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舒成逆北

清代翰林院在士人心中地位极高,承载着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终极理想。晚清名臣曾国藩也曾供职于翰林院,道光十八年(1838年),曾国藩获殿试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后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留馆任检讨,此后历任侍讲、侍读、侍讲学士,至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超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九年翰林生涯形诸其日记与书信,钩沉出了清代翰林群体起居、治学、交游与生计的日常风貌。

在翰林院职场曾国藩立下著名的“日课十二条”

清代翰林院署位于东长安门外,北向,西接銮驾库,东濒玉河桥,其旧址即今北京市东城区东长安街路南公安部院内,与天安门广场仅一街之隔,周边毗邻詹事府、礼部、鸿胪寺等中央文教与礼仪机构。作为“储养人才,以充侍从之选”的清要衙门,翰林院官仅需在经筵典礼、轮值宿卫、纂修典籍等重要场合到院署办公,大多数时间都活跃于别处。

清代实行满汉分居制度,满族官员居于内城,汉族翰林则绝大多数聚居在京城南城(外城)及内城南部,尤以宣南地区最为集中。曾国藩在京期间始终租房居住,先后多次迁居,初入京时暂住椿树胡同长郡会馆,不久寓居宣武门外南横街千佛庵,后转迁果子巷、达子营、棉花六条胡同、绳匠胡同(今菜市口大街),道光二十四年迁居前门内碾儿胡同(今辇儿胡同),直至升任内阁学士。此外,每逢圆明园翰詹大考、皇帝召见,曾国藩等翰林还会临时租住圆明园附近的挂甲屯等地,事毕即返。

清代翰林也需要完成固定任务与考核要求,读书治学是翰林生活的主要内容。曾国藩也受到翰林院职场文化的影响,为督促自己精进文理,他立下著名的“日课十二条”,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修身治学体系,内容涵盖主敬、静坐、早起、读书不二、读史、谨言、养气、保身、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门。这套日课贯穿了他的整个翰林生涯,即便应酬繁忙也未曾间断。他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十二月的家信中写道:“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叶,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这种高度自律的治学方式,也让曾国藩成为翰林中的佼佼者。

同年会课是清代翰林们的集体学术活动。会课一般由同年进士轮流做东,参与者各自完成诗、文、赋等作品,再互相评点修改,既是切磋学问的机会,也为迎接各类考核做预热。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三日的日记中记载道,“至岱云处,会课一文一诗,誊真,灯初方完。仅能完卷,而心颇自得,何器小若是!”这种带有自我检视和竞技性质的会课,成为翰林之间拉近关系的重要媒介。

或许是为了防止翰林无所事事以致怠惰,朝廷会举行“翰詹大考”来决定翰林、詹事们的升迁和降黜。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曾国藩赴正大光明殿参加大考,结果因紧张疏忽,撰文时用错了一个典故,等到他交卷离场后与同侪对题方才发觉,回到家后“患得患失,夜不成寐”,唯恐因为这个错误影响到考核结果,不料最后竟被拔取为二等第一名,擢升翰林院侍讲。这次意外提拔让他“抱愧殊极”,此后工作更加勤勉。

出外交游应酬是清代翰林重要礼数

对于清代翰林而言,交游应酬与读书治学同等重要,因为都关乎仕途。曾国藩的日记清晰地记录了他的社交日常,他几乎每日都有会客、拜客、赴宴的活动,有时甚至一日之内辗转数处应酬。以致他在给弟弟的信中无奈抱怨道,“应酬太繁,日不暇给,自三月进闱以来,至今已满两月,未得看书”。

师友交往是翰林社交的核心。曾国藩入京后,拜理学名臣唐鉴为师,又与倭仁、吴廷栋、窦垿等理学家过从甚密。他们时常相聚论学,探讨程朱理学的义理精髓,批阅日课册。曾国藩效仿倭仁坚持用楷书写日记,每日记录自己的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时刻自省。道光二十二年,倭仁在他的日课册批注道,“我辈既如此学,便须努力向前,完养精神,将一切闲思维、闲应酬、闲言语扫除净尽,专心一意,钻进里面,安身立命,务要另换一个人出来,方是功夫进步。愿共勉之”,可见师友情切。

