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热映的电影《奥德赛》,正在把这部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史诗重新拉回当代观众的视野。但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并非简单地忠实还原荷马原著。古典学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将这部电影视为一部“影像化译本”,在肯定其重新唤起公众兴趣的同时提醒我们,诺兰版《奥德赛》终究属于21世纪,而真正值得重新发现的,仍是那个层次丰富、意蕴细腻的荷马世界。
本文作者为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荣誉主任、里斯本大学古典研究中心研究员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Ioannis Petropoulos),译者为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悦。下文在2026年7月26日以希腊语首发于《赫芬邮报》(Huffpost),经中文译者授权刊发。
更多内容详见新京报·书评周刊8月14日专题《奥德赛:现代人如何走进史诗》。
原文作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
(Ioannis Petropoulos,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荣誉主任、
里斯本大学古典研究中心研究员)
译者|陈悦
(安徽师范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研究员)
对荷马史诗的重构
克里斯托弗・诺兰爵士的《奥德赛》为希腊研究作出了巨大贡献,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人们对希腊乃至西方文学两部最古老史诗之一的广泛关注。在21世纪头25年里,荷马依旧鲜活。
这部影片于2026年7月16日世界首映,其顶尖的制作技术值得称赞,片中配乐(采用复原的古希腊乐器演奏)与各类视觉特效尤为出彩。诺兰的灰蓝色调让人联想到荷马笔下“酒色的大海”。影片整体画面充斥暗沉底色与浓重阴影。这种色调用于独眼巨人洞穴与冥界场景尚且合适,却与荷马原著里那个本质上明亮的世界并不相符。片中频繁穿插倒叙闪回镜头(例如少年奥德修斯猎杀野猪的回忆片段),可能使普通观众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搞得晕头转向。影片对白时常模糊不清,文字本身也欠缺细腻的表现力与生动感。通篇采用美式口语化措辞,即便在一部后现代手法改编的荷马史诗中,听起来也显得格格不入。
《奥德赛》剧照。
如同游吟诗人一般,诺兰重新编排了荷马史诗中的情节,并对部分桥段做了改动或删减。奥德修斯(马特·达蒙饰)在迷人的卡吕普索(查里兹·塞隆饰)的注视下,享用“如蜜般甜美的”忘忧果的场景是对史诗第五卷与第九卷内容的突兀拼接(在荷马原著中,奥德修斯严令船员不得食用这种植物)。在诺兰改编版中,奥德修斯向卡吕普索讲述了自己的漂泊历险。这位仙女取代了原著中的阿尔基诺奥斯国王及其文雅华贵的宫廷。而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正是在王宫之中,如游吟诗人般完整讲述了他那段饱含民族志色彩的长篇漂泊游历故事(史诗第九卷至第十二卷)。影片完全删去了费阿刻斯人国度(或许是海岛)的情节,意味着瑙西卡这一角色也随之消失,实属遗憾。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与这位正值青春的公主在河畔相遇。这段情节为全诗添加了一种柔美而朦胧的氛围——其中交织着少女情愫、紧张不安、细腻的幽默感,以及“正面直视”的男性裸体。