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妈是市三院肿瘤科主任,干了三十三年。
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回家从来不谈病人,下了班就换衣服做饭,跟普通家属院里的中年妇女一个样。但有一年过年,我去她家吃饭,喝了点黄酒,她忽然跟我说起科里的事。说到化疗的病人,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同样挨化疗的人,有的走得跟打仗一样,有的走得跟回家一样。"
她放下酒杯,想了想又说:"看透的人不遭罪。"
我那时候二十多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我自己陪家人走过了那段路,才慢慢懂了她说的"看透"到底是什么。
舅妈给我讲过三个病人。
第一个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姓孟,退休教师,肠癌肝转移。化疗方案上得挺足,但副作用也大。吐得厉害,白细胞掉得很低,中间断断续续住过几次院调整。每次查房,老孟都攥着舅妈的白大褂袖子不放,反复问:"主任,我还有多久?这药管不管用?你看我指标是不是又不好了?"
他问的不是病,是"我还有没有希望"。舅妈每次都耐心解释,但老孟听不进去。他整天查手机、查资料,搜各种治疗方案的临床数据,搜完了睡不着,睡不着就更焦虑。每次化疗前都失眠,躺在治疗椅上全身绷得紧紧的。他老伴说他性格要强了一辈子,什么事都想攥在自己手里,没想到病这事儿攥不住。
那个老孟,从确诊到走,九个多月。最后那一个月,他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没去北京、后悔不该做这个方案、后悔少做了一个检查。舅妈说他是带着不甘走的,走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第二个病人跟老孟完全反过来。
女的,姓孙,快七十了,家里老伴走了好几年,独生女在国外。确诊的时候是小细胞肺癌,恶性程度很高。舅妈跟她谈方案的时候,老太太说得很简单:"主任,你该咋治咋治,我配合。但你要跟我说实话,别瞒着我。"
她就真的配合。化疗难受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听京剧。吐了就吐,吐完了漱漱口接着听。白细胞低了就回家养几天,回来了接着打。中间有一次严重感染,发烧烧到四十度,在抢救室里躺了三天。她女儿赶回来在床边哭,老太太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哭啥,妈不是还活着嘛。"
后来病情进展,靶向药也用上了,维持了将近两年。最后那段时间,老太太住进了安宁病房。她把女儿叫到跟前,交代得很清楚——墓地买在哪儿、剩下的钱怎么分、那只老猫托给谁养。交代完了,她说:"你回去吧,妈这儿没事。"女儿不走,她就说:"那你在这儿给我放一段《空城计》,听完你就走。"
那段《空城计》放完,女儿走了,第二天凌晨老太太就走了。
舅妈说那天早上她去查房,看见老太太的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空茶杯和一副老花镜,脸上安安静静的,嘴角平的。
第三个病人,是舅妈说起来最感慨的一个。
五十岁出头,男的,胃癌晚期。确诊的时候已经广泛转移了,化疗只能做姑息性的。他是做建筑设计的,确诊之后还画了好几个月图,最后实在拿不动笔了才停。他老婆每天给他炖汤送来,他喝着喝着就说:"等我好了,我给你们设计个房子,有院子那种,种棵桂花树。"
但大家都知道他好不了。他自己也知道。
有一天下午,舅妈查完房在办公室写病历,那个病人忽然敲门进来。他穿着病号服,看着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他在舅妈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主任,我有个事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说他想回家过最后一个周末。下周一再回来。
舅妈说医院有规定,但她的权限可以批一个短暂的离院,责任自负。她看着那个病人,问:"你回去有事?"
他说:"我答应给我闺女过十六岁生日。我化疗完第一个疗程那天是她生日,我没赶上。这次我想给她补上。蛋糕我都订好了,能让我回去吗?"
舅妈批了他的离院申请。周五下午他老婆来接他,他自己走出病房的,步子有点慢,但没让人扶。周一早上他自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橘子,放在护士站,说是自家院子里的树结的,给大家尝尝。
那个病人后来又多撑了两个月。走之前那几天,他闺女每天放学来医院看他,他靠在床上跟她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画过的那些楼、那些桥。闺女趴在他床边写作业,他就在旁边静静看着。
他走的那天晚上,舅妈值班。她进去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他闺女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一只手搭在闺女头上,没有力气了,就那么轻轻地搭着。舅妈后来说,那一个画面她记到现在。
那年过年舅妈跟我讲完这三个故事,桌子上黄酒已经喝了大半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干了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人走得安详。"
她说,不是病有多轻,也不是药有多好。是心里有没有放着东西。不是放不下的那种放,是放好了、放稳了的那种放。
老孟放不下,走的时候满心都是"如果当初"。老太太孙阿姨放得下,交代完了就踏踏实实听戏。那个设计师放得下,因为他把最重要的那个生日补上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着的都看着了。
"看透了,"舅妈说,"就是把自己这辈子捋清楚了。欠的还了,爱的说出口了,想做的事哪怕只做了一件也就够了。这样的人化疗的时候不挣扎,走的时候不折腾。"
她说在科里,病人和家属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还能活多久"。其实这个问题从来不是病人真正想问的。真正想问的是"我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走了家里怎么办"、"我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做"。舅妈现在碰到病人问时间,她有时候会反问他:"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后来陪舅妈去过一次安宁病房。病房里安静,窗帘是浅绿色的,阳光透进来很柔和。有个病人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照片,大概是孙子的。他看见舅妈进来,笑了笑,把照片举起来给舅妈看:"下周我孙子满月,我可能去不了了,你看看,这小子长得像我不?"
舅妈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像你,眉毛特别像。"
那个病人笑着把照片收起来,心满意足地靠回枕头上。
舅妈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看,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安置好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安置好了"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该说的话说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和解的解了,该原谅的原谅了,心里没有挂着尖尖角角的东西。化疗再难受,那是身体的疼;心里如果还有没解开的疙瘩,那是双重的疼。看透了的人,身体的疼就只是身体的疼,心里那道坎已经过去了。
舅妈说,她这三十三年见过的最平静的走法,都是"看透了"的人。他们不一定信什么宗教,也不一定有多少学问,但他们都有一种本事——在最后那段路上,把自己这一辈子一点点理顺了。像打完一个长篇的标点,句号放得稳稳当当。
那顿黄酒喝到最后,舅妈拍拍我的手说:"以后如果有一天轮到你陪人走这一程,你记住——别急着问'还有什么办法',先问问他'还有什么话没说'。有时候,心里的话说出来比针打进去管用。"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我走的时候看见她还在桌前坐着,手里转着那个空了的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十三年的肿瘤科主任,送走过多少人了。她应该早就把那些眼泪都收进了一个很稳当的地方。可我知道她心里头每一个病人都在,老孟在,孙阿姨在,那个设计师在,那个看孙子照片的老头也在。
他们是她的课。教了她三十三年,什么叫活着,什么叫放手,什么叫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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