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史记·西南夷列传》,司马迁对西南夷数十个君长政权做过整体记述,其中滇与夜郎因受汉廷王印,在后世拥有最高知名度,而句町,同样是两汉西南边疆不可忽视的地方方国。依据《汉书》记载,汉武帝元鼎六年开西南夷,设置句町县,汉昭帝始元年间,部族首领毋波协助中央平定益州郡叛乱,因战功受封句町王,实现县国并置的特殊政治格局,成为汉王朝在牂牁郡南部重要的羁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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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宜遗址

今天主流史学界基本认定,句町的核心活动区域,以云南文山广南、富宁为中心,辐射桂西、黔西南大片山地河谷地带,主体族群属于古代濮越系统,也就是后世壮族的先民群体。可吊诡的现实在于,这样一个曾经可以动员大规模武装,敢于和王莽新朝持久对抗的强盛方国,留存于正史的文本总量却十分有限,除去毋波受封、王莽时期的战争片段,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都处在史料失语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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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宜遗址考古发掘现场

后世能够依靠的文献,仅有《汉书》《华阳国志》中零散片段,后世地方志多为唐宋以后追记,掺杂地方附会,不能直接等同于汉代原始史料。当文献供给严重不足,考古实物又存在重大缺口,句町国便形成了多重难以闭环的历史谜题,这些谜题不是简单猎奇的历史八卦,恰恰折射出中原王朝书写边疆历史时天然存在的视角局限,也提醒我们看待古代西南方国,不能完全套用中原王朝都城、正史纪年那套研究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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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宜出土 石寨山型大铜鼓

在我看来,句町留给后世的四重困局,本质上是文献记载、考古遗存、社会形态三者之间互相错位造成的,很多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唯一标准答案,但梳理各家研究分歧,厘清哪些是史料实据,哪些是合理推测,哪些仅仅是民间演绎,才是对待这段历史应有的态度。

句町王城确切遗址,是所有句町研究绕不开的第一道门槛。从唐宋地理总志到当代辞书,都明确句町治所落在今天广南境内,但是“境内”是一个宽泛的地理概念,并不指向某一处精准坐标。民间叙事当中,广南莲城、坝美、八宝,还有广西西林普驮,都被拿来当做王城候选地点,地方口头传说往往直接将某一片区域定性为王都,可传说并不能等同于史学结论。

过去十多年,广南牡宜遗址的发掘,是句町考古最重要的突破,这片坝子内清理多座高等级封土木椁墓,出土石寨山型高级铜鼓、龙虎纹金腰扣、鎏金铜器,还有漆木耳杯、木牍残件,种种器物都指向这里属于句町王族墓葬区,部分学者据此提出牡宜就是句町治所的判断,这也是现在比较受重视的一派观点。

但我个人认为,墓葬区不等于王城都邑,这一点必须审慎区分。牡宜发掘成果,能够证实王族在此安葬,拥有大片贵族活动空间,可是迄今为止,没有发现连续的大型夯土城墙、宫殿建筑基址、官署建筑群这类都城核心要素,只找到零星窑址、哨卡、古驿道遗迹,并不足以坐实王城就在此处。

另一边广西西林普驮,上世纪出土规格极高的铜棺墓、铜鼓墓,出土器物等级足以匹配王族身份,不少学者推测西林也曾是句町政治中心,可同样缺失城垣聚落遗存作为佐证。于是学界内部衍生另一种重要假说,句町的权力中心并非中原式固定都城,它是一个复杂酋邦社会,王权存在多中心流动的特征,王族会根据资源、战争、族群关系,在广南、西林一带不同坝区之间迁移驻跸,不存在一座永久不变的王城城池。这个解释能够匹配目前考古现状,却依旧属于推论,没有直接史料可以证实。

西南山地和中原黄河中下游不一样,中原古国往往夯筑高大城墙,留下千年可辨识的建筑地基,而句町大概率大量使用竹木构建建筑,滇东南高温多雨,土壤潮湿,木构建筑极易腐朽消解,留给今天的只有陶片、青铜器,很难保存完整城址痕迹。我们必须承认现实,现在没有任何一处遗址,可以毫无争议被认定为句町王城,民间流传的各类定点说法,大多是将贵族墓葬直接等同于都城,这种逻辑是需要警惕的,未来句町王城的确认,只能等待新的考古勘探材料,而不能依靠故事与传说先行下结论。

第二重困局,就是句町国走向消亡的完整过程。很多普通历史爱好者会简单理解为某一场战争直接灭亡句町,可是细读传世史料,我们看不到这样一次标志性的灭国事件。句町国力的重大转折点,毫无疑问发生在王莽篡汉时期,王莽推行四夷贬侯政策,将句町王邯降格,牂牁大尹周钦诱杀句町王邯,邯的弟弟王承率三边蛮夷起兵反抗,和新朝军队展开长达近十年的拉锯战争,王莽先后派遣多支大军,调动数十万军民,却深陷山地疫病与部族抵抗,军事行动收效甚微,大量士卒死于瘴疫,最终新朝政权先行崩溃,战争随之落幕。