荷马笔下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是一群协作捕食的食人巨人。诺兰则将其替换为身披亮甲、身形庞大的中世纪(或是科幻风格)骑士。独眼巨人那场戏是在希腊皮洛斯城外的“涅斯托尔洞穴”取景拍摄的。这是一幕令人震撼的大吉尼奥尔风格恐怖戏码。诺兰镜头下的独眼巨人(本尼·萨夫迪饰)不仅仅是独眼这一点令人毛骨悚然。它还完全沉默无声。唯独在被弄瞎之后,才向它的父亲波塞冬吐出了一句简短低沉的祷词。而荷马笔下身形巍峨的独眼巨人是半英雄半神的混合体。它有一副如其外貌般恐怖的雷鸣般嗓音,其与身陷困境的奥德修斯一来一回的对话,层层铺陈出讽刺、机趣与黑色幽默。这些内核在影片中全然不见。诺兰设定的独眼巨人滴酒不沾。没有伊斯马洛斯葡萄酒将这怪物灌醉,奥德修斯也就失去了凭借 “无人”(“Nobody”) 这个化名施展智谋、彰显其标志性应变智谋的机会。
诺兰改编的喀耳刻段落,充斥珍奇飞禽与温顺异兽,是全片画面最为华美、氛围感最足的场景之一。影片里的喀耳刻(萨曼莎·莫顿饰)与原著形象同样阴险歹毒。荷马笔下这位精通百药的邪恶女巫给了奥德修斯的同伴们一种调配的汤药。然后,她挥动魔杖(这是西方文学史上关于这种魔法器具的首次记载),奥德修斯的手下们便瞬间变身成嘶吼的野猪(第十卷)。反观影片,女巫没有魔杖,她为来客端上一锅怪诞浓稠、施了巫术的炖肉。随后展开一段冗长恐怖的戏份:她如同一位揉捏活体陶土的变态陶匠,以施虐般的手法把他们的头颅生生扭捏,直到捏出一张张猪脸。
《奥德赛》第十一卷,是著名的“冥界招魂”篇。奥德修斯在冥界遇见的第一个亡魂是厄尔佩诺尔。他是水手中最年轻,也最莽撞天真的一个,醉酒后从喀耳刻的屋顶失足坠落,死得毫无光彩。电影中,这个命运悲惨的小人物被西农替代,由艾略特・佩奇饰演,角色设定为身形瘦小的少年士兵。西农这一人物主要且详尽地见于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这部史诗的成书年代大约在荷马之后七个世纪。荷马原著中从未出现过该角色。但影片里西农与奥德修斯的对话,融合了原著中奥德修斯同厄尔佩诺尔、奥德修斯同阿基琉斯两段冥界对谈的细节。阿基琉斯的亡魂在影片中彻底缺席,观众无缘听见他哀叹自身死亡的独白。学界对这段经典独白的解读向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奥德修斯的母亲安提克勒娅早在这位英雄抵达冥界之前便已亡故。原著里她悲痛哀泣的形象,连同一众著名女英雄的亡魂群像,都被电影尽数删去。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三次伸手、却始终无法拥抱母亲的虚影,满含心碎悲戚的片段,被影片彻底舍弃。
女性角色的缺席
事实上,诺兰删减了大量女性角色,无论凡人还是女神。安妮・海瑟薇饰演的佩涅洛佩是为数不多保留完整刻画的女性角色,值得肯定。影片和原著一样,承认她的盛名与叙事核心地位足以与她的丈夫相媲美。诺兰原创了一段闪回镜头,片中这位王后甚至亲昵地扇了奥德修斯一巴掌。然而,除了佩涅洛佩,影片对居家空间、织物衣饰、家务操持、婚嫁际遇、女性独有的言语唱腔,或是一切能够体现女性细腻心绪的内容,都毫无兴趣。(正是这份独属于女性的细腻视角,让维多利亚时代英国评论家塞缪尔・巴特勒提出,《奥德赛》的作者实为女性,罗伯特・格雷夫斯更是以此为蓝本创作了小说《荷马之女》。)或许,是时候该由女性导演来拍摄一版《奥德赛》了。诺兰将大量篇幅留给特洛伊木马——木马几乎成为独立主角,再辅以大量电子游戏风格的厮杀打斗戏份。这部《奥德赛》显然主要面向伴随电子游戏及其他数字衍生品长大的年轻世代(一部分原因是游戏所能创造的营收,有时甚至高于启发它们的电影)。
由宙斯、波塞冬、赫耳墨斯与众位神祇构成的完整神界体系,在影片中付之阙如。片中大量出现的“内疚”(“guilt”)一词属于时代错位的用法。仅有一处改用“狂妄自大”(“hubris”)予以修正。奥林匹斯众神体系被大幅简化,仅通过多位角色之口反复提及一条准则:“宙斯之律:己所欲,施于人”。荷马时代古老的待客之道,经诺兰改写后,变成与基督教及其他宗教共通的戒律,也成为整部电影贯穿始终的核心主旨。
