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咖啡混搅的浊热。我拖着行李往国内到达出口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我爸。他的手搭在一个姑娘腰上,拇指正轻轻摩挲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下摆。我没喊“爸”。我笑着快步迎上去,冲他喊了一声:“哥,这是我未来嫂子吗?”他转过头,瞳孔里那一瞬间的慌乱,像被踩碎了的玻璃渣子。那个姑娘没松手,反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第1章

机场到达厅的空调打得极低,汗毛刚竖起来就被一股暖烘烘的人肉味儿压下去。我姑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喊,让我务必接到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弟,那小子头一回来南方投奔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发烫,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在人潮里漫无目的地扫。

然后扫着了。

隔着大概七八米远,斜前方四十五度,我瞅见我亲爹。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袖子有点长,堆在手腕上。他身边依着个姑娘,扎着低马尾,脸被他的肩膀挡了大半,只露出半截白净的脖颈和一小片耳廓。

我爸的手——那只我从小看到大的、掌纹深得像犁过地的、会在我考砸了的时候拍桌子的手——正环着姑娘的腰。拇指指尖在那儿打圈,一圈,又一圈。

亲爹。

我脑子里那个词卡了壳。喉咙像被谁猛地掐了一把,发声的弦绷断了。然后我看见自己笑了起来,脚步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噜地响,震得我脚底板发麻。

“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亮得离谱,像一把没调准的琴弦硬往上扯,“这是我未来嫂子吗?”

我爸的脸是慢慢转过来的,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是一个侧脸的轮廓,鬓角那儿几根白头发在顶上日光灯下晃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全转过来,瞳孔骤然缩紧,眼周的肌肉猛地一抽。

那一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

倒是那姑娘先动了。她偏过头来,一张巴掌大的脸,眉眼清淡,唇色是那种没涂口红的浅粉。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稳得很,然后把她的小臂环紧了我爸的腰,整个人更贴过去了一些。

“是呀,”她说,声音又软又糯,像糯米饭刚揭锅时候那股白气,“你是小弟吧?你哥常提起你。”

我哥。

我爸是我哥。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指甲掐进塑料把手缝里,硌得生疼。周围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播某次航班延误的通知,电子女声冰冷又客气。通风口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炸鸡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油腻腻地往鼻腔里钻,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搅。

“松手。”我爸终于说了话。嗓子是哑的,低得几乎听不清。他冲那姑娘偏了偏下巴,“你先去车里。”

姑娘没犹豫,松开手转身就走了,腰背挺得直直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上。米白色针织衫在她身上晃荡着,忽然让我想起我妈衣柜里那件同样颜色、同样织法的开衫,挂了三年了,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球。

我爸朝我走了两步,夹克的下摆还带着那姑娘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像刚洗完衣服晒过太阳的皂香味。跟我妈用的那个牌子的洗衣液一个味儿。

“你表弟的航班落地了。”我爸说。他避开了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肩膀上方的空气里,声音平板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我刚从那边过来,他出闸了,你去接一下。”

他抬手,像是想拍我肩膀,手指头伸出来又蜷回去,最后只是把手插进了夹克兜里。“别跟你妈说。”他补了一句。

那四个字砸下来,比刚才看见他搂着姑娘还重。我喉咙里那根断了的弦忽然又接上了,可弹出来的全是走调的音。我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看他:“嫂子叫啥名字?下回家庭聚会,我帮您安排位置?”

我爸脸色沉下来,眉眼间那道竖着的纹路加深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微微弓着,夹克的肩线歪向一边,是他常年用右边肩膀扛东西留下的毛病。步子迈得急,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一声赶一声,像逃跑。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手心里的汗濡湿了。我姑的电话又打进来,铃声尖锐地响着,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边骂骂咧咧说我表弟等急了。我嗯了一声,说到了到了,信号不好,挂了啊。

挂断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早上发的,她说晚上炖了排骨汤,让我回去吃饭。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那点笑僵在那儿,像个劣质的塑料面具。

通风口的冷风又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那件灰色夹克我挑了很久,跑了两家商场才找到这个颜色。当时我爸嫌贵,说随便买一件得了,我非说这件衬他。他就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还是闺女疼我。

现在那件夹克上沾着陌生女人的皂香味。我想起我妈橱柜里那件米白色开衫。想起上周末回家,她坐在阳台沙发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说手有点抖,线老是绕不顺。

我的指节还泛着白。行李箱的把手硌在掌心里,已经没感觉了。

广播又开始播下一班航班的到达信息。我抬起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滋滋地闪,光线一跳一跳的。远处的出口闸机那里,人流涌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举着手机。

我爸说“别跟你妈说”。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咸的。

第2章

接到表弟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了。这小子背个双肩包,头发剪得毛刺刺的,一见面就喊姐,说南方热死个人,羽绒服白带了。我帮他把包卸下来,塞进后备箱,手臂上触到的棉布是干的,可他额头全是汗,亮晶晶的粘着几根碎发。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叽叽喳喳说家里的事。我姑又跟我姑父吵架了,这回是因为姑父把退休金偷偷借给老战友。我表弟说,姐你评评理,我妈气得把碗都摔了。我握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说你妈气性还是这么大。表弟就笑,说可不是嘛,不过她骂完又给我爸下了一碗面,卧了俩荷包蛋。

我跟着笑了一声。车窗外的路灯一丛一丛往后倒,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我手背上,忽明忽暗。我想起那天我爸拎着夹克回去,我妈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说颜色不错,就是袖子长了点。我爸说没事,闺女买的我都穿。我妈就哼了一声,嘴巴撇着,眼角却弯着。

那个画面跟今天机场的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胶片不合时宜地重叠曝光,全是鬼影。

把表弟安顿到我那间小公寓的次卧之后,我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六声,他接了。背景音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像在一个密闭的屋子里。

“到了?”他问。

“到了。”我靠着厨房台面,手指抠着流理台边缘的一条裂缝,“哥,嫂子到家了没?要不要我明天登门拜访一下,带点水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呼了一口气,很重,像把什么沉东西从肺里压出来。“你少给我阴阳怪气。”他说,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那是单位同事,小姑娘胃疼,我扶她去药店。”

“胃疼你搂她腰?”我抠裂缝的指甲一滑,刮掉一小片漆,“爸,您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扶人您搭肩膀啊,搭后腰还摩挲?那叫按摩疗法?”

