账本,转过身来看着刘大彪。他比刘大彪高出半个头,这么面对面站着,刘大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哥,”牛波一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根葱。我就是来干活的,苏老板让我干啥我干啥,干好了对得起工钱,干不好你骂我我也认。至于外人内人这些话,你跟苏老板说去,不用跟我绕弯子。”

刘大彪被他噎得脸色发青,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行,你小子嘴硬,咱们走着瞧!”

说完一甩手走了。

牛波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清点水泥。

这一幕被路过的苏巧珍看在了眼里。她本来是来仓库找她爹的,没想到撞见了刘大彪找牛波一的茬。她没有出声,站在仓库外面的拐角处,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刘大彪走远了,她才走进仓库。

“刚才刘大彪是不是找你麻烦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牛波一抬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话呢。”苏巧珍双手叉腰,一副要替他出头的架势,“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去告诉我爹!”

“别别别。”牛波一赶紧拦住她,“他没说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你别什么事都往你爹那儿捅,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苏巧珍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事?”

“真没事。”

苏巧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靠在一个水泥袋上,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其实我也知道,我舅舅这个人吧,心眼不大。他一直想当这个工头,我爹没给他,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但我爹不给他也是有原因的,他那人吊儿郎当的,做事又不靠谱,给他管账,三天就能把账本弄丢了。”

牛波一听着,没接话。

苏巧珍又说:“反正你小心点,别让他抓住什么把柄。我爹虽然嘴上不说,但刘大彪毕竟是我舅舅,真要闹起来,我爹也为难。”

“知道了,谢谢你提醒。”牛波一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巧珍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你说你这人,明明挺聪明的,怎么有时候看着傻乎乎的?”

牛波一莫名其妙:“我怎么傻了?”

“算了,不跟你说了。”苏巧珍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给你的书看了没?”

“看了,三角函数那一章快看完了。”

“有不会的吗?”

“暂时没有,有的话我记下来问你。”

苏巧珍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走了。

九月下旬,窑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苏德厚让牛波一跟着老魏头学看火候。老魏头带着他在窑口蹲了大半个钟头,给他讲怎么从火焰的颜色判断窑内的温度,怎么根据烟囱冒烟的情况调整进风口的大小。牛波一听得认真,还拿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老魏头讲完之后,从窑里取出一块刚烧好的样品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一窑的火候稍微欠了点,颜色不够正,得多烧半个钟头。”

牛波一凑过去看,确实发现砖面的颜色不够均匀,边角处还有些发黄。

“看明白没?”老魏头把砖递给他,“烧砖这活儿,看着粗,其实里头都是学问。火候大了砖就酥了,一碰就碎;火候小了砖不够硬,砌墙不结实。得刚刚好才行。”

牛波一捧着那块还热乎的砖,若有所思。

老魏头又取出一块废砖,那是之前一窑烧坏的,颜色发黑,表面坑坑洼洼,已经扔在废砖堆里好几天了。老魏头随手递给牛波一:“这块废了,你拿去垫个桌子腿啥的。”

牛波一接过那块废砖,翻过来一看,忽然来了兴致。他从地上捡了根铁钉,在砖面上随手划了几下,砖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写字还怪方便的。”他自言自语道。

老魏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你小子,一块废砖也能玩出花来。”

牛波一笑笑,把废砖放在一边,继续跟老魏头学看火候。

傍晚下工后,牛波一回到窑口旁边,发现那块废砖还在那儿放着。他蹲下来,拿起铁钉,在砖面上随手写了几个字——“天道酬勤”。

写完了自己看看,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从小练过几天毛笔字,虽然写得不算多好,但拿铁钉在砖面上划出来的这几个字,横平竖直,笔画分明,有点魏碑的味道。

他正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会写字呢?”

牛波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苏巧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好奇地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废砖。

“随便划拉几下,写着玩的。”牛波一有些不好意思,想把砖放下来。

“别动,让我看看。”苏巧珍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块废砖,仔细端详起来。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天道酬勤……”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抬头看着牛波一,脸上满是惊讶,“这是你写的?用铁钉写的?”

“嗯。”

“你练过书法?”

“小时候在村里跟一个老先生学过几天,算不上练过。”牛波一挠了挠头,“写得不好,你别笑话。”

“谁说不好了?”苏巧珍把砖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看这笔锋,你看看这结构,这比我们学校美术老师写得都好!你知不知道,用铁钉在砖面上写出这种效果有多难?”

牛波一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根微微泛红,伸手想把砖拿回来:“行了行了,一块废砖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苏巧珍却不给他,把砖抱在怀里,站起身来说:“这块砖归我了!”

“你要它干嘛?”

