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萍乡县里展开革命历史资料整理工作,文史办人员跑遍了每个村子,找到当年的老红军、老党员、老游击队员,把那些还没人记下来的事儿,一桩一桩地拢到本子上。

有个叫周德厚的老干部,当年是八区游击队的通信员,他坐在文史办同志对面,喝了口茶,说了几句便把话头,随后就扯到了当年萍乡县苏交通队队长刘全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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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厚脸上褶子深,话不多,可一提到刘队长,眼睛就亮了,说起话更是来中气十足。他说:

刘队长啊,我跟他差不多年纪,他只比我大两岁,可他的胆子,却比我大十倍。我跟着他跑过不少腿,他这个人,遇事从不慌。有一回我跟他过白区,他让我装成卖菜的,他自己扮成挑担的,两个巡警从身边过,连眼皮都没抬。”

思绪拉回到1933年。

当年,反动派的“围剿”连吃败仗,没捞着好处,便换了个阴损路子,想拿经济封锁来卡苏区。

一时间,盐巴、药品、布匹,全断了供。老百姓没盐吃,孩子没药医,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有的人家几个月见不到一粒盐,煮菜全靠野菜的涩味撑着。

有老人回忆,从前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盐,如今连讨饭的都躲着苏区边上的村子走,怕被牵连。

县苏维埃没办法,把八区游击队改成了交通队,刘全源当队长兼政委,带一支手枪、两把匕首,专门在白区活动——打通交通线,搞物资,惩办逃到白区去的土豪劣绅。

这活儿危险,可刘全源却干得漂亮。

他在萍乡、芦溪一带出了名,土豪劣绅听见“刘全源”三个字,夜里睡觉都得睁只眼。

交通队成立以来,他带人活动于白区,多次成功完成任务,惩办了十几个作恶多端的土豪劣绅,替老百姓出了不少恶气。反动派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知道,只要刘全源还在,他们的日子就别想安生。

反动派坐不住了。

先贴了通缉令悬赏,后来又花了大本钱,请了一班会武的打手和亡命之徒当稽查。

里头有个叫彭祥兴的,是萍乡一带有名气的武术师,年轻时“纵威打通安源街,施技巧夺名师靴”,安萍三县谁不知道他。反动政府每月给他三十块银元,让他专门对付交通队。

彭祥兴这人,本事有,口气更大。

他带着手下四处打听刘全源的消息,逢人就吹:

“刘全源?不过是个会化装的‘赤匪’罢了。他就算变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他还能逃出我的手心?”

这话传到危宿忠耳朵里,又传到了刘全源耳朵里。

刘全源听了,笑了笑,说:“人家都说水牛有千斤力气,我十几岁不就能架犁赶它么?”

刘全源心里清楚,彭祥兴虽然口气大,可手下那几个都是些没本事的草包,真动起手来,未必是他的对手。

1933年春夏间,刘全源化了装,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民模样,赤脚,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扛着锄头,满身泥水。

他要去芦溪,送一份紧急情报,事关苏区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必须亲手交到负责人手里。

这条路他熟,可那天走到猪兜潭边上,他当即觉出不对劲来。

猪兜潭在路边,一湾水,绿得发暗。

岸边的芦苇长得齐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潭水不深,可底下淤泥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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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源小时候常在这里游泳,哪块石头滑、哪处水深水浅,他心里门儿清。

刘全源停下脚步,往前看,几十米外有两个人从岔路上走来;再往后瞧,身后也有两个人,正朝他这方向摸过来。

他心里一沉。他认出来了——领头那个身形瘦长、步子极轻的,就是彭祥兴。另外三个,都是些不要命的打手。

来不及多想,刘全源把锄头往草丛里一扔,纵身跳进潭水。

水冰凉,没到腰间。他憋住气,潜到对岸一处低洼的芦苇丛里,摸出怀里的手枪,枪身贴着胸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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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祥兴一行人到了潭边,四处张望,不见人影。

彭祥兴站在岸上,声音尖利:“刘全源!你逃不了啦!你会水,难道我们不会?”

话音未落,一个、两个、三个,扑通扑通跳了下去。

那两个只会浮水的,刚下水就在水里扑腾起来。

刘全源从芦苇丛里探出枪口,“砰砰”两声,两团水花翻起来,接着沉了下去,再没动静。

枪声在空旷的潭面上回荡,惊飞了一群水鸟。水面上漂着两具尸体,血水慢慢晕开,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彭祥兴水性好,在水里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朝对岸扑来。他刚上岸,嘴里还喊着:“刘全源,你躲得了初一——”

刘全源举枪就射。

“砰!”

彭祥兴身子一歪,倒在泥地上,捂着胸口,嘴里吐着血沫子。刘全源跃过泥水,一脚踩住他的手,夺过腰间的手枪,拔出匕首,朝他胸口猛扎下去。

彭祥兴的眼睛还睁着,身子却再也不动了。

岸上还有一个没跳水的,早就吓得腿软,跌跌撞撞往回跑,连话都说不出来,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刘全源喘了口气,把彭祥兴身上的钱和枪都搜了,捡起锄头,扛在肩上,朝芦溪方向走去。裤腿还是湿的,泥巴糊了一腿,看起来跟刚才那个从田里回来的农民一模一样。

等反动派大队人马听到枪声赶来时,猪兜潭边只剩三具尸体。刘全源早已走远了。

周德厚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后来啊,这件事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都说刘队长神机妙算,彭祥兴再厉害,也挡不住老百姓的人。”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刘队长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能活到最后。可猪兜潭的事,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周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刘队长后来被反动派杀害了,很年轻,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