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过往阅读到的多数上古史叙述当中,先秦时代的西南边疆,常常被简单处理成中原文明视野之下的化外之地。叙事的重心大多放置在黄河、长江中下游的诸侯列国,巴蜀、南越会偶有提及,而地处滇东南,今天文山州所辖的这片区域,往往只是一笔带过,甚至直接隐没在宏大的中原历史叙事缝隙之中。很长一段时间,大众的固有认知会形成这样一种思维惯性,仿佛中原王朝建制抵达之前,西南边疆只有零散游牧或者半定居部族,没有成型的社会组织,没有持续稳定的文明发展脉络,一切的文明开化,都要等待秦汉大一统之后才得以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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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种认知本质上是以中原为单一中心的历史视角带来的认知偏差,当我们把考古实物、传世文献相互对照,放下中原文明作为唯一标尺的评判逻辑,就能够看见先秦时期今文山州地域内,濮人、僚人为主体的土著族群,已经完成漫长的生存积淀,句町方国作为西南夷当中不可忽视的地方政权,依托滇黔桂交界独特地理环境,构建起一套属于边疆本土的社会运行体系,它不是中原文明简单的被动接收者,而是先秦跨区域贸易、文化互动当中主动参与的一方主体。想要理解云南东南部后世两千多年的民族格局、地域社会特质,就不能跳过先秦这一段尚未纳入中原直接行政管辖的历史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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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文山州全域,在整个先秦历史阶段,并没有出现中原王朝设置的正式郡县建制,这是基于传世文献与现有考古材料可以确认的基本史实。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很关键的概念,没有中原王朝的官方建制,并不等同于这片土地上没有社会组织,更不代表这里的族群处于原始无序的状态。很多人容易把“未纳入中原直接统治”等同于社会发展程度低下,这是我并不认同的一种简单化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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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郡县制度,只是上古时代众多社会组织模式当中的其中一种,不是衡量文明发展水平的唯一标准。先秦时期,黄河流域列国推行分封,后来逐步走向集权官僚体系,而广大西南地区,山地、河谷交错破碎的地理条件,天然不适合照搬中原的治理模式。

文山地处云贵高原的东南斜坡,山地众多,河谷盆地零散分布,河谷地带可以开展稻作农业,高山区域适合狩猎、采集与畜牧,多元的生存环境,孕育出来的,是以部族为基础,逐步向方国形态演进的社会结构。

从族群谱系上看,先秦今文山境内的主要居民,属于百越族群系统之下的濮人僚人各部。后世文山境内世居的壮族、苗族等民族,其远古先民便活动在这一片区域,这里需要做一点严谨的辨析,民族是一个持续流变融合的历史概念,我们不能直接把先秦的濮、僚和后世民族做简单的一对一等同,只能确认二者之间存在重要的族源渊源,族群在漫长岁月中会发生迁徙、分化、融合,不同部族之间会不断产生血缘与文化层面的交融,这也是西南多民族地域发展的常态。

过去有部分研究会笼统将所有西南夷全部归为氐羌系统,但随着牡宜遗址等一系列考古发掘推进,越来越多主流研究认为滇东南广南、富宁为核心的区域,主体族群属于百越体系,和滇中以氐羌系统为主的古滇国族群,既有交往,也存在显著的文化差异。

在我看来,区分清楚不同的族群文化系统,最大的意义,是避免把整个西南夷混为一谈,滇西、滇中、滇东南,虽然同被中原记载纳入西南夷的范畴,但内部族群构成、生产生活方式、信仰习俗,本身就存在巨大的分野,不能用古滇国的社会面貌去套用到文山地区的上古社会。

濮人、僚人在这里世代定居,已经发展出成熟的稻作农耕经济,河谷坝子提供水稻种植的基础条件,山地可以种植杂粮,渔猎、采集作为经济补充,多元的生计模式,让人口可以稳定繁衍,也促成部族聚落不断发展壮大。零散的小型氏族部落,在漫长的生产协作、冲突、结盟过程当中,慢慢走向联合,最终形成句町这样一个具备跨地域影响力的方国。这里还要说明,先秦时期的方国,和后世中央集权的王朝国家完全不是同一类形态,我认为一定要把二者做概念切割,不能用后世成熟国家的标准去苛求上古的边疆方国。

