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盛夏那十几天,小城天天三十七八度的高温。
我叫老陈,索性彻底宅家避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天天打卡的老舞厅,直接停了十几天没去。
那段天热得离谱,大太阳一出来,整条街像架在大火盆上烤。随便走两步,后背衣服全湿透,裤腿黏在腿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日日窝在空调房里,睡醒就刷手机,饿了就点外卖,冰西瓜啃得透心凉,躺得浑身发软,日子过得安静,却也闷得心慌。
就这么熬了半个多月,夜里一场凉风过后,气温直接跌到二十出头。
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清风扑面,空气干爽通透,天上云轻轻飘着,压在心头十几天的闷热,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在家实在憋坏了,我随手抓了件薄外套,直奔熟悉的老舞厅。
一推开玻璃门,我当场愣住了。
往日下午场总稀稀拉拉、空着大半座位的场子,今天坐得满满当当。
那群天天扎堆的老舞友,一个不差全在里面。
我刚抬脚进门,靠前排卡座坐着的老姚最先抬头,脸上立马堆起熟络的笑,隔着老远开口喊我:
“老陈!你这十几天跑哪儿躲清闲去了?一次都没见你人影!”
我笑着走过去,摆摆手回话:“太热了,在家躲高温,压根不敢出门。”
老姚五十多岁,性格爽朗爱唠嗑,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快来坐!这个位置我天天给你留着,就等着你过来。”
我坐下刚坐稳,侧边的老徐顺手递过来一根烟。
我抬手婉拒:“嗓子不舒服,最近戒了。”
老徐也不勉强,自顾自点上烟,吐出一口烟圈,接着旁边人的话题唠家常,语气松弛自然。
仿佛我消失的这十几天,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只是昨天刚来过一样,无缝融入这群老友里。
我好奇问了一句:“这么热的天,你们天天都过来?不嫌折腾?”
戴着黑框眼镜、性格沉稳的老周接了话:
“在家一个人待着更闷。这里有空调、有老歌、有人说话,天天来坐坐,心里踏实,一天不来都空落落的。”
舞厅里的氛围依旧热闹。
有人坐在卡座唠家里琐事,有人下场慢慢跳慢四,有人靠墙站着闲聊家长里短,空调的凉风混着熟悉的音乐,烟火气满满当当。
我静静坐了半小时,还在慢慢适应久违的氛围。
平时话最少、最沉默寡言的老徐,突然伸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罐崭新未拆封的茶叶,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一愣:“咋突然给我拿茶叶?”
老徐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客套:
“我朋友南方带回来的好茶,我喝不惯这种清香型的。我记得你以前在南方待过多年,就爱喝这类茶,放我这儿也是落灰,你拿去喝。”
我捧着沉甸甸的茶罐,心里一阵温热。
我和老徐的交情,算不上深。
我俩没有彼此的电话,从不私下聚餐,逢年过节也从不问候。每天在舞厅,大多时候就是挨着坐,偶尔闲聊两句舞池趣事,大多时候各看各的、各待各的,安安静静互不打扰。
可就是这样淡淡的交情,他默默记着我的喜好,记着我过往的生活习惯。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索要人情,没有想着日后回报。
只是简简单单,顺手惦记、顺手赠予。
我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的座位,格外熟悉。
这是我常坐的老位置,之前坐着太硬,我自己垫了半块旧毛巾。十几天没来,这块毛巾还安安稳稳铺在原位,没人动过、没人挪过。
我原本还暗自忐忑,十几天缺席,会不会和大家生疏,会不会融不进氛围,会不会跟不上舞池的节奏。
可坐定这一刻我才明白,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
曲子还是熟悉的老曲子,节奏还是熟悉的节奏,身边的人还是熟悉的面孔,连大家闲聊的话题,都是往日最熟悉的家常。
我突然想起宅家的那十几天日子。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空调嗡嗡的噪音。一天到晚没人说话,开心没人分享,烦闷没人倾诉。那种独处的安静,不是清闲,是憋在心里的堵,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压抑。
可就在舞厅坐了短短几十分钟,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给我留座,有人记着我的喜好,有人惦念我的缺席。
心头那股堵了许久的闷气,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
闲聊间,老徐随口说了一句心里话:
“这大半个月你没来,我每天坐这儿,看着你空位置,总觉得场子少了点味道,差了点东西。”
我瞬间听懂了。
成年人的市井交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聚会,不是礼尚往来的客套。
就是一个个普通人,守着同一个老地方,日复一日相见。
记得你爱喝的茶,记得你常坐的位,记得你许久没来。
不用亲密无间,不用频繁联系。
你在,就心安;你不在,就惦念。
这群在老舞厅消磨时光的人,都是小城最普通的普通人,没有光鲜的日子,没有复杂的社交。
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攒下了最干净、最舒服的情谊。
天凉入秋,大家纷纷走出家门,重回熟悉的方寸舞池。
坐回老位置,看见老熟人,一切如初,从未生疏。
我捧着手里的茶罐,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舞池,心里格外通透。
人这辈子,总要走出家门。
不是为了消遣玩乐,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就是为了这份细碎、温柔、不沉重的人间惦记。
只是我心里也悄悄藏着一个念想:
哪天这老旧舞厅翻新、拆迁,
我们这群散落在市井里的普通人,
又该去哪里,安放这份简简单单、彼此惦念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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