《奥德赛》剧照。
原著中“善战吼的”墨涅拉俄斯,在片中的说话腔调活像纽约黑手党头目。而引发特洛伊战争、拥有绝世美貌的海伦由肯尼亚、墨西哥混血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该演员同时出演海伦的姐姐克吕泰涅斯特拉)。古希腊典籍从未明确记载海伦是非洲人。不过,荷马也从未细致描摹她的容貌,仅用固定修饰词“白臂的”形容她(《伊利亚特》第三卷121行、《奥德赛》第二十二卷226至227行)。这个形容词专用于女神、贵族女子乃至女奴,本意是 “手臂未曾暴晒、肤色白皙”。荷马从不直接描写海伦样貌,而是借旁人见到她时惊艳不已的反应(“哇”),侧面烘托她宛若神明的绝色(尤以《伊利亚特》第三卷最为典型)。
诺兰版的这位“蛇蝎美人”右脸颊上有一道疤痕。在我看来,这一细节暗示着她的血统可追溯至尼日利亚、贝宁或多哥一带的约鲁巴族群。在那里,当地女性直到不久之前仍会在面部刻下纹饰。这些纹饰既是区分宗族的标识,也是独特美饰,更承载着精神庇佑的寓意。诺兰塑造的这位约鲁巴裔海伦,解构了荷马原著的固有形象,与古希腊、古罗马蓄奴社会里洁白大理石雕琢出的女性塑像形成鲜明对照。近几十年来,大量西非及其海外侨民群体的艺术家、诗人、学者提出,现代新古典主义的女性审美标准,本质上建立在殖民体系与种族等级制度之上。罗宾・科斯特・刘易斯诗集《黑色维纳斯之旅》(阿尔弗雷德・克诺夫出版社,纽约,2015年版)中,有一份近乎长篇史诗般的目录,罗列了博物馆展品里黑人女性形象背负的各类标签。正是在这种为黑人女性身体形象正名的思潮背景下,我们才能读懂诺兰这部影片的用意:打破大众固化审美,不再以西方传统标准——光滑的肌肤、笔直的头发与鼻梁、“白皙的”肤色——定义海伦的美貌。
改编经典的局限
影片结局我不予剧透,其叙事走向完全背离荷马原著。秉持纯粹原著至上标准的观众,或许会因影片多处情节缺失、内容偏离经典原作而失望。但我们又怎能强求改编作品一字一句忠于原著?况且,在美国或英国,平均仅有百分之一的观众完整读过《奥德赛》译本,希腊本土读过原著的观众比例会略高。因此,绝大多数观众不会因影片偏离了格雷戈里・纳吉教授(哈佛大学《荷马史诗》权威学者)所称的这位“叙事大师”荷马而感到违和。影片中的部分偏离之处,想必是出于实际制作上的种种限制,而另一些则似乎是导演刻意贴合当代好莱坞叙事审美、顺应英美古典学界主流研究论调,对这部古老史诗有意进行的一种“当代化改造”,而非遵循史诗本身固有的价值体系。
《奥德赛》剧照。
改编重构古老神话并非新鲜事。荷马史诗大致于公元前8世纪末定型,根源却可追溯至更为久远的口述传统。千百年间,世人始终依照彼时彼地占主导地位的“时代精神”解读、重写荷马。举例而言,荷马文本并未直白书写同性爱恋这一主题。但数百年后,埃斯库罗斯、柏拉图等作家重新诠释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将二人塑造为一对爱人。可见,早在公元前5世纪初期,荷马笔下这对标志性的英雄搭档,就已被当时雅典社会的情爱观念重塑。
如今,希腊、拉丁古典文本被翻译成英语及其他语种的译本数量之多、风格差异之大,前所未有。当下许多年轻人结识荷马,第一渠道便是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奥德赛》,这部影片相当于一部影像化译本。但其中暗藏隐患:如此体量的商业大片,极易在无数观众心中定格为《奥德赛》的“权威定本”,而它绝非如此。即便片名冠以《奥德赛》,这部电影终究只是21世纪对荷马史诗的改编之作。倘若观众只看电影、就此止步,再也不去品读层次丰富、意蕴细腻的原作史诗,将是莫大的损失。《奥德赛》不只有外部征战叙事,更饱含人物内心的深层描摹。大家尽可以走进影院观看这部电影,但最重要、最该做的事,是翻开荷马原著,一读再读。
本文经中文译者授权刊发。原文作者:扬尼斯·佩特罗普洛斯;译者:陈悦;编辑:李永博;校对:卢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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