句町国,本质是部族联盟性质的地方政权,有自身的首领,有内部的社会层级划分,有公共事务的协调机制,有本土的器物制造技术,却不存在中原那样完备的官僚体系,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国土边界,势力范围是随部族活动强弱动态变化的,它的核心活动区就在今天广南、富宁,影响力向外辐射到今天广西西北、贵州西南部分交界地带。

传世文献当中,关于先秦阶段句町的直接记载其实十分稀少,《汉书》当中正式记录句町,已经是汉代设句町县之后,不少学者就此产生分歧,一部分学者认为句町方国的成型是在汉代,是汉王朝扶持之下才出现的地方势力,另一部分主流观点结合广南牡宜遗址出土器物、墓葬形制,认为句町作为部族方国,在先秦时代就已经形成,汉廷只是在原有土著政权基础之上,完成册封,将其纳入大一统的疆域管理。

在我看来,考古出土的青铜器物、高等级墓葬,能够反映出在汉王朝进入之前,当地已经存在权力分层,出现掌握社会财富的上层统治者,社会已经脱离简单的原始部落阶段,方国的雏形乃至成熟形态,应当诞生于先秦时期,汉代的建制,是中原对已经存在的本土势力予以承认和羁縻,而不是凭空创造出句町这一地方势力。

当然,受制于目前出土材料的有限,我们还没有找到先秦时期句町自身的文字材料,中原文献对它记录也十分有限,关于它具体的王权传承、内部部族管理制度,依旧留有大量有待进一步考证的空间,这也是边疆上古史研究普遍面临的困境。

先秦时代的句町,长期保持相对独立的部族政权形态,但这种独立,不代表它是封闭隔绝,与世隔绝的孤岛。很多人想象当中,上古西南的方国就是封闭在深山当中,和外界毫无往来,这是对历史场景很大的误解。山地固然会带来交通阻碍,但江河河谷天然就是古代的交通通道,盘江等水系串联起滇东南、贵州西南、广西西部,陆路山间古道被一代代先民开辟出来,句町所在的区域,恰好处于中原、巴蜀、南越几大文化板块的交界地带。

在我看来,这种交界的地理位置,既是地缘上的边缘,同时也是文化交流的枢纽。它没有像中原诸侯国那样直接参与中原列国之间的争霸战争,却持续和周边各个政权产生商贸流通以及文化层面的互动。巴蜀地区的物产、工艺技术,南越沿海区域的物资,会通过水陆通道流转进入句町部族活动区域,本土出产的矿产、木材、畜牧产品,也向外输出到周边区域。这种往来,不是大规模国家层面的官方外交为主,更多是部族之间、民间商队带动下的物资交换。

物质的流动必然会带动文化的互鉴,外来的器物样式、技术理念传入本地,会被本土族群吸收,却不会直接把本土文明完全同化。我们从出土遗存当中就能够观察到,部分器物可以看到巴蜀、南越文化的痕迹,但整体墓葬习俗、器物纹饰、青铜铸造,依旧保留十分鲜明的本土特色,它不是简单复刻外来文明,而是对外来文化元素进行本土化改造,把外来的元素融入自身已有的文化体系之内。

这里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一个问题,先秦中原诸侯,知晓西南夷各部的存在,但是为什么没有把势力延伸到今天文山这一片区域,没有在这里建立中原式的统治机构。从现实地缘条件来看,距离遥远是首要因素,中原核心区域到滇东南,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崇山峻岭,还要经过巴蜀等地方势力控制范围,在先秦的交通条件之下,大规模军队、行政体系的远距离投送,需要极高的成本。

战国后期楚国曾经派遣庄蹻入滇,这是中原势力大规模抵达云南的一次重要事件,庄蹻的活动重心主要集中在滇中古滇国的区域,受限于力量,并没有继续向南深入到今天文山句町核心地带。秦国完成统一之后,主要精力放在中原、岭南,秦对云南的实际控制范围也十分有限,更多只触及部分滇东北区域,还没有能力对滇东南实现有效管辖。

在我看来,除开地理阻隔之外,还有一层很容易被忽略的社会层面原因,中原分封、郡县制度,适配的是中原地区长期发展出来的社会结构,而文山地区是以百越系部族联盟为基础的社会,如果要强行移植中原的治理模式,就需要打破原本的部族社会组织,必然会遭遇土著各部强烈的抵触。

对于先秦中原列国来说,远征这片土地,很难获取能够抵消巨大成本的收益,因此,双方更多维持远距离间接了解,并没有发生直接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这也就造就先秦文山的历史底色,土著部族掌握地域内部的主导权,自主发展,同时对外保持开放交流。