他没接话。电流的沙沙声灌进耳朵里,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鼓膜。我听见那头的窗子被推开了一道缝,风声灌进来,呼呼的,裹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她是谁?”我又问。声音没抖,我自己都意外。

“你别管。”我爸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了,那种硬不是冲我来的,更像是一种防御,像一堵墙横在喉咙前面,“你管好你自己。你那个工作,上个月是不是又差点被优化?你妈知不知道?”

他岔开话题的手段粗糙得像砂纸。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你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缺了那种自然的、带着黏糊劲儿的亲昵。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干巴巴的,像晾了太久的橘子皮。

我没再追。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厨房没动,流理台上有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口,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吧嗒,吧嗒,砸在不锈钢水槽底,溅开细小的水花。我闻到了抹布上隔夜的馊味,混着洗洁精残留的柠檬香,拧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我姑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问表弟安顿好没有。我说安顿好了,正吃东西呢。我姑在那头放心地哦了一声,然后又唠叨说那小子睡觉打呼噜,让我忍忍。我笑了,说没事,我戴耳塞。

挂了之后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我二姨父的号。我二姨父跟我爸在一个系统里待过,去年刚退下来。我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问最近系统里是不是来了个年轻女的,跟我爸一个部门的。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没了回音。

等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我二姨父回了一个字:谁?

我没再回。这个“谁”字就够我咂摸半天了。以我爸的性格,他干不出那种明目张胆在系统里搞办公室恋情的蠢事。那就更糟了——不是同事。那姑娘是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表弟在次卧打着轻鼾,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鼻腔里全是机场那股炸鸡混着咖啡的油腻气味,挥之不去。还有那件灰色夹克上淡淡的皂香。我忽然想起我妈从前老说一句话,她说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老实巴交,连个谎都不会撒。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角纹路细细密密的,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我坐起来,摸黑到客厅阳台,推开窗。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裹住我胳膊上的汗毛。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黄油。我掏出手机,又打开了我妈的聊天框。她晚上九点半发了一条:排骨汤炖好了,放保温壶里了,明天你过来喝,我给你下点面条。

我没回。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我想象我妈此刻躺在家里那张大床上,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因为我爸说今天单位加班。她会不会也睡不着?她会不会闻到我爸衣服上那股陌生的皂香味?

我关上窗,回了卧室。表弟的鼾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均匀又安稳。我躺下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姑娘搂我爸腰的时候,动作太熟了。那不是第一次。

第3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跟主管说我表弟来了得安顿,主管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你最近请假的频次注意点。我嘴上应着,手指头已经把通话挂断了。

表弟还在睡。我留了张纸条说冰箱有包子自己热,然后出了门。车钥匙握在手里,凉丝丝的,金属齿硌着掌心的肉。我没有直接去我妈那儿,而是把车拐上了往我爸单位去的路。

他单位在城东一个老工业园区改的写字楼里,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根须从墙缝里扎出来,黑黢黢的像血管。我把车停在对面巷口,降下车窗。三月的风没那么冷了,裹着巷口早餐摊炸油条的油烟味儿,腻乎乎地扑在脸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我爸的灰色夹克从楼门口闪出来。旁边跟着一个人,穿了件米白色短外套——不是昨天那个姑娘。这个矮一些,圆脸,走路风风火火的,跟我爸隔了半米远,说笑着往停车场走。

我松了口气。又没全松。

我跟我爸,从我记事儿起就不大亲。他话少,下了班就窝在沙发上看报纸,我妈在旁边织毛衣,偶尔踹他一脚让他去倒垃圾。他嘴里应着,屁股挪都不挪一下,我妈就骂他懒骨头,他也不恼,嘿嘿笑两声。但我知道他是疼我的。高中住校那会儿,他每周三骑电动车给我送我妈炖的汤,冬天冷,他把汤罐子捂在夹克里边,揭开盖子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得咧着嘴说快喝快喝。

那样的一个爸,是能干出搂着陌生姑娘腰的事儿的人吗?

我把车窗升上去,发动了车。刚挂上挡,手机震了一下。我二姨父终于回了消息,说系统里确实没进新人,不过你爸最近跟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走得近,那人姓唐,女的。

女的。姓唐。

我把手机丢到副驾座上,脚踩油门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栋爬满枯藤的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我心里那根弦紧了紧,又松了松。医疗器械公司。我爸一不是医生二不是采购,他跟做医疗器械的走近干什么?

