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金刚经》里佛陀问须菩提:“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答:“甚多。”可佛陀紧跟着来了一句更狠的——“是福德,即非福德性”。
这话搁在佛门弟子耳朵里,是般若空性。可您要是把它翻译成老百姓能听懂的话,大概就是——别把功德挂在嘴上,更别把功德簿当存折。老百姓不跟您掰扯这些玄的,他们认一个死理儿:管用就行。
魏晋那会儿,佛教刚在中国扎下根,下层老百姓信佛跟士大夫完全是两码事。士大夫坐而论道、谈玄说理,老百姓没那闲工夫。他们尊奉佛经,就图一件事——解灾求福。
那他们尊奉啥经呢?学者王涛在《唐代长安民众的佛教信仰》里头写得分明——下层民众从魏晋时就很普遍地尊奉佛经了,“所奉之经主要是《法华经》《金刚经》和《观音经》”。三本经,霸榜民间几百年。这事儿搁在佛教史上,那是头一份。
咱先说《观音经》。
《观音经》其实不是一本独立的经。它原本是《法华经》里第二十五品,叫“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因为观音信仰太火了,有人把这一品单拎出来,成了一本独立的单行本。北凉沮渠蒙逊那会儿就有人这么干了。到了南朝梁,人们已经管它叫《观音经》了。
老百姓为啥爱它?就一个字——灵。《普门品》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实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甭管您是遭了火灾水灾、被人追杀、还是遇了强盗,只要念一声观音菩萨的名号,菩萨立马救您。这套路简单不简单?不用您背经文,不用您懂啥叫“般若”,嘴皮子一碰“南无观世音菩萨”七个字,就得救了。
老百姓苦啊,种地的被旱涝折腾,做买卖的遇盗匪,打仗的怕死在战场上。观音菩萨能救苦救难,您说他们信不信?信。所以至迟到南北朝,观音信仰已经普及民间了。唐以后更是“家家观世音,户户阿弥陀”。敦煌藏经洞里挖出来的《观音经》写本,光是别生经就有126件——这还只是剩下来的,当年流通的数量可想而知。
再说《法华经》。
《法华经》是《观音经》的娘家。老百姓信观音,顺带着把《法华经》也供了起来。可《法华经》本身也有硬货——“一切众生皆能成佛”。这话搁在种姓森严的印度不算啥,可搁在中国,杀伤力巨大。谁不想成佛?谁不想这辈子有个奔头?《法华经》说了,您行,您能成,谁都能成。
敦煌遗书里《妙法莲华经》抄本多达四五千号,在所有佛经里头排第一。这数量说明啥?说明有人抄、有人读、有人供。老百姓不识字不要紧,他们可以花钱请人抄,抄完了供在家里,就是一份功德。唐代妇女尤其爱读《法华经》,出土墓志里头的记载比比皆是。为啥?因为《法华经》里有个“龙女成佛”的故事——八岁龙女,女身,成佛了。您想想,这对古代女性意味着啥?意味着希望。
最后说《金刚经》。
《金刚经》在唐后期彻底翻了身。王涛统计了《太平广记》“报应”类里的记载——专写《法华经》的只有1卷,还全是隋唐以前的事;专写《观音经》的2卷,只有1条是唐代的;专写《金刚经》的有7卷,其中4卷全是唐代的事。您看看这比例——《金刚经》7卷,其他俩加一块儿3卷。不是一个量级的。
为啥唐后期《金刚经》突然火了?
头一个原因是禅宗。唐中期以后,禅宗简便易行,在下层民众里头特别吃得开。禅宗认啥经?《金刚经》。六祖慧能就是听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开悟的。禅宗一火,《金刚经》跟着火。
第二个原因是灵验。《金刚经》的灵验故事多到能单独成书。有个故事说,唐长安县一个死囚,在牢里念了四十多天《金刚经》,临砍头的时候枷锁自己发光,县令上报唐玄宗,玄宗直接把他放了。还有一个叫陆康成的,翻生死簿发现自己明年要死在乱兵手里,赶紧每天念几十遍《金刚经》,第二年叛军围着他射箭,箭愣是伤不着他。您说这经神不神?老百姓就吃这一套。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谁不想要?
第三个原因是实用。《金刚经》五千多字,不长。念一遍用不了太久,比啃那些动辄几十卷的大部头省事儿多了。老百姓没工夫天天坐那儿念经,得种地、得做工、得养家。五千字的《金刚经》,刚好。
那这三部经为啥能并列前三?
因为老百姓选经,跟咱们今天选手机差不多——看需求。《观音经》解决的是“急难”——着火、落水、遇强盗,喊一嗓子观音菩萨就行,快。《法华经》解决的是“希望”——一切众生皆能成佛,您也行,有盼头。《金刚经》解决的是“日常”——消灾、避祸、求平安,每天念几遍,心里踏实。
学者说得直白——下层民众对佛经的尊奉,从魏晋时就很普遍了,所奉之经主要是这三部。可隋唐之前,老百姓大量诵写的主要是《法华经》和《观音经》;唐以后,《金刚经》后来居上。
从魏晋到唐宋,几百年间,老百姓手里捧的经换了三茬。可换的不是经,是日子。日子苦的时候求观音救命,日子稍微好点了想成佛,日子过踏实了求日常平安。经没变,变的是人心。
这三部经并列前三,不是和尚选的,不是皇帝钦定的,是千千万万不识字的老百姓,用一双双粗糙的手,一本一本地抄出来的、一嗓子一嗓子念出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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