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读者对我文章最感兴趣的,一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次则是沪港旧事,谈狐说鬼。偶然手板痒了,齿及文学典故,读者热度顿减。老读者、好朋友摸着酒杯闲谈时,都劝我不妨多说一些关于相命、测字,因为现代中国人嘛,对命运都颇有眷恋。读者乃衣食父母,岂敢不从?乘有闲时,收集资料,再写一、两则以飨读者,暑天里足可消热。
五十年来回头望,朋友中善命理、测字者虽众多,精其道者,不逾十人,王亭之其一,唐翥其二,阿乐其三,张颀人其四,数下来,还有好朋友刘乃济、新友周凡夫等,都是专家,前五人皆已作古,独周凡夫仍活跃其中,为众解惑。上述众友与我交好者,首推阿乐和唐翥,有关他们的事迹,已写了不少,这里不再赘。
值得一提的是刘乃济,绰号“牛奶仔”,受职于《新报》,我的前辈,关系在于亦师亦友之间,笑谈中,传我相学入门。刘师相学出自天授,辅以刻勤苦学,终成一家言。曾对我言及一段往事,便是带罗斌(环球出版社和《新报》的创办人)夫妇往诣泰国名掌相家张颀人于港岛六国饭店。张颀人一看罗夫人手掌就道:“夫人是富婆,但不聚财。”这可令罗夫人气馁,直言无忌,正是张颀人的作风。
忍不住再要提一提唐翥,算中香港特区政府前出入境事务处处长梁铭彦千金有厄。果如其言,梁女在加拿大地库停车场,不幸身中弩箭,香消玉殒。又曾言香港漫画家黄玉郎有牢狱之灾,乐坛巨星梅艳芳活不逾四十,皆命中,友侪拜服,称为“教主”。
比诸香港,上海不遑多让,先有吴鉴光,为人滑头,一夜,为匪绑去,匪问何方最吉?答曰:“中央方吉。”匪挟去一家,大肆搜索,被盗者大号,闻声,竟是其妻。以吴引贼至,大怒,遂与彼离婚,海上传为笑谈。
其后有丁太炎,沾了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光,门庭若市,各方豪门贵介,踵门者众。太炎初为钦天监,起卦“双龙宾天”,得罪慈禧入狱。光绪、慈禧先后去世,太炎因而知名京师。太炎畏仕途险阻,避走上海,设馆新闸路鸿庆里,文雅韶秀,有阿芙蓉癖(意指吸鸦片上瘾),谈言微中,名士陈定山爱与彼谈易。每年元旦必诣馆,起一课观流年,甚是灵验。
一九三七年春,太炎为定公起课云:“驿马星动,但不过三年必还旧土。”是年冬,抗战兴起,陈家辗转西南,遍历滇、蜀。四零年全家返沪、果三年也。
时值元宵,陈父微恙,定公又问课,太炎悚然,说:“先生家宅不安。”定公回答:“小宅平安。”太炎问:“令尊可好?”“小咳而已。”太炎曰:“事不寻常,不容小觑,我再祷一课。”掐指一算,惊喊:“大凶大凶。”嘱定公二月半再来一卜。定公心不乐,归未告家人,以为系太炎警言而已。至二月半,定公父咳嗽益烈,中西医束手无策,定公于是想起太炎所语,告母,母责道:“为何不早说?”偕定公同往丁馆。
太炎摇头说:“不必再卜了,前兆早见,尊翁寿至本月十七日上午巳时。”定公父果于十七日巳时仙去。丁太炎所卜,不差分秒,可谓异也。陈母爱夫,询可有延寿之法?太炎回说:“最多延至十九日下午申时。”神机妙算,大殓日正巧是十九日申时。你怎能不服丁太炎?
最后,讲人寿,不能不再提我的上海老朋友张颀人,泰国华侨、善掌相,从不看面相,每年必来香港,下榻六国、弥敦两酒店,为客人看掌,尤精于断生死。一九九二年冬午,北风朔朔,相约品茗于六国,席间忽为我看掌,眉头紧皱,道:“沈西城,明年夏半日(夏天)侬屋里厢(家里)有丧事,二老必去一老。”听者漫不经心(我家两老好着呢!)翌年夏,台风袭港,父惊惶过度,心脏病发去世。其掌相之灵验,教我惊叹。
所识一风尘女子,河南开封来港,漂泊无依,徬徨至甚,介绍往张颀人处看掌,叮嘱女士须离港往南走,必有天堂。女士心念一动,求张颀人引荐至泰国谋事。五年后再来港,找我晚饭,告知已发大财,始知颀人论掌之精妙,实非一般术士所可比!
早已知将寿尽安然去之
定公服膺丁太炎能判生死,张颀人亦精此术,却难望香港双桐馆主(汪季高)项背,他不断人生死,只说自家。
当年他在《星岛晚报》综合版上写文,讲命理,我都看。忽地断稿数日,致电主编胡爵坤,才知已化去。原来馆主早知寿尽,早上起床,吃过早饭,对妻说:“我困,进房小睡,午时下刻叫我!”如其言,依时唤,则已直挺挺躺卧床上,死去多时,留下字条云:“我去矣,丧事从简。”如此大家,今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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