中午我到了我妈那儿。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腾腾地往上蹿,把窗户玻璃都糊了一层雾。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啊,把桌子上的蒜剥了。

她围裙上沾着一片油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着。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鬓角白了一片。那橡皮筋,我记得是我上初中时候买的那种两块五一板的,一板十个,用到最后一个了。

我坐过去剥蒜。蒜皮干巴巴的,一搓就裂,辣味儿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妈背对着我盛汤,锅勺碰着砂锅壁,铛铛地响。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你爸昨天晚上加班。”我妈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回来快十二点了,洗了个澡就睡了。早上走的时候跟我说,中午不回来,让我自己吃。”

我剥蒜的手停了一下。蒜瓣在我指尖滑了一下,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桌子底下黑乎乎的,蒜瓣滚到墙角跟一只旧拖鞋并排待着。那只拖鞋是我爸的,右脚那只,底子磨得薄了,边沿翻起来一道毛边。

“妈。”我直起身,手里攥着那只蒜瓣,壳上沾了灰,“我爸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妈盛汤的手没停。汤勺从砂锅里舀起来,橙黄色的汤面上浮着油花和枸杞,热气熏着她的脸,让她的表情模模糊糊的。“你爸那个人,”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辈子就那样。能有什么不对劲。”

她把汤碗端到我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那碗汤表面平静得很,油花聚在中间一圈一圈地转。我闻着那香味儿,忽然觉得鼻子堵得慌。

“对了。”我妈像是想起什么,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你二姨昨天送来的,说你二姨父让你爸转交的什么材料。我说你爸昨晚回来太晚了,没来得及跟他说,你先拿着,晚上他回来给他。”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贴着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老张亲启”。我爸姓张,可我二姨父跟我爸共事多年,一向叫他老张。但这个字迹——我认得,是我二姨父的。可内容是什么?

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掂了掂,轻飘飘的,像只装了张纸。我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说好,晚上给他。

我妈又转身去盛饭了。厨房里蒸汽缭绕,她的背影在水汽里显得有些瘦薄,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两根带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我爸喜欢我妈穿围裙的样子,以前喝多了酒会说,你妈系围裙的时候腰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喝红的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对着最亲近的人才会露出来的傻笑。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舌尖猛地缩回来,可那味道已经浸进去了。排骨炖得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软绵绵的一包鲜。跟我小时候喝的一个味儿。这锅汤的方子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又传给了谁?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擦擦手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别管你爸的事。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没有存过。我截了图,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谁啊?”我妈端了饭过来,随口问。

“垃圾短信。”我说。我把那个装了牛皮纸信封的包往椅子腿边挪了挪,确保我妈没注意到。

第4章

饭吃到一半,我姑又打来电话。她在那边压着嗓子问我表弟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有没有给他钱,他带的内裤够不够换。我嗯嗯啊啊应着,我妈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等我说完了她才把排骨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说,你姑这当妈的,操不完的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是黑的,但我总觉得那六个字还在上面浮着,像水底下的影子。“别管你爸的事。”谁发的?那姑娘?还是别的人?

我妈吃完饭就去阳台收衣服了。阳光从南面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木地板上的一道划痕照得格外清楚。那道痕是去年搬冰箱的时候留下的,我爸蹲在地上拿砂纸磨了半天,没磨平,最后涂了层蜡敷衍了事。我妈发现后骂了他一顿,他也不吭声,就嘿嘿笑着往厨房钻,说给你削个苹果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阳台上我妈的背影。她正踮着脚把晾衣杆上的衬衫取下来,手臂伸直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平衡感不如从前了。那件衬衫是我爸的,浅蓝色,领口洗得发白。我妈把它抖了抖,搭在手臂上,又把旁边的短袖取下来。

我忽然想起来,那件浅蓝衬衫我爸上周穿过。如果那姑娘身上的皂香味是来自我家洗衣液的话,我爸搂她的时候,那件衬衫上也该沾着同样的味道。可昨天他穿的是那件灰色夹克,夹克不常洗,上面沾的是别的味儿。

头疼。

我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表弟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姐。我应了一声,进了自己卧室,反锁门。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抽出来,封口的透明胶带粘得很紧,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撕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印的,抬头是某医疗器械公司的产品目录,其中一行被圆珠笔圈了出来:便携式家用制氧机,型号ZY-300。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价格可谈,唐。

姓唐的那个女的。

我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制氧机。我爸要这玩意干什么?我爷爷走了快十年了,奶奶身体硬朗,血压血糖都稳。我妈除了偶尔腰疼没别的毛病。我二姨父把这东西转交给我爸,说明他俩肯定聊过这事儿。可我二姨父昨天在微信里回我一个“谁”字是什么意思?装不知道?

我把目录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抽屉里。表弟在客厅喊姐你要不要吃水果,我买了草莓。我说不吃,让他自己洗了吃。

晚上我给我二姨父打了个电话。响到第六声他接了,背景音挺静,应该在自个儿家。

“姨父,”我说,“您昨天托我妈转交的那份材料,我给爸了。”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我二姨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哦,那行,你爸说他想了解了解。上回吃饭他提了一嘴,说家里长辈可能用得上。”

“哪个长辈?”我问。

“你奶奶啊。”他说得很快。

“我奶奶身体好着呢,上个月体检比我都正常。”

那边又沉默了。这一回沉默了更久。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穿过门缝。“小丫头,”我二姨父开口了,声音低下来,“有些事吧,你爸不让我说。你也别问了。”

“姨父。”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查那个姓唐的。你了解我爸,他能兜住什么?”