“我喜欢,不行吗?”苏巧珍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砖面上那四个字的凹痕,像在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写得好。比你这个人干净多了。”

前半句还挺正经,后半句又开始挤兑人了。

牛波一哭笑不得:“苏小姐,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你自己琢磨去。”苏巧珍抱着那块废砖,转身走了,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牛波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窑厂大门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马大军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

第六章 野草也有春天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十月。

豫东平原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是凉的,太阳是暖的。砖窑厂的活计也不像夏天那么难熬了,工人们的干劲明显比之前足了。

牛波一的变化很大。

首先是外表。他虽然还是穿着那几件旧衣服,但明显比以前干净整洁多了。每天下工后不管多累,他都会去水龙头那儿仔细擦洗一遍,隔几天还去厂里的简易浴室冲个凉水澡。头发理短了,脸上的泥点子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其次是精气神。自从当了小工头之后,他肩上的责任重了,但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更好。每天忙忙碌碌地安排活计、清点材料、记录账目,干得有板有眼。苏德厚越来越信任他,有些事情干脆直接交代给他去办,连问都懒得问了。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重新拾起了书本。

苏巧珍给他的那几本高中课本,他每天晚上都要翻一翻。工棚里的灯光昏暗,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到外面的路灯底下看。马大军嘲笑他“装文化人”,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牛波一正在路灯底下做数学题,苏巧珍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便走了过来。

“这么用功啊?”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的练习本,“做啥题呢?”

“三角函数,这个公式我有点没弄明白。”牛波一指着本子上的一个步骤说。

苏巧珍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这个……我好像也忘了,高三的东西,我学的时候就一知半解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我明天去问魏师傅,他以前是念过中专的,应该懂这个。”牛波一合上本子说。

苏巧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忽然说了一句:“牛波一,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去念书?”

牛波一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可能的。家里等米下锅呢,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是你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成绩不错?”牛波一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巧珍,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是家里的老大,我肩上担着一家子人呢。我多挣一分钱,我爹就少疼一分,我娘就少哭一次。念书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他叫她“巧珍”,而不是“苏小姐”。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

苏巧珍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没有纠正他,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样听起来挺顺耳的。

“那你打算在窑厂干一辈子?”她问。

“当然不会。”牛波一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我现在的想法是先攒点钱,把家里的债还了,供我两个妹妹念完书。等她们都出息了,我再想自己的事。”

“你想做什么?”

“我想……”牛波一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想开一个自己的砖窑厂。”

苏巧珍瞪大了眼睛。

“你别笑,”牛波一认真地说,“我跟魏师傅学了不少东西,烧砖的火候、配料的比例、窑炉的改造,我都记着呢。这个行当看着土,其实大有门道。咱们这十里八乡到处都在盖房子,砖瓦的需求量大得很。只要能烧出好砖,不愁卖不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平时那个木讷少言的牛波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发亮、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苏巧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土狗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野心,不张扬,但扎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行啊牛波一,”苏巧珍由衷地说,“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东西还挺多的。”

“都是瞎想的,八字没一撇呢。”牛波一又恢复了平时的谦逊模样,“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好吧。”

苏巧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会在窑厂拉一辈子板车的人。他是那种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看着不起眼,但只要给他一点雨水和阳光,他就能破土而出,长成一棵谁也忽视不了的大树。

十月中旬的一天,苏巧珍没有来窑厂。

牛波一一开始没在意,毕竟她也不是天天都来。可是一连三四天都没见到她的人影,他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吃午饭的时候,他装作随意地问马大军:“这几天怎么没见苏小姐来?”

马大军嘿嘿一笑:“哟,想人家了?”

“别瞎扯,我就是随口一问。”牛波一扒了一口饭,低着头不看他。

马大军压低声音说:“我听刘大彪说的,苏大小姐好像跟她爹闹矛盾了,好几天没出家门。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刘大彪说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牛波一没再问了,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当天下午,他趁着去办公室跟苏德厚汇报工作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苏老板,这几天好像没见巧珍过来?”

苏德厚正在看账本,闻言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别提了,跟她娘在家里置气呢。”

“怎么了?”

“她娘托人给她说了个婆家,男方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条件不错。可她死活不愿意,说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不用别人操心。娘俩三句话不对付就吵起来了,这几天家里气氛僵得很。”苏德厚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牛波一听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置身事外,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跟他一个打工的没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苏巧珍被安排相亲,他心里头就是有点堵。

“她不愿意就算了呗,强扭的瓜不甜。”他脱口而出。

苏德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算了,不说她了。刚才你说材料的事,水泥还有多少袋?”