同年与同乡故旧的身份最容易让翰林之间相互亲近。曾国藩与陈岱云、冯树堂、郭嵩焘、邵懿辰、何绍基等同年交情最为深厚,这些“北漂”的青年才俊不仅利用会课一起切磋学问,还在生活上彼此关心。道光二十三年六月,陈岱云病重,曾国藩“全未离身”,悉心照料,见其病情凶险,更是“极惶急无计,一夜不寐”,次年陈岱云夫人去世,曾国藩又主动“代为经理一切”后事,并赠赙银十六两。这种同乡同年之间的守望相助,是清代翰林群体情感维系的真实写照。

翰林的应酬范围极广,涵盖祝寿、吊唁、贺喜、饯行等各类人情往来,即便自身经济拮据也不能轻易节省。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好友梅霖生病逝,曾国藩虽因幼子病危彻夜未眠,但仍于当日午刻亲赴梅家吊唁,此后更代为料理其身后事,牵头募集同年赙银四百余金;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三年升任侍讲后,同年纷纷道贺,尽管囊中羞涩,他也不得不设宴招待以尽礼数。

清贵的“名”与生计窘迫的“实”

清代翰林素有清贵的“名”,但这背后却是生计窘迫的“实”。道光年间,从七品翰林院检讨的年俸仅四十五两白银,加上禄米四十五斛,根本不足以维持在京的生活。曾国藩也不例外,他在京打拼的七年里,大多数时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靠借债与他人馈赠度日。

例如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六月,他在给祖父的信中坦言:“孙等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账,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在同年十二月的家信中,他又写道:“除用去会馆房租六十千外,又借银五十两”过年。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曾国藩母亲五十八寿辰时,他因一心想着节省开支竟“不能预备寿面”,事后在日记中痛责自己“颠倒悖谬,谨记大过”。到了这年底,曾国藩已经“在京该账四百金”,而同年陈岱云“在京已该账九百余金,家中亦有此数”,曾国藩的生活日渐困窘,幸亏“贺耦庚先生寄三十金,李双圃先生寄二十金,其余尚有小进项”,曾国藩才勉强应付过年。

为弥补俸禄不足,翰林们不得不接受一些约定俗成的额外收入。每年冬天,地方官会给京官送上“炭敬”作为取暖费,夏天则送“冰敬”,数额根据官职高低和关系亲疏来定。此外,外放官员出京时会送“程仪”作为路费,翰林们还可以通过为他人撰写墓志铭、寿序等获得笔润收入。曾国藩任京官期间,亦未能免俗,不过他始终保持节制,不贪多滥取,或许这也是导致他在京期间生活困顿的重要原因。

然而,清贫的翰林生活没有磨灭掉曾国藩修身立德的本心。在曾国藩的日记中,随处可见他对自身过失的批判与自省,这种“日课”式的自我检讨,是当时理学家普遍奉行的修身方式。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他在日记中痛斥自己——“醒早,沾恋,明知大恶,而姑蹈之,平旦之气安在?真禽兽矣!要此日课册何用?无日课岂能堕坏更甚乎?”曾国藩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从房闼不敬到多言妄语,从下棋嬉戏到好名之心,无一不在反省之列。

曾国藩的九年翰林生涯,是清代翰林群体生活的缩影。曾国藩的日记和书信反映出翰林这个群体身居清要之职却生计窘迫、潜心治学问道却不得不周旋于各类人情应酬、心怀天下却只能在笔墨之间赓续人生的矛盾性。不过,对于曾国藩来说,翰林院的熔炉磨炼了他的性格,让他从一个昔日只知道“死读书”的湘乡青年逐渐蜕变为一个既怀揣理想又不脱离实际的知识精英,最终得到了军机大臣乃至于皇帝本人的赏识,终得以施展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