二姨父在那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扑在我耳朵上,湿热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呼吸深处的浑浊。“制氧机不是给你奶奶的,”他终于说,“是给你爸自己的。他肺上查出来点东西,上个月的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厨房流理台上那颗早上没洗的草莓还搁在碟子里,红艳艳的,顶端那点白籽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我盯着那颗草莓,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钻进去。

“他不想让你妈知道,”我二姨父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也不想让你担心。那个姓唐的是销售,就负责这个型号,你爸跟她接触了几回,就普通业务往来。”

“那机场——”我嗓子发紧,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机场那个搂腰的动作,不可能是业务往来。

“什么机场?”我二姨父问。

我没答。把电话挂了。

坐回沙发上的时候表弟还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人笑作一团,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灌过来。我盯着茶几上那碟草莓,红得扎眼。我脑子里把机场那个画面重新过了一遍。姑娘的脸,我爸的慌乱,她环过来的手臂。如果只是业务员,我爸慌什么?她为什么搂上来?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一种是我爸在演。

可那个姑娘搂他腰的动作,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不像演的。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张产品目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圆珠笔圈出的型号旁边,“价格可谈,唐”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尾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谁的抖?我二姨父的?还是我爸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半掩的病房门,门牌号被手指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3”。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是冷白色的,能看见床边监护仪屏幕的一角,上面跳着绿色的数字和波纹。病房。制氧机。肺上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这个发信息的人到底是谁?她拍我爸的病房干什么?她在威胁我?还是想提醒我?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模糊得看不清,但那个绿色的波形轮廓我认得,在医院陪奶奶住过的那回,我盯着监护仪看了三天三夜。

我按下了回拨键。

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直接提示关机。

第5章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主管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任由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转圈,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颗垂死的心脏。表弟出门去找同学了,走之前问我要不要带早饭,我说不用。大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昨晚那张病房照片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翻了好几个通讯录,最后翻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他在市一院当住院医,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发朋友圈吐槽忙得脚不沾地。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护士换药。他喂了一声,我开门见山:“帮我查个住院病人,姓张,男,六十出头,肺上的毛病,应该上个月入的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违规啊姐姐。”

“下回请你吃三顿海底捞。”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你说巧不巧,”他忽然说,“我们科上个月是收了个姓张的,五十八,初步诊断是早期肺腺癌,住了大概一周就出院了,说是去省城再确诊。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你,是一个姓唐的。”

姓唐的。又是姓唐的。

我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堵在声带那儿,压得我说话的声音变了调:“那个姓唐的……女的是吧?”

“嗯,三十出头,留的号码我发你。”他报了一串数字。我记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抖,笔尖在本子上划破了一个小洞。跟我昨晚打过去被挂断的那个号码,一模一样。

“谢了。”我说。

“你没事吧?”老同学在那头问,“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我爸。”我说完就挂了。

挂了之后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那水渍形状像一片枯叶,边缘泛着黄褐色的印子。我爸肺上长了东西。他住了院,出了院,瞒着我妈,瞒着我。那个姓唐的姑娘是他在医院认识的,还是之前就认识?机场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到昨晚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手指把照片放大,盯着监护仪屏幕上模糊的波形。那是住院时候拍的,那说明拍照片的人当时就在病房里。唐小禾,三十出头,医疗器械销售,在病房里用手机拍了我爸的监护仪,然后发给了我。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拨了那个号码。这一次没挂断,响了三声之后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跟机场一样,软糯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像在哄小孩。

“你到底是谁?”我咬着后槽牙问。

“我叫唐小禾,”她说,“你爸应该提过我吧?我是他……嗯,主治医生那边的渠道商。”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小姑娘,你先别急。你爸让我瞒着你,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让你知道。你爸上个月确诊了早期肺癌,已经在省城医院做了手术,现在在恢复期。他不想让你妈操心。”

手术。早期肺癌。手术。

我脑子里这几个词打着转往一块儿撞,撞得嗡嗡响。“那他为什么在机场搂着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唐小禾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因为他让我演那出戏给你看啊。”她说,“你爸说你那个脾气,要是不给你个惊天动地的理由让你恨上他,你肯定要刨根问底查他。他怕你查到病情。”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下不去。天旋地转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我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手肘磕在茶几边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故意让你在机场等我?”我问。

“不是等,”唐小禾说,“是碰运气。你爸说你表弟那趟航班那个点到,你肯定去接。他让我卡着时间点在到达厅那儿晃,他算准了你眼神好。”

我爸算准了我眼神好。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玩心计,是为了让我恨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唐小禾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看见那天你喊他哥的时候,你那声笑跟哭似的。我干这行见的病人多了,家里人瞒来瞒去,最后全是误会。你爸手术恢复得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化疗完情绪特别差,前两天我给他送药过去,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我跟他说要不跟你妈说了吧,他说不能说,你妈心脏不好,他怕她急。”

我闭上眼。鼻腔里那股排骨汤的香味又浮上来,混着消毒水和医院走廊里那种冷冰冰的气味。我妈心脏不好,这事我只在户口本上见过,我爸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有一次无意间翻到我妈的药瓶,上面写着“盐酸贝那普利”,我问我爸那是什么,我爸说降压的,你妈血压高。轻描淡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他现在在哪儿?”我睁开眼。

“在城西那个老小区,你奶奶原来的房子,他一个人住那儿养着呢。你奶奶上个月搬去你小叔家了,房子空出来了。”唐小禾说,“他每天下午会下楼走一圈,在小区的凉亭里坐一会儿。”

我挂了电话。表弟的微信消息跳进来,说姐晚上带同学回来吃火锅行不行。我没回。手指往上翻,翻到我爸的号码,那个备注是“爸”的联系人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映出我自己的脸。鼻尖发红,眼眶是湿的。

我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手扶着沙发背稳了稳身形。然后我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第6章

城西那个老小区我小时候住过。那时候奶奶还没搬走,院子里的樟树只有碗口粗,夏天我爬上去抓知了,膝盖蹭掉一块皮,哭着下来找奶奶。奶奶拿了红药水给我涂,一边吹气一边说乖孙不哭。现在那棵樟树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了,树冠遮了半边天,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泛黄的书。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步行进去。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光线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着的味道,还夹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蒜苗的香气。平平常常的午后,平平常常的老小区。我爸就住在这里面。

凉亭在小区中心的花坛旁边,水泥柱子漆成了暗红色,顶上的琉璃瓦碎了好几块,用铁皮补着,打了铆钉。凉亭底下坐着三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两个看热闹的。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爸。他坐在最靠外的石凳上,后背靠着柱子,夹克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一件灰色的棉毛衫。棉毛衫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瘦了。