“还有四十二袋,够用到月底。下个月得再进一批了。”牛波一收回心思,继续汇报工作。

汇报完出来,牛波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坯场发呆。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窑口的烟囱突突地冒着白烟,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是他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什么呢?人家是老板的闺女,你是打工的穷小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人。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可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是十月十八号,发工资的日子。

第七章 发工资那天,她拦住了我

每个月十八号发工资,这是苏德厚定下来的规矩,雷打不动。

工人们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了,干活的时候眼睛老往办公室那边瞟。对他们来说,这一天比过年还让人高兴。辛苦了一个月,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钱终于拿到手了,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牛波一按照老规矩,提前把每个人的出工天数和应发工资算好,誊在一张工资表上,交给苏德厚核对。苏德厚大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钞票,开始给工人们发钱。

发工资的顺序是从老工人到新工人。老魏头第一个领,苏德厚亲自把钱递到他手里,还附带了一包好烟。然后是马大军、刘大彪他们,再然后是几个烧窑的师傅,最后才轮到牛波一和其他几个杂工。

牛波一排在队伍里,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的工资。这个月他干了三十一天,底薪一百二,加上工头补贴三十,一共一百五十块。他打算留二十块自己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终于轮到他了。苏德厚把一沓钱递到他手里,笑着说:“小牛,这个月干得不错,下个月继续保持。”

牛波一接过钱,当着苏德厚的面数了一遍,十五张十块的钞票,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然后向苏德厚道了谢。

发完工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直接回家,有人约着去镇上喝两杯,有人蹲在工棚门口数钱。牛波一没有马上走,他回到工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镇上的邮局把钱寄回家,今天天快黑了,邮局已经关门了。

他正坐在铺位上整理东西,马大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波一,走,去镇上喝酒去!我请客!”

牛波一笑着摇摇头:“我不去了,你去吧。”

“哎呀,发工资了还不犒劳犒劳自己?你小子就是个守财奴!”马大军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真不去了,我还有几道题没做完呢。”牛波一挣开他的手,“你自己去吧,少喝点,明天还得上工呢。”

马大军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牛波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数学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准备继续做题。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索性放下书,走出工棚,站在院子里透透气。

天已经擦黑了。十月的傍晚,凉风习习,远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味道。窑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那是老魏头在看着今晚的窑火。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而安宁。

牛波一沿着窑厂的小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棵树有两三百年了,是这一带的风水树。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牛波一走近了才认出来,那个人是苏巧珍。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个低马尾,背对着他站在树下,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了。

牛波一停下了脚步,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看着她。几天没见,苏巧珍看起来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不像平时那么精神。

“你怎么在这儿?”牛波一先开了口。

“等你。”苏巧珍说。她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等我干嘛?”

苏巧珍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重新看向牛波一。

她的脸颊在暮色中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晚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牛波一,你带我走吧。”

牛波一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你带我走。”苏巧珍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我娘逼我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说人家的条件怎么怎么好,说嫁过去就能享福。可是我不愿意!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嫁给他?”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里涌上了泪水,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我不想被别人安排,我想自己选。你懂不懂?”

牛波一听明白了,但同时又更糊涂了:“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苏巧珍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牛波一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嫌他土、嫌他脏的大小姐,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巧珍,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巧珍打断了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肯定觉得我疯了,我也觉得我疯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每天都在想,这个人在干嘛呢?是在拉板车还是在记账?今晚有没有看书?那道数学题解出来了没有……”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你土,觉得你脏,觉得你没见识。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重要。你一个人扛着一家子人,你明明念书那么厉害却为了家里辍学,你在窑厂干了三个月就当了工头,你拿铁钉在砖上都能写出那么好看的字……牛波一,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在所有认识的人身上都没有见过的?”

“什么东西?”牛波一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草,看着不起眼,可是什么风都吹不倒,什么雨都淹不死。你的根扎得那么深,谁也别想把你拔起来。”

牛波一沉默了。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颗颗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牛波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好像怕她听不清楚似的。

“巧珍,你说得对,我是从野地里长出来的。我的根在这片泥地里,我的命也在这片泥地里。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多挣几块钱,怎么让我爹的病好起来,怎么供我两个妹妹念完书。你说的那些话,我听懂了,也很感谢。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巧珍泪眼朦胧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但他还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但是巧珍,你是苏老板的女儿。你们家开着砖窑厂,你马上要去市里念书,你的世界里全都是阳光和坦途。而我呢?我一个月挣一百五十块钱,寄回家一百三,自己留二十块过日子。咱俩之间的差距,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能填平的。你现在觉得我特别,是因为你没见过我这样的人。等你以后见识多了,见的人多了,你回头看就会觉得,这个牛波一不过是个在窑厂干苦力的穷小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巧珍使劲摇头:“不是这样的……”

“你听我说完。”牛波一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就算你真的不在乎这些,我也不可能带你走。你家就在这里,你的爹娘都在这里。我要是把你带走了,我怎么跟你爹交代?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再说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带你走?你跟着我,住在窑厂的工棚里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巧珍的心上。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牛波一,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所以你要拒绝我?”她的声音颤抖着。

牛波一沉默了很久。

“不是拒绝。”他最终说,“是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苏巧珍忽然大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你知不知道!”

