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山之巅向下眺望,整座文山城铺展在群山河谷之间,重建后的文笔塔高高矗立,成为整座城市最醒目的文化标识。在本地口耳相传的叙事之中,这座清代古塔被赋予了近乎神话般的色彩,普遍流传的说法认为,古时文山山川灵气充盈,但是文运隐晦不显,本土先贤特意选址修建文笔塔,以塔身作巨笔,以山河大地作纸张,以此镇守地方山川文脉,期盼科举文风兴盛。民间故事进一步演绎,自古塔落成之后,文山文教日渐兴盛,人才接连涌现,这座塔也成为“文山”地名由来的实物佐证。
这样的故事流传甚广,经过一代代口头传播,又通过网络文本不断扩散,已经深度融入地方集体记忆。但在我看来,当我们以史学研究的眼光回望这段过往,必须把地方志记载的史实、清代边疆社会的真实处境,和后世加工演绎的民间传说做清晰切割,不能把民俗故事直接等同于历史事实。一座古塔的价值,不应当建立在风水感应的神秘叙事之上,它真正厚重的内核,藏在清代边疆治理、文教推进、战火损毁与当代重建的完整历史链条之中。
想要厘清文笔塔的来龙去脉,首先要回到清代开化府设立的时代背景。康熙六年,朝廷正式设立开化府,将今天文山一带纳入直接的行政管辖范围,这是滇东南边疆治理史上极为关键的节点。在此之前,这片区域长期处于土官治理为主的状态,中原儒家文教体系的传播相对有限。
清王朝对西南边疆的治理,不只是军事与行政层面的管控,更重要的策略就是推行文教教化,兴办府学、县学、义学,用儒学教化地方民众,实现大一统之下的文化整合,这也是清代西南改土归流配套的重要举措。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才有了东山文笔塔的修建,旧志之中将这座塔称作拱翼学宫,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透露出建筑最初的功能定位,东山与西华山左右对峙,如同两翼拱卫山下的府城学宫,塔立于山头,和山下文庙、府学空间相互呼应,构成一套完整的人文景观格局。
关于建塔确切年代,现存地方史料内部本身就存在记载分歧,一部分资料指向康熙中期,也有部分文献将修筑时间记为乾隆时期,这也是很多地方清代古塔常见的史料困境,早期碑记散佚,后世方志辗转摘抄,便会出现时间记述的偏差。旧塔为七层砖石结构,高度约十九点三三米,塔身镌刻楹联“双桂争奇,铁画银钩探月窟;一江横影,层峦叠嶂蹑天根”,楹联文字没有任何神异的谶语,只是客观描摹文山盘龙河穿城而过,群山环抱城池的地理样貌,这也是为数不多保留至今和旧塔直接相关的原始文字材料。
在这里我们需要区分两套并行的历史叙事,一套来自官修地方志,另一套来自后世民间口传。地方志记录建塔,一方面服务于学宫教化的空间格局,另一方面,清代前期盘龙河水患频发,水灾反复侵扰府城,时人也寄望高塔可以镇御水患,守护城邑安宁,这是方志明确记录的现实诉求。而“建塔补文运,塔成之后科举大兴”属于后世生成的民间传说,现存的《开化府志》以及早期地方文献,并没有出现先贤因本地文运不彰专门建塔补风水的原始记录。
我认为,这种民间传说的生成,并不是古人凭空编造,而是整个明清时代文峰塔文化大背景下的地方投射。明清两代,风水学说广泛渗透地方社会,在形家理论之中,如果一地科甲人才稀少,便可以在高处修建文笔、文峰一类高塔,人工造出高耸的笔尖峰,以此培补地方文运,这种建塔风潮遍布南方各个府县,云南全省各地都有大量同类古塔留存。
也就是说,不是文山独有的故事,而是一套流传极广的社会文化模板。当地后世民众,套用这套流行的文化观念,把已经矗立在东山山顶的古塔,和本地对科举兴盛的期盼绑定在一起,慢慢演绎出完整的传说故事。民间故事会做简化的因果处理,把塔的落成当作因,人才辈出当作果,仿佛只要宝塔建成,文运就会自动降临。
但是站在史学视角,地方文教兴盛,核心驱动来自改土归流之后官府持续兴办府学、书院,开设科举考场,招纳生员,乡绅群体捐资办学,各民族子弟获得读书应试的通道,是制度建设、人力投入、社会风气共同造就的结果,并非一座建筑就可以改变的。塔是人们美好愿望的载体,而不是实现愿望的工具,这二者一定要分辨清楚。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认为文笔塔是“文山”地名的实物佐证,这个说法同样需要审慎辨析。在我看来,地名的形成要早于古塔修建,“文山”之名在明代的文献当中已经出现,得名来源于本地山体形貌,并非因为修建这座清代古塔才得来此名。
那道广为流传的景观观感,站在特定角度眺望,东山山体轮廓构成“文”字的框架,塔顶恰好是字上面的一点,这是非常精妙的地理审美,属于后世观景产生的意象解读,并不是当初古人定名此地的依据。很多游客和本地民众会把景观意象混淆为历史源流,把后世的视觉想象当成地名起源的证据,这是传播过程当中很容易出现的偏差。
景观美学值得欣赏,但不能等同于地名考据的史料。当然,我们否定传说的史实属性,并不代表要否定传说的文化价值。民间传说本身就是地方文化的一部分,它反映出世世代代文山百姓对于读书向学、人才涌现的深切渴望,这种精神诉求真实存在,只是它不属于客观发生过的历史史实,属于民俗文化范畴。史学研究者的责任,就是把史实与民俗二者分开,既不盲信传说当作史料,也不粗暴否定传说背后的民众情感。