我站在距离凉亭大概十米远的一棵桂花树后面。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枝丫稀疏,根本遮不住人。但没人注意到我。下棋的老头们正在为一颗卒子争得面红耳赤,我爸没参与,他只是看着棋盘,目光却像透过棋盘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抬手捂住嘴,弯着腰咳了好几下才直起身。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我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一片落叶上,枯叶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爸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一样,偏过头来看。视线跟我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认得。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拿奖状回家,他就是这样笑的——嘴角往上翘着,眼角堆满纹路,可是嘴巴闭着,牙齿藏在里面。他不好意思笑出声。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没答。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石凳凉丝丝的,透过牛仔裤贴在大腿外侧,激得我打了个寒噤。我爸看着我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旁边下棋的老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吵那颗卒子。凉亭里闹哄哄的,棋子磕在石桌上啪嗒啪嗒响。我爸的手搁在膝盖上,我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骨节比以前更突出了。

“手术做完了?”我问。

他僵了一瞬。然后那层绷着的什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他别过脸去,看着凉亭外面那棵樟树的树干。“唐小禾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才咳嗽完的尾音。

“你让她在机场演那出戏,”我说,“演得还挺像。”

我爸没吭声。他右手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然后他开口说:“你妈……还不知道吧?”

“我把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全删了,唐小禾的号我存成‘物业’了。”我说,“妈要是翻你手机,看不见。”

我爸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像湖面上忽然反射了太阳。但他只是说:“你聪明。”

风从凉亭穿过去,吹起他搭在膝盖上的夹克下摆,我看见了夹克内袋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是医院的挂号单。我伸手抽出来,我爸没拦。上面是下周三的复查预约,省城医院。

“我陪你去。”我说。

“你上班。”

“我请假。”

“你主管上次已经说你了。”

“他辞了我我也去。”

我爸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块白斑,缺钙。我妈以前老念叨让他吃钙片,他总说忘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厨房里那瓶还没开封的钙片,放在调料架最里面,落了一层薄灰。

“你妈要是知道了……”我爸开口说了一半,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侧过身去咳,肩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筋绷出来。我伸手给他拍背,掌心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瘦了不止一圈。

“她早晚要知道。”我说,“你以为能瞒多久?”

我爸咳完了,喘着气靠回柱子上。他的眼睛望着凉亭顶棚那块补丁似的铁皮,目光缓缓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你妈那个人,”他说,“她要是知道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病是我抽烟抽出来的。她当年嫁给我,我答应她戒烟,戒了半年又抽上了。她为这个哭过一回,就一回。后来她再也不提了。我要是跟她说我得了肺上的病,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怪她自己当初没把我管住。”

“你就不怪你自己?”我说。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低低地笑了一声。“怪。”他说,“我每一天都怪我自己。但是怪你妈,我也舍不得。”

凉亭里下棋的老头们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拍着大腿骂悔棋,赢的乐呵呵地收棋子。棋子哗啦哗啦倒进盒子里,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豆子洒在瓷盘上。我爸看着他们收棋,半晌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没啥大出息,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娶了你妈。那回在医院查出来,我头一个念头不是怕死,是怕你妈以后一个人没人陪。”

我攥着那张挂号单的手指收了收,纸页的边缘扎进指甲缝里,微疼。远处樟树叶子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哗啦,哗啦。

“行了,”我爸撑着石凳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上去坐会儿吧,我这儿有茶,唐小禾上回拿来的,什么金骏眉,我也喝不明白。”

我跟着他站起来。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那件灰色棉毛衫上有一小块光斑在轻轻晃动。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笑了笑。那个笑比方才自然了一些,嘴角弯着,露出了里面的牙。

“走啊闺女。”他说。

第7章

我爸那间临时住处是个两居室,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米黄色,靠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窗台上放了一排多肉植物,个个圆滚滚的,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我妈养多肉养了七八年了,每年开春都要分盆,多的送邻居。我爸居然记得浇水。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封面卷着边。旁边放着一盒药,铝箔板已经拆了两颗,还剩六颗嵌在泡泡里。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某款止咳化痰的。我爸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我面前,杯壁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哆啦A梦。是老杯子了,小时候我用的那个。

“唐小禾跟你说手术的事了,”他坐下来,双手拢着另一只杯子,杯口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颧骨那儿烘出一层薄红,“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恢复得不错。”我端起哆啦A梦杯子抿了一口。茶汤金黄色的,入口有点涩,回甘倒浓。我也喝不明白,但温度刚好,不烫嘴。

我爸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舒展开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浮沉。“手术挺成功的,”他说,“省城那个主任手艺好,切得干净。就是化疗后面那段难受,吐了两回,现在好多了。”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小时候修自行车链条留下的。那道疤现在看上去比记忆里浅了一些,跟周围的肤色差不多融为一体了。

“下周三复查,我陪你去。”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窗外的光从纱帘透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出菱形的格子影。钟挂在墙上,指针指向四点半。滴答,滴答。

“你妈今晚上一个人在家。”我爸忽然说。

“我姑晚上过去陪她。”我说,“我安排好了。”

我爸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的纹路往两边扩了扩,最后化成了一声很短的“嗬”。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被揭穿后的无奈。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他说。

“你跟唐小禾演戏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回了一句。

我爸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搁在茶几上,杯底磕着玻璃台面发出轻轻一响。“那出戏,”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排了两天。唐小禾说你那个性子,不给你看点真格的你不会信。我说那你就搂我腰,我闺女眼睛毒,搂胳膊她指定觉得是搀病人,搂腰她才会往歪处想。”