牛波一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的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他不是木头,苏巧珍这几个月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她对他的好他也都记在心里。那些书,那些鼓励,那些为他打抱不平的话,还有那句“你要是想学东西的话”,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害了她。

“天黑了,你回家吧。”他背对着她说,“你爹你娘该着急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窑厂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反悔。他听见苏巧珍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模糊,最后被风吹散在了暮色里。

牛波一一直走到窑厂大门口,才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心疼的,也许两者都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槐树下只剩下了风声。

那一晚,牛波一几乎一夜没睡。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工棚的屋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苏巧珍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喜欢他。

她说她觉得他是最好的。

她说你带我走吧。

牛波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下面压着苏巧珍给他的那几本书,硬邦邦的硌着脸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疲倦。

他想起了爹常跟他说的一句话:“波一,咱穷人家的孩子,不能有太多的念想。念想多了,苦的是自己。”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一早,牛波一照常起来干活。他把昨晚的事情压在心底最深处,就像压一块石头一样,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

第八章 断了线的风筝

十月的最后几天,苏巧珍没有再来窑厂。

一开始牛波一觉得这是正常的,毕竟那天晚上闹得那么不愉快,她肯定需要时间消化。可是一连十来天都不见人影,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马大军也注意到了异常,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苏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以前三天两头往这儿跑,现在半个月不见人。不会是真跟她娘闹翻了吧?”

牛波一没接话,低着头扒饭。

老魏头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茶,忽然看了牛波一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牛波一心里一跳,抬头看着老魏头。老魏头却不看他了,端着茶缸子走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苏德厚把牛波一叫到了办公室。

牛波一进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只有苏德厚一个人。苏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样子已经抽了不少烟了。他脸上的神情很疲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牛,坐。”苏德厚指了指板凳。

牛波一坐下来,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苏德厚要说什么。

苏德厚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然后看着牛波一说:“小牛,你来窑厂也有四个多月了吧?”

“嗯,七月一号来的,到今天四个月零五天。”

“时间过得真快。”苏德厚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牛波一心头一紧:“苏老板您问。”

“我闺女她……”苏德厚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她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牛波一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苏老板,巧珍她确实跟我说过一些话。”牛波一没有隐瞒,把那天晚上村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德厚。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自己辩解什么。

苏德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牛波一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苏德厚会怎么处置他。

终于,苏德厚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牛,你知道吗?巧珍她跑了。”

牛波一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

“前天晚上的事。”苏德厚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她留了一封信,说她不想嫁给那个人,说她要去找自己的生活。她娘看了信差点没晕过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牛波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指节发白:“她……她去哪儿了?”

“信上没说。就说她要去南方,去找同学,让我们别找她。”苏德厚苦笑了一下,“这孩子从小被她娘惯坏了,想一出是一出。她以为南方遍地是黄金呢?一个小姑娘,身上就带了几百块钱,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我这心里头……”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牛波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都涌了上来。他想起了苏巧珍那天晚上说的那句“你带我走”,想起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泪光,想起她最后喊他名字时那声越来越远的呼唤。

如果他当时答应了,她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牛波一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对,不能这么想。他当时的决定是对的,他不能害了她。可是……

“苏老板,”牛波一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您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这种情况他们只能登记一下,发个协查通报,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苏德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小牛,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怪你什么。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你做得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就是想问问你,她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她想去什么地方?有没有说过她有什么同学在外地的?”

牛波一拼命回忆着跟苏巧珍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借书给他的时候说过什么?她在路灯下看他做题的时候说过什么?她在仓库里警告他小心刘大彪的时候说过什么?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有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叫赵晓霞,高中毕业以后去了广州打工。她说赵晓霞给她写过信,说广州那边的服装厂很多,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她当时说起来还挺羡慕的,说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出去闯闯就好了。”

“广州?服装厂?”苏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赵晓霞在哪个服装厂?”

“她没说过,我也不知道。”

苏德厚刚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广州那么大,服装厂成千上万,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牛波一看着苏德厚憔悴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苏老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我去找她?”

苏德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去找?”

