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6年前的初夏,乌鸡国王宫内钟鼓声此起彼伏,年仅十六岁的太子穿过重重殿宇,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迷惘。父王自三年前落水“获救”后,举止和脾性变得陌生,这本是宫中最深的禁忌,却在孙悟空闯入王城那天,被无情撕开了口子。

彼时,孙悟空与唐僧抵达乌鸡国,呈递玉旨的那一刻,宫门外的太子正率三千护卫归城。猎场空手而回,他本已忐忑,没想到撞见几个浑身风尘的和尚闹事,口口声声要见国王。太子皱眉:“此辈何人?”一旁侍卫压低嗓音回道:“好像是东土来请佛经的。”短短一句交锋,却点燃了少年的好胜心,他要亲自会一会这帮不识相的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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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鸡国太子的胆魄,从童年起就与父亲截然不同。真国王疼爱却也纵容,三五岁便可持弓上马,九岁就敢夜猎猛豹。可奇就奇在,他虽心高气傲,却有股近乎偏执的求真:兔子中了箭仍活蹦乱跳,他断定是“修成精魅”;唐僧展出锦襕袈裟,他一眼看出绣工精湛,却固执地认为“东土贫瘠,未必有此异宝”。这股不信邪的劲头,使他面对凭空变大的孙悟空也不曾退缩,反倒要以国法拘押对方。

外人常讶异这份胆气从何而来。回想他那三年随“父王”上朝的日子,朝堂上的决断、吏治的细枝末节、边疆军备的筹算,青狮精样样手把手教他,俨然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有一次,太子因一句嬉言质疑税法,被“父王”责令抄录法典,三日不得离书房;满宫只当是苛责不近人情,可太子后来提笔批改奏折,居然条分缕析,颇得大臣赞许。

然而,青狮精终究不是人,最难处理的,是王后。妖王怕夜长梦多,索性让母子常年分隔。太子心思纯真,只当是深宫规矩,直到孙悟空点破“下朝之后可否得见母后”这一疑点,少年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寒意。

当夜,太子偷入后宫。烛影摇曳,王后见到爱子先是一愣,随即泪如雨下。太子低声问:“母后,父王真的是我父王吗?”这十二个字,像一把刀子割开了三年的沉默。王后迟疑片刻,终究说出那句“自从落水之后,你父王对我……冷若冰霜。”一言既出,儿子心头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眼前这个严厉而慈爱的“父王”或许并非血脉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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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云盘旋,却无从证实。次日早朝,孙悟空闯殿揭破妖相,群臣被定身,妖王举刀就要下杀手。千钧一发,太子猛扑过去,扯住龙袍,大喊:“万岁且息雷霆,边患未靖,东土李唐若怒,社稷危矣!”短促的几句,既是忠言,也是试探。青狮精果然顾念太子的安危,收回了爪牙。那一刻,贵为太子的少年看见了对方金瞳中一闪而逝的柔和,像极了父爱,却也暴露出惊人的破绽——真正的帝王怎会畏惧凡俗之兵?

等到孙悟空召来井龙王现形佐证,青狮精终露原形。铁棒横空,宝杵相迎,两股巨力在金銮殿外撞得火星四溅。太子并未后退,他盯着那头青毛狮子,耳边回荡的是小时候父王教他练武时的呵斥与勉励;可那声音,与此刻獠牙横生的嘶吼,竟如此相似。

天色向晚,妖王遁去,唐僧却在宝林寺井旁取回被摄去三年的真国王。自十丈深井跃出的白发老人,看见儿子,喜极而泣。跪拜声、啜泣声、群臣的山呼海啸声交织成一片。太子抬头,瞧着这位步履蹒跚的父王,记忆中那位刚毅霸气的面孔,与眼前苍老枯槁的身影重叠又错位,他心底的那句疑问愈发清晰:究竟谁在这三年里把自己当作未来之主来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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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青狮精被收,文殊菩萨替他向天道请罪;乌鸡国恢复旧主,百官齐贺。又过数日,国王在凌烟阁同弟子上香酬谢唐僧师徒,席间赐爵、散财。看似尘埃落定,可在太子眼里,龙椅的颜色不再是往日金辉,那上面坐着的父王也带着难掩的怅惘。

宫人常说,这位太子勤于朝事,礼贤下士,且对民生尤为关切。与群臣议事,他不再动辄拍案,而是问得细致,计较粮草分配、河堤修筑。他学得这份耐心与谨慎,恰恰来自那位被收走的青狮精。有人暗自揣测:若无那三年耳濡目染,乌鸡国也许早晚重蹈覆辙。

史家翻检《乌鸡国典》,可见太子后来在位四十余年,修水利,兴学宫,裁冗官,轻徭薄赋,终成一代仁君。编年史只淡淡一句:“幼承教训,素循礼法”。却未言他心底的裂痕——那一段被妖所“父”的岁月,反而给了他另一种做君之道的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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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乌鸡国的宫墙内流传一段微妙的谜语:“问我何人是父?答曰:一人赐我姓名,一兽授我王道。”传到后来,真假难分。知情的老宦官偶尔感慨:“若无那青毛狮王调教,陛下也许仍是少年任性;可若非真父复位,乌鸡国又岂能正名?”

风吹过午门,旧日的妖风早已散去,只余那位曾经提着弓矢、满身少年狂的太子,在铜镜前摩挲着王冠,想起了猴子翻袖时的眼神——犀利,却饱含怜悯。那是他第一次被陌生人点破幻象,也是一次悄无声息的成人礼。

就这样,乌鸡国太子在真假父爱之间完成了蜕变。史书写下他后来的功业,却没有记载他终身再未谈及三年尘封往事。至于“谁是亲爹”这个谜团,或许已不再重要——天下得以安稳,百姓得以安居,便是他给自己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