“你料得挺准。”

“我养了你二十几年,”我爸说着,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像得意的尾音,“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越藏着掖着的事你越要刨。与其让你自己查到病房里去吓一跳,不如我跟你演一出把你气跑,你就懒得管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点惭愧,又带着一点点狡黠,是他年轻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我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偷偷给我递糖,被我妈发现了,就是这样笑着冲我挤眼睛。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了,老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可他那种骨子里的样子没变。

“气跑了我不是更得查?”我说,“你想想你闺女性格遗传谁。”

我爸这下终于笑出声了。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荡着出来,像一面蒙了布的大鼓。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也是老的,他尴尬的时候就这样。“是,”他说,“随我。轴。”

客厅里安静下来。钟在墙上继续走,滴答滴答。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着,影子在纱帘上晃来晃去。我爸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眯着,像猫晒够了太阳那种舒展的样。他手里那杯茶没再喝,搁在膝盖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光线下变成乳白色的烟。

“你妈爱吃的那种青团,”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半眯的状态里滑出来,黏黏糊糊的,“城南那家老字号,清明节前后才卖。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每年清明我妈都要排两个小时的队去买,我爸骑电动车送她去,在那儿站着陪她一起排。

“今年清明估计买不了了。”我爸说,“我复查要是没事,回来去排。你给你妈说我出差了。”

“你刚做完手术,站两小时?”

“那让你妈自己去排?她腰疼,站久了受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去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去了,我妈一问谁买的,我说我买的,她嘴上夸我孝顺,心里肯定在琢磨我爸上哪儿去了。这个弯绕不过去。我爸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去。”他说。语气平淡,跟说下楼买包烟似的。

我没再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纱帘往外看。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尖一甩一甩的,阳光晒在它背上,毛色亮得像一捧新炒的栗子。我忽然想起来我家里也有只橘猫,是去年路边捡的,我爸嘴上说养猫麻烦,第二天就买了个猫爬架扛回来,累得呼哧呼哧的。我妈笑他嘴硬心软,他就板着脸说猫爬架结实,能用好几年。

“爸。”我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下回再做手术——我是说如果还有下回——你让我在门口等着行吗?别让唐小禾拍了照片发给我。”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比正常人的慢,带着一种深长的尾音,是肺部术后还没彻底恢复的那种。然后他说:“行。”

我转过身。他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拢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哆啦A梦杯子的杯口上印着他的指纹。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照在他左脚拖鞋的鞋面上,那只拖鞋是我妈手工勾的,深蓝色毛线,脚后跟磨出一个小洞。

“对了,”我说,“下周三,我姑那边怎么说?她肯定要问我去省城干什么。”

“就说公司出差。”我爸不假思索。

“我妈要给我姑打电话呢?”

“你姑那张嘴,你吓唬她一句她就替你瞒了。”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就说你谈恋爱了,去省城见男朋友家长,不许你姑跟你妈说。”

我瞪着他。他放下杯子,嘴角那点笑纹又翘起来了。这回那个笑是跟我妈一模一样的,带着一种藏在皱纹底下的、坏心眼的温柔。我家的人撒起谎来,一个比一个顺溜。

“老狐狸。”我说。

“小狐狸。”他说。

第8章

周二晚上我回了趟我妈那儿。表弟已经搬去同学租的房子住了,白天打电话说姐我周末再回来拿东西。我说好。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毛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织出来的部分已经有一截了,浅灰色的,针脚细密均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吃了没?我说吃了。

我坐过去,挨着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我妈身体朝我这边歪了歪,没动。电视里播着个家庭剧,演到婆婆跟媳妇吵架,声音开得不大,台词模模糊糊的,但情绪听得出来。我妈的毛衣针跟电视里的台词声交错着,唰,唰。

“你爸这两天忙什么呢?”我妈忽然问。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单位有事吧。”我说,“可能出差了。”

“哦。”我妈手里的针停了一秒,又继续动起来,“他那个保温杯落家里了,你下回见着他让他回来拿。”

保温杯。我想起来我爸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保温杯,不锈钢外壳磕掉好几块漆,杯盖上还有一道裂纹,他用胶带缠着继续用。我妈说过不下十次要给他换新的,他总说用惯了,不换。

“妈,”我偏过头看她。她侧脸的轮廓在电视光线下忽明忽暗,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有一只缠了粉色毛线,是她自己勾的,说是防滑。耳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根根细细的银丝。“你跟爸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

我妈手里的针没停。唰,唰。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多了。”

“比如?”

“比如你爸上个月住院的事。”她说。

空气里那层暖融融的东西像被一盆凉水泼下来,凝固了。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心里渗出汗。我妈还是没看我,毛衣针在毛线间穿来穿去,动作稳得很,刚才那句话的语气跟“今晚吃排骨”一样稀松平常。

“你知道?”我的嗓子发紧。

“你二姨跟我说的。”我妈说,“她嘴比你姨父严多了,上回你二姨过来送材料,多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你爸最近怎么看着瘦了,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我看她那神色不对劲,就多问了几句。她没扛住。”

我靠回沙发靠背上。电视里婆媳还在吵架,音量不大,但每一句都往耳朵里钻。我妈的毛衣针还在动,没有停的迹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底。”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我没跟你爸说我知道。他这个人,瞒着我是怕我担心。我要是让他知道我晓得了,他更担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深处涌上来,酸得我拧紧了眉头。我伸手想碰我妈的手臂,碰到她编织的毛线边缘,触感温软又粗糙。“妈——”