“我见过她那个同学的照片,她给我看过一次,叫赵晓霞,圆脸,戴眼镜,左眼角有颗痣。有这个线索,到广州那边的服装厂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牛波一说得很快,语气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窑厂这边您先找人替我的活儿,我快去快回,花不了多少钱。”

苏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良久,他摇了摇头。

“小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事不能让你去。”苏德厚站起身来,走到牛波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说了,广州那么大,服装厂那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找?再说了,这是我们家的事,不能再把你卷进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德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个好小伙子,我心里有数。巧珍的事,我和她娘会想办法的。你好好干你的活,不要分心。”

牛波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牛波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苏巧珍的脸——第一次见面时她嫌弃的表情,雨里一起拉塑料布时她的狼狈模样,路灯下看他做题时她歪着脑袋的样子,还有那天晚上在村口说“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时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苏巧珍对他说的那些话,也许并不只是一时冲动。而他自己,也并不是像他装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人已经走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谁也看不见的远方。

那天晚上,牛波一又失眠了。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苏巧珍一个人在外面会怎么样?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连凉水澡都没洗过,到了陌生的地方该怎么生活?几百块钱能撑多久?万一钱花完了还没找到工作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半夜里,他忽然坐了起来。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马大军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张着,发出响亮的呼噜声。月光从工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牛波一借着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废砖——苏巧珍拿走的明明是写了字的那块,但他后来又偷偷捡了一块新的废砖,在上面也写了几个字:“平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他摸着砖面上那几个凹痕,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巧珍,你可得好好儿的。”

第九章 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十一月过完了,苏巧珍还是没有消息。

苏德厚托了很多人打听,派出所在广州那边也发了协查函,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苏巧珍的娘急出了病,天天以泪洗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苏德厚虽然表面上撑着,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比谁都煎熬。

窑厂的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工人们都知道老板家里出事了,干活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笑,连一向爱闹的马大军也收敛了不少。

牛波一表面上照常工作,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总是带着两团青黑。马大军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头说没事,就是睡不好。

十二月五号,苏德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广州寄来的,寄信人写的是赵晓霞的名字。苏德厚拆开信一看,双手就开始发抖,看完之后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信是苏巧珍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说她到了广州,找到了赵晓霞,现在在一个服装厂打工。她让爹娘别担心,说她会照顾好自己的,还说她暂时不想回家,让他们别来找她。

信上没有写具体的地址,也没有写服装厂的名字。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从广州白云区寄出来的,但白云区那么大,光凭一个邮戳根本找不到人。

苏德厚把信给牛波一看的时候,牛波一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信上的字迹是苏巧珍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娟秀工整,跟他那本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苏老板,我有个想法。”牛波一放下信,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你说。”

“我去广州找她。”

苏德厚正要开口拒绝,牛波一抬手止住了他:“苏老板,您先听我说完。我在窑厂干了快半年,攒了点钱,够去一趟广州了。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回来。找到了最好,找不到,我也认了。”

苏德厚看着他,目光深沉:“小牛,你为什么这么上心?就因为巧珍跟你说过那几句话?”

牛波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着苏德厚的眼睛。

“苏老板,不瞒您说,巧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感觉。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没那个资格。所以我拒绝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可她是一个好姑娘,她对我好,我记着呢。就算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也不能眼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这是我欠她的。”

苏德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窗外,工人们干活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人在吆喝着拉车,有人在哼着小曲。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小牛,你家里知道吗?”苏德厚忽然问。

“我还没跟家里说,但我会说的。”牛波一说,“我爹从小就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您收留我在窑厂干活,给我发工资,还提我当工头,这是恩。巧珍借书给我看,帮我补习功课,这也是恩。现在她有难处,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苏德厚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牛波一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在窑厂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了。

“小牛,巧珍没看错人。”他用力捏了捏牛波一的肩膀,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他手里,“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去广州的路费和花销都从这里面出,用不完的带回来,不够了你打电话给我,我再给你汇。”

牛波一连忙推辞:“苏老板,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苏德厚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给我闺女的,不是给你的。你要是真能找到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值。你要是找不到,剩下的就当是你这一个月的工钱。”

牛波一攥着那沓钱,只觉得手心发烫。

“还有,”苏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电话,他在广州白云区开了个建材店,你在那边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帮你的。”

牛波一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苏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人找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次,他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牛波一就收拾好了行李。他的行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胶鞋,苏巧珍给他的那几本书,还有那块写着“平安”的废砖。他把废砖用衣服包了好几层,塞在蛇皮袋的最底下,生怕磕坏了。

马大军帮他拎着袋子送到村口,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广州那地方可乱了,你可小心点,别被人骗了。听说那边火车站全是小偷,你可得把钱藏好了……”

