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坚持认为,我真正的读书(是读书,不是看书)是从大学时代开始的。
之前虽然喜欢看书,但家大人和当时的那个年代的许多家长一样,顽固地深信我们小孩子但凡看学校发的课本之外的所有闲书,都是不务正业,都是浪费时间,都是玩物丧志。
其实,所谓的闲书,说白了就是小说而已,尤其是各种各样的港台武侠小说。
高一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远离老师的视线。我的同桌李勇胖胖的、憨憨的,也是一个武侠小说迷,他比我有钱,我当时几乎是身无分文,他手里好歹有个仨瓜俩枣的,几乎每天都会不知从租来一本武侠小说在上课时偷偷地看,他看完了就给我看。
那些武侠小说的质量参差不齐,既有金庸、梁羽生这些大家的,也有署名全庸、李凉的假冒伪劣作品。好在那时候也不怎么挑食,只要有书看就行,因为是囫囵吞枣地快速阅读,许多的故事情节早已忘却了。
只依稀记得某本书里有一种很神奇的武功,叫“传音入密”,高手以内力收拢声波,只送入指定之人耳中,周遭旁人即便近在咫尺,也听不到半点声响,这种功夫端的令人匪夷所思,现在想来当然毫无科学道理,不值一驳,纯属武侠小说家们的意淫而已。
因为大学读的是中文系,看小说成了自己本门专业的“必修功课”,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看个不休了。
但随着专业课程学习的深入,看小说之余,慢慢地开始接触各种专业理论书籍,接触古今中外各种学者的著作。
我清楚地记得我买的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著作,是大一时跟风买的法国文艺理论家丹纳的那本《艺术哲学》,大概是文学理论课上那位年过半百、高高瘦瘦的周老师推荐的,现在都不知放在自己书房的哪个角落里了。
我刚读大学那会儿,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为陈道明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围城》在中央电视台的热播,特别痴迷于《围城》原著的作者钱钟书先生,报纸上介绍他是一位学者型的作家,还当过毛选的英文翻译。
但那时的各种资讯还不太发达,对于作为学者的钱钟书先生到底都写过些什么学术著作,我一开始都不甚了然。如果是放到现在,随便上网查一下便知分晓。
好不容易不知道从哪知道钱先生的学术代表作是一部名为《管锥编》的书,兴冲冲地跑到学校图书馆去借,工作人员告诉查无此书,只得怏怏地败兴而归。
既然借而不得,那时就暗下决心要把钱先生的所有著作都买来,当作自己未来家庭藏书的一部分。
大概大二上学期的某一天,同学告诉我,学校边上的那家书店进了钱先生的《管锥编》,问我知不知道。这位同学也知道我那段时间痴迷钱先生,所以特意跑来跟我说。
我赶紧火急火燎地跑到这家名为艺苑书店的书店一探究竟,果然在显眼的地方摆放着一套中华书局新近出版的五卷本《管锥编》,装帧清新淡雅,书淡如菊,不由得心生欢喜。
虽然价格对我来说有点小贵,但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花了33.70元(几乎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把这套《管锥编》请回了家。
以我那时的学力,要想把这套《管锥编》啃下来谈何容易。但即便如此,这套书也足够让我惊艳了。
《管锥编》的书名出自《庄子・秋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这当然是素以狂妄著称的钱先生的自谦,喻指自己只是从细管、锥孔当中窥见天地学问,见识浅薄。
《管锥编》虽然卷帙浩繁,但严格说起来并非严谨完整的学术著作,而不过是作者的学术笔记而已,依次解读《周易正义》(27则)、《毛诗正义》(60则)、《左传正义》(67则)、《史记会注考证》(58则)、《老子王弼注》(19则)、《列子张湛注》(9则)、《焦氏易林》(31则)、《楚辞洪兴祖补注》(18则)、《太平广记》(215则)、《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277则)十部古籍。每一条针对古籍字句、典故、义理展开阐发,短则数百字,长则上万字。
其实我当时能够饶有兴致看下去的,不过是钱先生关于《左传》《史记》和《太平广记》部分的解读。饶是如此,也让年少的我既惊讶于钱先生的海量阅读和博闻强识,更对其打通中西、见微知著的治学,除了佩服之外就不知夫复何言了。
现在网上有不少人讥讽钱先生只会掉书袋而已,其实大谬不然。我想说的是,即便钱先生只会掉书袋,不服气,你有本事也来掉掉看。
记得钱先生说过,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会放下手机,捧起书本,读一读钱先生的著作,读一读这部《管锥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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