“你别哭。”我妈说。她终于停了针,把毛线团搁在膝盖上,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手伸过来,干燥的掌心贴在我脸颊上,拇指蹭了蹭我眼角那儿还没掉下来的水汽。“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瞒着我是为了让我安心,那我装着不知道也是让他安心。咱家就这么几个人,你别把这事儿搞得跟谍战剧似的,你爸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她手心的温度贴在我的皮肤上,微微粗糙的纹路硌着脸颊,带着一股毛线特有的、干燥的羊毛味儿。我鼻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下周三复查是吧?”我妈收回手,重新拿起毛衣针,“省城那家医院,我陪他去。”

“妈,你心脏——”

“我心脏没事。”她打断我,语气平但不容反驳,“降压药天天吃着呢,好得很。你爸都敢上手术台了,我陪他去个复查算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上婆媳吵完了,正演到儿媳妇红着眼眶收拾行李。我妈看了一眼屏幕,说这个儿媳妇挺像我年轻时候,脾气倔,但你爸那时候比这男主强多了,你爸从来不让我红着眼眶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毛衣针又开始唰唰地动起来。毛线在她指尖一圈一圈地绕,浅灰色的织物一寸一寸地长。窗外的夜色浓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妈,”我说,“那机场那出戏……我跟爸演那个……”

“你爸让你喊他哥?”我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对丈夫的无奈又纵容的劲儿,“他也想得出来。那姑娘叫唐小禾是吧?你二姨说了,人家帮他跑了好几回医院,小姑娘挺负责的。下回见着了,你好好谢谢人家,别喊嫂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之后又觉得鼻子更酸了。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说行了别杵这儿了,给我把阳台上晾的那件衬衫收进来,明天你爸穿。

我站起来往阳台走。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裹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甜味儿。晾衣杆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领口干干净净的,袖口上的褶皱被我妈熨过了,平平整整。

我把它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跟我妈橱柜里那件米白色开衫一个味道。跟机场那个姑娘身上的皂香味,也是一个味道。

我抱着衬衫站在阳台上,夜风把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楼下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远处有谁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阶在夜色里飘着,笨拙又认真。

我走回客厅,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妈还在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谢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一早去省城,车你开,省得你爸挤大巴。

我说好。

第9章

省城医院的门诊楼比我想象的要新。外墙贴着浅米色的瓷砖,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导诊台后面坐着三个穿粉红色制服的护士,都在低头敲键盘。消毒水的味道比市里医院淡一些,混着一股新装修过的涂料味。

我爸走在我跟我妈中间。他穿了我收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薄夹克,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我妈走在他右边,手挽着他的胳膊,步子不快不慢,跟我爸的步频刚好合拍。我走在他左边,看见他右侧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被我妈夹在指间的一小绺黑色的发茬混在里面,像春天雪地上露出的泥土。

挂号、报到、候诊。候诊区的塑料椅子是浅绿色的,排成几行。我爸坐在中间,我妈坐在他右边,我坐在我妈旁边。我爸手里攥着挂号单,食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纸张发出一层细小的沙沙声。

候诊区的人不多。斜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闭着眼休息,男的低头刷手机。左边的老太太戴着毛线帽,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给她喂水。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叫号屏上的数字偶尔跳一下,红色的,带着电子表特有的生硬感。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爸。“喝口水。”她说。保温杯是新的,不锈钢外壳光溜溜的,杯盖上没有胶带缠过的痕迹。我爸接过去,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又拧紧了放回我妈手里。全程没说话,但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我看得明明白白的——我妈递杯子的角度刚好是他右手顺手接的位置,杯盖拧松了半圈,省了他一道劲儿。

屏幕上跳到他的号了。我爸站起来,我妈也跟着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外面等。我说哦。

我妈陪他进去了。诊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我坐在浅绿色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旁边那对中年夫妻还在,女的醒了,跟男的小声说什么,男的点头又摇头,两人的手在膝盖下面握在一起。

诊室的门大概开了二十分钟。我妈先出来的,表情平平的,跟我对了一下眼神,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我爸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新的检查单。他的脸色比进去前轻松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舒展了一点。

“怎么样?”我问。

“各项指标稳住了,”我妈替他说,“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就行。”

我爸没说话,但他嘴角是翘着的。他低头把那张检查单仔细折好放进夹克内袋,动作慢吞吞的。我注意到他折纸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刚才抽血的后劲儿。

出了门诊楼,阳光猛地涌过来,扎眼。我眯着眼找停车场的方向,我妈已经挽着我爸往台阶下面走了。我爸走得慢,但步子稳,浅蓝色衬衫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我妈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袖口露出一截浅灰毛线——她昨晚织的那件,居然已经收针了。袖子边缘的针脚整整齐齐,一只袖口她自己的手伸出来,另一只袖口空荡荡的垂着。

“你这毛衣,”我爸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织的?”

“昨晚上。”我妈说。

“这么快?”

“手熟了。”

我爸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碰了碰我妈那只空荡荡的袖口。指尖捏着毛线的边缘捻了捻,像在确认那是软的。我妈由着他碰,没动。

我走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位置。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我爸的影子比去年瘦了一截,肩膀那块的轮廓窄了些,但挨着我妈影子的那侧,稳稳地贴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唐小禾发来的短信:复查怎么样?

我回:挺好。谢谢。

她又回:不客气。对了,你爸那个制氧机,我从公司申请了一台样机免费试用,下礼拜寄到你们家,地址是你妈那个吧?