“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啰嗦。”牛波一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看着点工棚里我的东西,别让刘大彪给我扔了。”

“放心吧,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的东西!”马大军拍着胸脯保证。

老魏头也来了,站在老槐树下,还是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牛波一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魏师傅,我走了。”

老魏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骂人,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嗯。”

牛波一背着蛇皮袋,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出好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魏头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马大军还在冲他挥手。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从豫东到广州,火车要坐将近三十个小时。牛波一买的是硬座票,靠窗的位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平原变成了连绵的山岭,从灰黄的麦田变成了翠绿的稻田。越往南走,空气就越湿润,温度也越高,牛波一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塞进蛇皮袋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有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人抱着哇哇哭的孩子,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聚在一起打牌。牛波一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是去广州打工的,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广州的事。

“小伙子第一次去广州吧?我跟你说,广州那地方可不得了,高楼大厦到处都是,街上跑的全是小汽车!你到了就知道了,跟咱这儿完全不一样!”

牛波一礼貌地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的不是广州有多繁华,而是苏巧珍现在到底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会不会被人欺负?她那个同学赵晓霞的服装厂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些问题他已经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了,每一次都找不到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找。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灯火一闪而过,像一颗颗流星。牛波一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坚定,嘴唇紧抿,跟五个月前那个刚到窑厂时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苏巧珍说的那句话——“你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草,什么风都吹不倒,什么雨都淹不死。”

那就让他像野草一样,一直找下去吧。

第十章 广州不相信眼泪

广州比牛波一想象的还要大。

他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花花绿绿的大字,街边的店铺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牛波一在火车站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油炸食品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潮湿气味,跟他熟悉的豫东平原上那股泥土和麦秸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就是广州。苏巧珍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他掏出苏德厚给他的那张纸条,找到了老战友建材店的地址。建材店在白云区新市镇的一条街上,他问了好几个路人,倒了三趟公交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

建材店的老板姓周,叫周德胜,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他看见牛波一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就是老苏说的那个小伙子?来来来,进来说话!”

周德胜把牛波一拉到店里,给他倒了杯水,又让人去买了两份盒饭。牛波一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周德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一边抽烟一边说:“老苏打电话跟我说了,他闺女跑到广州来了,你是来找她的。小伙子,这事不容易啊。广州这地方,光服装厂就几千家,你要一家一家地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牛波一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说:“周叔,只要有线索,我就一家一家地找。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两个月不够就三个月。找不到人我就不回去。”

周德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说:“行,你小子有种。这样吧,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我这儿后院有两间空房子,你住一间。明天开始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有线索。”

牛波一连忙道谢。周德胜摆摆手,说了句“不用谢,我跟老苏是过命的交情”,便让人带他去后院安顿了。

从第二天开始,牛波一便开始了他的寻找。

他先去了白云区最大的几个服装批发市场——三元里、梓元岗、新市。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挨家挨户地打听,问有没有一个叫赵晓霞的姑娘,圆脸,戴眼镜,左眼角有颗痣,河南口音。他把苏巧珍的特征也一并描述出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高挑个儿,扎马尾,说话有点冲,是新来的。

第一天,他问了一百多家店,没有结果。

第二天,他又问了一百多家,还是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牛波一的脚印遍布了白云区的大街小巷。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到建材店,两条腿走得又酸又肿,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晚上回到屋里,他用针把水泡挑破,涂点碘酒,第二天继续走。

周德胜看着心疼,劝他歇一歇,牛波一摇摇头说不累。周德胜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牛波一每天回到住处,都会拿出那块废砖,摸着上面“平安”两个字发呆。他其实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广州这么大,找一个人真的就比大海捞针还难。也许苏巧珍根本就不在白云区了,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被人找到。

但他没有放弃。他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家服装厂没问过,他就还有希望。

第十二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牛波一来到了白云区边缘的一个小镇上。这里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服装厂,叫“华丽制衣厂”,厂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写着“大量招聘车工、裁剪工,生熟手均可”。

牛波一走到门卫室,跟看门的大爷打招呼。这些天他已经练出了一套标准的问话流程——先递根烟,再套近乎,然后才拐弯抹角地问人。

看门大爷接过他的烟,笑眯眯地点上,听他说完来意之后,皱着眉头想了想。

“圆脸,戴眼镜,左眼角有颗痣……你说的这个人,我们厂里好像确实有一个。叫什么霞来着,好像是姓赵,河南来的,来了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牛波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声音都变了:“大爷,您确定?她是不是叫赵晓霞?”

“对对对,赵晓霞,就是这个名字。”看门大爷点点头,“她跟另外一个新来的姑娘住一个宿舍,两个人关系挺好的,经常一起上下班。”

“另外一个姑娘?”牛波一赶紧追问,“是不是叫苏巧珍?高挑个儿,长头发,也是河南口音?”