这场战争对句町消耗巨大,人口、物资都遭受严重损失,却并没有直接摧毁句町的王权体系,东汉建立之后,句町依旧出现在郡县叙事之中,只是记载已经变得碎片化。真正的疑问就从东汉开始,这个曾经敢于对抗中央政权的方国,如何一步步淡出正史视野。现在学界并存数种解释路径,每一种都有逻辑支撑,却都缺少铁证闭环。战乱覆灭说认为,东汉至魏晋,南中地区持续动荡,地方大姓崛起,不断挤压句町王权,持续的局部冲突,一步步瓦解王国统治基础。

族群迁徙说提出,经历新莽大战之后,部分句町部族向南部、西南部山地四散流动,族群离散之后,统一的王权便难以维系,句町作为政治名号随之消失。政权分裂说则立足于西南夷酋邦社会结构,句町王只是众多邑君当中地位最高的共主,一旦王室实力受损,原本归附的各个邑君就会脱离控制,统一方国解体为众多互不统属的小型部落,不再以句町整体出现在史书当中。

而郡县消融说是我个人更加倾向的一种解读,东汉之后,朝廷在牂牁郡南部持续深化郡县治理,内地移民不断进入,地方流官体系逐步渗透,句町王室保留的特权空间持续收缩,它不是在某一年被武力攻灭,而是方国的这套政治外壳慢慢消解在郡县制度之内,当地濮越族群并没有大规模迁走,依旧世代生息在这片土地,只是不再拥有独立王号,史书便不再专门为“句町国”落笔记录。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认知误区,方国名号消失不等于族群灭绝,滇、夜郎的结局同样可以参照,夜郎王在西汉成帝时期被诛杀,夜郎国名号就此终结,但夜郎故地上的人群依旧延续生活。句町的消失,更偏向政治实体的解体,而不是族群整体消亡。至于句町究竟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彻底退出历史,不同研究给出的时间跨度从东汉中期一直到南朝梁,前后相差数百年,分歧根源就在于,正史没有记下句町灭亡的具体年份、具体事件,我们只能依靠郡县建制变迁间接推测,所有结论都要标注推测属性,不能当作确定史实。

第三重谜题,古文字与图腾系统的失传。今天我们面对句町,能够看到大量精美青铜器物,铜鼓纹饰、青铜礼器、各类动物与几何图腾,器物工艺水平足以证明,句町已经拥有复杂的社会分层、成熟的礼乐祭祀体系,可一个矛盾现象摆在面前,至今没有发现属于句町本土的成体系文字。出土文物上出现的少量文字,全部是中原汉字,是汉廷赐予器物、或者受汉文化影响书写上去的,属于外来文字系统,并非句町本民族创造使用的记录符号。

于是史学界产生了长久讨论,句町究竟有没有创造本土文字。一部分学者认为,句町社会依靠口传记忆,辅以器物图腾、刻木记事完成社会运行,自始至终没有发展出一套书写文字系统,铜鼓之上丰富的纹饰,承担祭祀、身份标识的功能,但不能作为记录历史、颁布典章的文字。另一种观点,也是我更愿意采信的判断,句町极有可能存在用于部族内部记事、祭祀记录的符号或者早期文字,但是书写载体是竹简、木牍,滇东南湿热的地下环境,会让竹木文书快速腐坏,很难保存两千多年,我们今天能够发掘出来的,只有铜、石、陶这类耐腐朽的遗存,文字实物就此彻底遗失。

这并不是凭空猜想,西南其他区域也存在同类困境,很多古代南方部族,有符号记事却难以留下文本实物。那些大量出现在铜鼓、铜提筒之上的图腾纹饰,飞鸟、走兽、几何纹样,我们能够辨识它的审美,却很难破译每一种图腾对应的信仰内涵,没有本土文字做钥匙,图腾只能看见表象,读不出背后完整神话、祭祀体系、王权象征含义。治国典章、王室世系、纪年体系,全部没有本民族文本流传,后世研究句町,全部站在中原旁观者的视角,只能看到汉朝如何对待句町,看不到句町人自己如何记录自己的历史。

这会造成研究天然的偏差,我们知道毋波因何被汉朝封王,却不知道句町王族内部如何看待这次册封,不知道他们的王权继承规则,不知道民间社会的习俗规范,大量历史维度永久缺失。这也是很多南方青铜文明共同的遗憾,青铜器物可以埋藏千年,但是文字载体却败给了自然环境。民间网络上偶尔会出现把铜鼓纹饰直接解读为古句町文字的说法,这类观点缺少严谨论证,更多属于大众层面的浪漫想象,在没有成组对照材料出土之前,我们应当保持审慎,不能直接将装饰图腾等同于成熟文字。