我回:是。谢了。

她把那个地址发给我确认了一下。我看了两遍,那个地址跟我心里默念的一模一样。我们家楼下那棵桂花树、楼牌号、单元门,我在那里进进出出了二十几年。

我锁上手机,快走两步赶上我爸妈。我妈正跟我爸说等会儿去省城那条老街上吃碗面,你说那家面馆还开着没。我爸说开着呢,上回路过看见招牌还挂着。我妈说那走吧,你请客。我爸说好好好,我请我请。

他们俩并肩走在我前面,暗红色开衫蹭着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毛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风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拂在脸上带着春天才有的那种松软的潮意。我听见我爸咳嗽了一声,闷闷的,但比上周在凉亭里那回轻了很多。我妈的手伸过去,掌心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回头,但走路的节奏似乎因为那两下拍打而更稳了。

第10章

三月底的清明,下了两天细蒙蒙的雨。雨丝斜斜地从天上挂下来,把阳台玻璃窗糊成一片毛边的水镜。我站在客厅里,透过那层水雾看楼下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雨里发亮。

我妈在厨房包青团。糯米粉跟艾草汁揉在一起,面团碧绿碧绿的,手心里一搓就滚成圆溜溜的团子。豆沙馅是从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我妈昨天排了两个小时队。我爸从复查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家里,今天一大早却出了门。

雨下到下午三点多才小了些。我爸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珠,肩膀那块的夹克颜色深了一整片。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青团,盒盖上印着那家老字号的商标。

“你不是去排队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糯米粉,鼻尖上蹭了一小块。

“去了。”我爸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排了一个多小时。今年队伍比去年短,可能下雨的缘故。”他脱了湿漉漉的夹克搭在椅背上,里面的棉毛衫袖子也湿了半截,贴在手腕上。他打了个哆嗦,打了个喷嚏。

我妈从厨房出来,拿了一条干毛巾甩在他头上,没好气地骂他不穿雨衣。我爸由着她用毛巾在他脑袋上胡乱揉搓,头发被揉得翘起来,像顶了一窝乱草。他咧着嘴笑,说没事,走几步就到家了,哪那么娇气。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窗外雨还在下,滴答滴答地敲着空调外机的铁皮。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豆沙混合的甜香,厨房里蒸锅冒着白汽,把窗户玻璃糊得更模糊了。我妈把毛巾扔给我爸,转身回去继续包青团。我爸把湿了的棉毛衫脱了,光着膀子打了个喷嚏,赶紧从卧室翻了件干T恤套上,嘴里念叨着这天气咋还倒春寒。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碗汤。青团在蒸笼里热着,揭开盖子的时候白汽呼地涌出来,带着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我妈夹了一个到我碗里,说尝尝,今年豆沙我少放了糖,你爸血糖高。

我爸埋头喝汤,没吱声。碗沿挡着他的脸,我只看见他耳朵尖红了。我妈又夹了一个到他碗里,说吃吧,排了一下午队。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公寓。睡在我小时候那个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皂香味。墙上的海报早撕了,只剩几块发白的胶印,但书桌还在,桌角那块我用圆规刻的“早”字还隐隐约约看得到。

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主卧门口。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听见我爸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念着什么。我停了一下,侧耳去听。

“……跟你说了没事了,主任说恢复得好着呢。”是我爸的声音。

“那你下回不许再瞒着我了。”我妈的声音。

“行。”

“那制氧机退了,占地方。”

“退退退,明天就打电话让人来拉。”

“还有那个小唐,人家小姑娘帮这么多忙,下回请人家吃顿饭。”

“好好好,你来安排。”

然后是一阵笑。我听见我爸笑声里夹着一声短促的咳嗽,闷闷的,压在枕头或者被子里。我妈好像拍了他一下,他说没事没事,被口水呛的。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脚底下是铺了十几年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咯吱响,每一块我都知道哪个位置会响。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光从窗户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的。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下来。天花板那盏灯关了,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也有那种皂香味,跟我妈橱柜里那件米白色开衫一个味道,跟我爸那天从机场回来夹克上沾的那个味道一个样。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家所有人都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连那个姓唐的姑娘,帮我们家跑了那么多回医院,衣服上的皂香也是同一种。

我爸和我妈在主卧里说着什么,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听不清字句的嗡嗡声。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慢慢地跟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混在了一起。

我想起那天在机场,我喊出“哥”的那个瞬间。我爸转过头来的眼神,慌乱、窘迫、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在当时完全没看懂的释然。他那双眼睛看着我,像在说,闺女,你恨我吧,恨我了你就不会往深处查了,查到最后还得替我操心。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我眼神好,算准了我性子轴,算准了我会生气,算准了我气完了还是会去找他。他甚至算准了我妈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挑破,我妈也不挑破,两个人隔着那层窗户纸住了快两个月,谁也没说穿。

我想起我二姨夫在电话里那声叹息。想起唐小禾发来的那张病房照片。想起凉亭里我爸咳嗽完直起身的那一瞬间。想起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指把浅灰色的毛线一圈一圈绕过去,像是在把什么碎了的东西重新缠起来缠结实。

我睁开眼。墙面上那道月光已经悄悄移了位置,从我枕头边滑到了衣柜门把手上,银白色的光镀在金属拉手上,亮晶晶的。

隔壁卧室里传来我爸的鼾声。很轻,比从前短促了一些,但节奏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我妈大概还没睡,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响,细细的。

我又闭上眼。那股艾草的清苦香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子里,软绵绵的,渗进呼吸的每个间隙。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细长细长的,然后又安静了。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瞒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又都替每一个人瞒着。像那张被我妈织了拆、拆了织的毛线衣,看起来是一整块平整的织物,凑近了看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在把什么东西缝起来,缝得牢。

我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过去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缓缓地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滑到地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轻轻推开我的门,把被子角捡起来掖回我肩头。那只手干燥又温热,掌心的纹路硌在我肩窝的皮肤上,粗糙的,熟悉的。

门又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下去,木板微微地响了两下,停了。

我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枕头上那股皂香味安安静静地裹着我,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云后面,整间屋子暗下来,只有楼道里声控灯还没灭,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线,笔直的,像一刀裁开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