看门大爷又想了想:“好像就是这个名字,长得挺俊的,就是脾气不太好,上次因为食堂的饭菜跟人吵了一架,闹得动静挺大的。”

牛波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找了整整十二天,从白天到黑夜,从周一到周日,他的双脚几乎走遍了白云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工厂。而现在,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名字。

他站在那里,使劲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大爷,她还在厂里吗?我是她家里人,我来找她回家的。”

看门大爷见他这副模样,也动了恻隐之心,连忙说:“在在在,今天厂里赶货,都在加班呢,你等等,我去帮你叫。”

牛波一站在厂门口等着。十二月的广州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冷,但傍晚的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凉意。他把手揣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块废砖粗粝的表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厂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牛波一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苏巧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扎成个短短的马尾辫。她瘦了,脸小了一圈,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手上还缠着几根白色的胶布,大概是干活的时候磨破了。

她站在厂门口,看着门外的牛波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铁栅栏门对视着。

苏巧珍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牛波一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脸上却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苏巧珍,你爹让我来带你回家。”

苏巧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止不住。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把水泥地面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牛波一看她哭了,心里头反而松了口气。会哭就好,会哭说明还是那个苏巧珍,还是那个骄傲又倔强、会在雨里跟他一起拽塑料布、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掉眼泪的姑娘。

“你别哭了,”他隔着铁门说,声音放得很轻,“外面风大,别把脸哭皴了。”

苏巧珍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第十一章 带你回家

当天晚上,苏巧珍请了假,跟牛波一去了附近一家小饭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摆着两碗云吞面和两碟小菜。饭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苏巧珍一点都不在意,她坐在牛波一对面,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云吞,好像那云吞跟她有仇似的。

牛波一也不催她,自己慢慢地吃着面,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巧珍终于说话了,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信上不是有个邮戳吗?白云区。我就把白云区的服装厂挨个问了一遍,问到第十二天,就问到了。”

苏巧珍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把白云区的服装厂全都问了一遍?”

“差不多吧,可能还有漏的,不过运气好,没等问完就找到你了。”牛波一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巧珍的眼眶又红了:“你是不是傻?白云区那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找的?”

“用腿找的呗。”牛波一笑笑,“这些天走的路,加起来能从咱村到镇上走十个来回了。”

苏巧珍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能想象出来这个人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背着个破蛇皮袋,在陌生的城市里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地问。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陪他,他就那么一个人闷头找着,像个傻子一样。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眼睛直直地盯着牛波一,不给他躲闪的机会。

牛波一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苏巧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因为是你。”

就四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了。

苏巧珍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进了面前的面碗里。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一个月来,她一个人在外面,经历了太多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她以为广州遍地是黄金,来了以后才知道,黄金是属于有本事的人的,像她这样既没技术又没经验的小姑娘,只能从最底层做起。她在服装厂做车工,每天从早八点干到晚十点,踩缝纫机踩得脚都肿了。她的手指被针扎过好几次,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跟七八个女工挤在一间宿舍里,晚上热得睡不着觉,蚊子多得能把她抬走。

她不是没想过回家,可是她拉不下那个脸。当初是她自己跑出来的,信誓旦旦地说要闯出一片天来,结果灰溜溜地回去了,她受不了那种难堪。

可是现在,这个曾经被她嫌弃过无数次的“土狗子”,千里迢迢地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然后在广州的大街小巷里走了整整十二天,就为了来找她。

“牛波一,”她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讨厌?”

牛波一愣了一下:“我怎么讨厌了?”

“你明明心里有我,干嘛那天晚上要拒绝我?你知不知道你拒绝我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苏巧珍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往这边看。

牛波一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当时不是拒绝你,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牛波一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声音有些发苦,“你是老板的闺女,是要念书的人。我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家里还欠着债,拿什么配你?”

“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苏巧珍不依不饶地追问。

牛波一顿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比起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更怕你过得不好。这一个月你在外面受的苦,我光是想想就难受。”

苏巧珍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甜的哭。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擤了擤鼻涕,擦干眼泪,然后看着牛波一说了一句话。

“牛波一,我在这儿干了一个月,自己挣了三百块钱。我知道挣钱不容易了。回去以后,我不嫌你土了。”

牛波一听完,忍不住笑了:“行,那我也不嫌你娇气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小饭馆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挨得很近。

第十二章 回家

苏巧珍辞了服装厂的工,跟赵晓霞告了别。临走的时候赵晓霞拉着她的手,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牛波一,悄悄问她:“这人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苏巧珍红着脸点了点头。