第四重未解之处,句町和夜郎、南越之间的疆域边界。西汉时期,句町地处牂牁郡南部,北边直面夜郎势力范围,东南方向和南越国隔山水相望,三方势力犬牙交错,河谷通道互通,既存在商贸往来,也爆发过争夺部众、资源的冲突,《汉书》记载句町和夜郎、漏卧互相举兵攻伐,就反映出三方势力的摩擦状态。

但中原史书,只会写大致活动范围,不会给出精确国界坐标,古代方国和现代主权国家的疆域概念本就完全不一样,不能用今天省界、县界的思维去套汉代西南方国。古代西南夷方国的势力边界是弹性的,河谷坝区是直接管控的核心,山地部落是附庸,势力会随着实力强弱收缩扩张,不存在一条固定不变的分界线。现代史学研究,只能依靠传世地名、水系记载结合考古出土器物的文化分布,划出大致势力区间,做不到精准划定国界。

学术界内部一直存在诸多分歧,文山境内哪些区域属于句町直接管辖,哪些属于夜郎向南渗透的势力;句町东南与南越的势力分界,是沿着右江上游,还是以山间分水岭作为大致界限;哪些河谷通道属于三方共享的商贸地带,哪些小部族属于摇摆的附庸,这些问题都没有形成统一结论。部分学者主张,驮娘江、西洋江等水系,是句町的核心内河,流域大部分属于句町控制;也有研究提出,夜郎势力曾经向南渗透到今天滇东南部分河谷,双方势力交错,很多地方属于缓冲地带,并非非此即彼。

南越国强盛时期,曾经试图以财物笼络西南夷部族,句町会不会在局部区域和南越存在势力重叠,同样只能依靠器物传播痕迹间接推测。在这里我需要说明一个很重要的史观,我们不应当执着于找出一条绝对精准的古代边界,古代酋邦方国更多是势力圈层结构,核心区牢固归属,边缘区则动态变化,强行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国界线,反而是用后世的地理观念去扭曲汉代西南的真实面貌。考古上,不同文化类型器物的交错出土,恰恰印证边缘地带势力互相渗透的状态,而不是清晰割裂。

梳理完这四重谜题,我们回头审视句町国整体的研究现状,就能明白所有谜团背后共同的根源。中原王朝的史料书写,重心始终放在中原腹地,对于西南边远方国,只有发生战争、朝贡、叛乱这类重大事件,才会留下简短记录,方国日常社会运行,本就不在史书关注范围之内。再叠加滇东南特殊的自然环境,竹木建筑、简牍文书难以保存,考古获取材料天然受限。牡宜遗址、西林普驮墓葬已经带给我们大量珍贵文物,让我们确认句町拥有极高的文明成就,但这些材料依旧不足以把整个古国完整复原。

在我看来,看待句町,我们要分清三个层次,哪些是正史、考古可以确认的史实,哪些是学界主流合理推论,哪些是民间演绎和浪漫想象。毋波受封句町王、王莽时期的大规模战争,属于史料明确记载的史实;王城多中心流动、方国解体消融于郡县,属于具备材料支撑的合理假说;而网络上很多已经把某一处地点笃定称为句町王城,把图腾纹饰直接解读为完整文字,把消亡故事渲染成戏剧性覆灭,就属于超出证据边界的演绎。

句町的历史,不应该被简化成猎奇的古国传说,它是中国古代多民族边疆历史当中重要的一环,濮越族群在滇桂黔交界,依托山地河谷,构建起一套既和中原王朝互动,又保有自身传统的方国秩序。它接受汉廷册封,参与中原主导的边疆秩序,又会在利益受损的时候奋起反抗,这种复杂的双向互动,远比简单的臣服或者反叛叙事更加贴近历史真相。

今天很多人期待,会有一次重大考古发掘,一次性解开句町全部谜题,但是史学研究本身就充满遗憾,部分历史片段,或许会永远埋藏在两千年前的大山泥土之下,不会再有标准答案。承认史料的局限,不强行给悬案编造确定结局,恰恰是对待古代边疆历史应有的严谨态度。未来句町研究的推进,一方面要继续开展系统性考古调查,寻找更多聚落、城址线索。

另一方面,也要更多借助民族学、人类学的视角,从后世地方族群文化遗存当中寻找可供参照的线索,多学科交叉比对,慢慢靠近这个被史书简略记载的古老方国的真实面貌。句町留给后世的四大谜团,既是留给历史研究者的考题,也提醒我们,中华历史的全貌,不止存在于中原正史文本之中,也藏在西南群山那些沉默的青铜与残陶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