旧塔的命运,同样映照时代的跌宕。古塔建成之后数百年,常年暴露在滇东南风雨之中,砖石逐渐风化剥落,塔身逐步倾颓。真正毁灭性的变故发生在1944年,日寇向滇东南进逼,滇南成为抗战的前沿防线,为构建东山制高点的防御工事,驻扎于此的军队将残存的旧塔全部拆除,砖石木料挪作军事工事使用。这件事常常会引发后人复杂的情绪,一座承载地方记忆的文脉古建就此消失,难免令人惋惜。
但是我们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做简单的道德评判,在国土遭受侵略的危急关头,守护一城百姓、抵御外敌是压倒一切的现实需求,拆毁古塔是战争重压之下无奈的抉择。旧塔就此化为废墟,只余下“雁塔秋风”这个旧八景的名字留在方志之中,成为一代人遥远的记忆。旧塔实体消失,但是围绕文笔塔的记忆与传说并没有随之消亡,反而在口头叙事当中继续流传,甚至不断丰富细节,这也是很值得思考的文化现象,物质实体湮灭,文化符号却可以继续传承。
新中国成立之后,随着文山城市建设发展,恢复文笔塔的呼声长期存在。直到九十年代,社会各界推动重建工程,1998年重建完成,新塔矗立东山之上,配套修筑九百九十九级登山石阶,昔日的人文景观重新回归城市视野。需要客观点明,今天我们所见的文笔塔,属于当代复原建筑,并非清代原物。重建工作尊重旧塔的文化意象,但建筑形制、材料、结构都基于当代工程技术重新设计。我认为,复原重建古建筑这件事,本身就具备双重意义。
一方面,它弥补地方民众的情感缺憾,让消失的城市地标重新回归日常生活,给市民提供登临游憩、回望本土历史的场所,今天的文笔塔内部开设讲堂、陈列地方文献,承担传播地方历史文化的现实功能,从社会效益来说,重建的价值毋庸置疑。另一方面,史学层面我们应当清醒区分复建建筑与古代原遗存,不能把当代复建塔直接等同于清代文物本体。现在很多文旅宣传内容,常常模糊这个边界,直接以清代古塔来称呼现存建筑,这是需要留意的认知偏差。
把视角再进一步放大,文笔塔个案,折射出整个西南边疆大量文峰塔共同的历史处境。在整个云南,从滇东到滇西,留存着数量不少的清代文笔塔、文峰塔。它们诞生于改土归流、推行儒学教化的时代,兼具多重属性,既是官方教化体系的空间延伸,也糅合民间风水信仰,承载地方社会对教育、人才的期盼。
很多塔都伴随一套类似的民间故事,建塔补足文运,之后地方人才辈出。这些故事模式高度趋同,恰恰说明这是一种社会性的文化叙事模板,而不是每一座塔都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很多普通游客很容易将民俗故事当成史实,这是大众历史传播之中普遍存在的问题。大众天然更容易接受充满传奇色彩的叙事,相比枯燥的方志考据,“建塔兴文运”的故事更有感染力,更容易口口相传。
但是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读懂地方历史,不能只满足于动人的传说。传说可以作为文化故事欣赏,但解读历史要回到制度、社会与人本身。回望文山的文教发展史,真正推动这片土地人才涌现的,是开化府设立之后,官府修建府学文庙,兴办书院义学,各民族子弟获得受教育的机会,本土乡绅捐资办学,一代代读书人寒窗苦读。古塔只是时代的符号,它是时代理想投射出来的建筑,而不是创造时代的力量。塔不会凭空赐下文运,真正的文运,来自土地之上一代代读书人的耕耘。
时至今日,每当黄昏来临,文笔塔灯火亮起,俯瞰整座文山城,无数本地学子、普通市民攀登石阶登临山顶。很多人登山之时,依旧会想起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期许学业有成,期许家乡人才辈出。我并不觉得这种民间祈愿需要被消解,民俗信仰拥有自己生存的空间。只是我们应当明白,传说归传说,历史归历史。
三百年来,这座塔,旧塔毁灭于战火,新塔重生在当代,它见证了边疆从改土归流到抗战烽火,再到现代城市发展的完整历程。它最大的历史价值,不在于所谓风水感应,而在于它作为一个物质符号,串联起中原儒学向滇东南边疆传播的过程,记录下边疆民众崇文重教的集体精神,也留存战争年代家国苦难的记忆。
在当下地方文化传播当中,文笔塔是极为重要的城市IP。我认为地方文化宣传,完全可以做到史实与民俗兼顾。既完整客观引用地方志史料,讲清楚建塔的时代背景、损毁与重建的完整脉络,把民间传说明确标注为民间演绎,同时保留传说的文化感染力,告诉大众这个故事如何反映古人的美好期盼。
不需要为了故事的戏剧性,去篡改史料,也不必为了追求考据严谨,就完全剔除民间流传的本土叙事。把二者清晰分开,才是对待乡土历史更成熟的方式。太多地方风物,都经历过史实被传说覆盖的过程,文山文笔塔只是其中一个典型样本。拨开传说的迷雾之后,我们看见的不是一座拥有神秘力量的宝塔,而是三百余年滇东南边疆真实的社会变迁,看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对文化、对教育生生不息的追求。塔立在山头,而文脉,永远活在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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