赵晓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挺不错的,大老远跑来找你,这份心难得。”

回程的火车上,苏巧珍靠在牛波一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这一个月来的辛苦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放下了。她的头发蹭着牛波一的脖子,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牛波一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她。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从山岭变成了平原。离家越来越近了。

牛波一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很多事情。他想起了他爹的腰病,想起了两个妹妹的学费,想起了窑厂的那些人,想起了苏德厚接到消息时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

他还想起了老魏头,想起了马大军,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村口老槐树下苏巧珍流着泪说的那些话。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十二月二十号,牛波一和苏巧珍终于回到了村里。

苏德厚和苏巧珍的娘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两个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苏巧珍的娘就哭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闺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德厚站在后面,眼睛也红红的,但毕竟是男人,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走到牛波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力气很大,拍得牛波一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

“小牛,回来了就好。”苏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走,回家,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苏德厚家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苏巧珍的娘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全都端上来,一个劲儿地往牛波一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苏巧珍坐在牛波一对面,看着他被自己亲娘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吃过饭,苏德厚把牛波一叫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窑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那是老魏头在看着今晚的窑火。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德厚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半天没说话。

牛波一站在旁边,也没说话。他大概猜到苏德厚要说什么了。

“小牛,”苏德厚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苏老板,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苏德厚摆摆手打断了他,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牛波一,“这些天你在外面的时候,老魏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观察你很久了,你这小伙子是个干大事的人。你懂技术,会算账,能吃苦,最重要的是,你做人厚道。”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我今年五十二了,窑厂干了十几年,也累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把窑厂的生产这一块慢慢交给你来管。你不用再当小工头了,直接当副厂长。工钱翻倍。”

牛波一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德厚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不过有一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我这么做,不完全是为了谢你。我是真觉得你行。”

牛波一看着苏德厚诚恳的眼神,心里涌上了一股热流。他深深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苏老板”。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苏德厚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苏德厚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跟巧珍的事,我不拦着。但是有一条——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不答应。”

牛波一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德厚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去吧!”

尾声 三十年后

二零二一年的秋天,豫东平原上又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当年的砖窑厂早就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新型建材厂。厂区的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滚滚黑烟,而是经过环保处理的白色蒸汽。厂房宽敞明亮,机器轰鸣,流水线上生产的是新型环保砖,销往全省各地。

厂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巧一建材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的来历,知道的人都会心一笑。

五十二岁的牛波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亮堂,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苏巧珍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四十九岁的她保养得很好,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她的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烫成了微卷的短发,看起来干练利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了。

不过嘴上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减。

“牛厂长,又在窗口凹造型呢?也不怕被工人看见笑话。”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斜了他一眼。

牛波一转过身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在看新车间的地基,下个月就能封顶了。”

“知道你忙。”苏巧珍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在窗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儿子打电话了,说国庆节带着孙子回来,让你别又跑出去开会。”

“知道了知道了。”牛波一笑着应了一声。

他们的儿子叫牛念书,今年二十四岁,在上海读完大学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去年刚结了婚,今年给他们添了个大胖孙子。苏德厚当年给外孙起名的时候,特意用了“念书”这两个字,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读书的料。果然,牛念书从小成绩就好,一路考上了重点大学,算是圆了牛波一当年辍学的遗憾。

苏巧珍看着窗外的厂区,目光忽然落在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坛里。花坛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红色的旧砖。那块砖的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了,风吹日晒了三十年,但上面用铁钉划出来的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天道酬勤”。

那块砖是当年从老窑厂的废砖堆里捡来的。牛波一几次搬家都没舍得扔,后来建了新厂,苏巧珍专门让人在花坛里给它留了个位置,用玻璃罩子罩着,免得风吹雨淋把它弄坏了。

“你还留着呢。”牛波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当然要留着。”苏巧珍看着那块砖,眼神变得很温柔,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就是一块废砖。”牛波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习惯性动作三十年都没变过。

苏巧珍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着三十年不变的笃定:“对别人来说是废砖,对我来说是宝贝。”

牛波一跟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传来了打桩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颗有力的心跳。

楼下的车间里,新一代的工人们正在忙碌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挂着汗水,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的憧憬。三十年前,牛波一也是这个样子,光着膀子,拉着板车,在窑口的滚滚热浪里挥汗如雨。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除了一身的力气和一颗不服输的心。

谁能想到呢,那个被老板闺女天天嫌土的穷小子,最后成了她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人。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一九九一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从那个发工资的日子说起。

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姑娘拦住一个土小子,满脸通红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说起。

——“牛波一,你带我走吧。”

他没有带她走。

但他们一起走了很远很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