我们看待上古边疆历史,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的思维误区,第一种就是前文提到的中原中心主义,认为所有边疆地区,都等待中原文明去教化,把本土族群简化为被动接受者,忽视他们自身文明创造的能动性。第二种误区,就是过度拔高地方方国,把部族联盟性质的句町方国,渲染成可以和中原大国分庭抗礼的强大王朝,刻意放大它的实力,以此来对抗中原叙事,走向另一种历史解读的偏差。

在我看来,做历史分析,就应当规避这两种倾向,句町是西南地区有自身文明成就的重要方国,有成熟的本土社会,有跨区域交往的能力,但我们也不能脱离时代背景无限放大它的力量,它的影响力主要局限在滇黔桂交界的边疆地带,受限于山地环境,人口规模、经济总量,对比中原列国、巴蜀、南越,依旧存在客观差距。

承认本土族群的历史创造力,不需要靠夸大实力来完成,正视它本来的历史位置,尊重它独有的文明价值,才是更加客观的历史态度。句町国的价值,不在于它多么强大,而在于证明先秦的华夏周边,并不是一片文化荒漠,在中原礼乐文明之外,中华大地的边疆地带,同时生长出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本土文明,这些土著文明,后来慢慢汇入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长河,它们本身就是中华上古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当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很多人理解多元一体,只理解后世大一统王朝之下的民族融合,却忽略先秦时期,各大文化板块之间长期并存、互动往来,正是后世多元一体格局得以形成的历史根基。先秦文山地区濮人僚人的生产创造,句町国的部族社会运行,各区域之间的商贸文化互通,都是这一宏大历史进程当中具体而微的一环。

从族群延续的角度继续往下梳理,先秦时代这片土地上的社会积淀,深刻塑造后世文山地区的发展底色。部族世代居住于此,形成稳固的生存空间,不同部族之间既存在冲突也存在协作,慢慢形成多族群共存的基础格局。等到秦汉时期,中原王朝势力逐步抵达西南,句町并没有被直接武力消灭,汉王朝选择册封句町首领,利用原本土著部族的治理基础,设置句町县,推行羁縻式的治理模式。

汉廷之所以可以采取这样的治理策略,根源就在于先秦时期句町已经形成稳定、得到各部认同的本土统治力量,如果先秦这里只是一盘散沙互不统属的零散部落,汉代便很难完成这样的过渡。换言之,汉代对滇东南的治理,是建立在先狄本土社会长期发展的成果之上,而不是凭空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秩序。后世文山千百年的治理逻辑,很长时间都延续这种尊重本土部族势力的思路,追溯源头,就可以回溯到先秦句町方国所奠定的社会基础。

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受限于史料的客观条件,今天我们对先秦文山的认知,依旧存在不少局限。中原传世文献,是站在中原人的视角进行记录,对西南夷的记述简略,碎片化,大多只记录一些远方方国的名字,很少记录内部社会细节。句町没有出土同时代本民族文字,我们没办法读到属于濮人僚人自己书写的历史,今天所有的解读,都依靠中原侧面记载,配合墓葬、器物等考古遗存来进行推导。

在这样的条件下,很多细节,譬如句町内部部族之间如何分配权力,普通民众日常生产生活的具体面貌,信仰祭祀完整体系,不同部族之间冲突结盟的具体过程,都没有办法得到完全确切的还原。史学研究者只能基于已经验证的材料做出合理推断,不同学者之间存在观点分歧是正常现象,不能把推断直接当作确凿不移的史实。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边疆上古史研究的魅力所在,新的考古发掘,随时有可能补充实物证据,修正现有的认知,我们不应当把现有解读当成终极答案,而是保持审慎,一边立足现有材料,一边留给未来考古新发现足够的空间。

放到更大的历史视野当中,先秦今文山州的这段过往,也提醒我们阅读中国历史,不能仅仅盯着中原核心区域。整个中华历史,本身就是多区域、多族群共同书写出来的,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巴蜀、岭南、西南山地,不同地域各自发展,又不断发生物质、人群、文化的流动交融。很多时候我们读通史,讲到先秦,目光聚焦在列国争霸、诸子百家,西南边疆常常沦为背景板,仿佛只有等到大一统之后,边疆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但事实不是这样,早在中原建立郡县之前,滇东南的河谷山地之中,濮、僚先民已经开垦土地,铸造器物,构建部族联盟,开辟山间通道和周边地域互通有无,孕育出句町这样独特的边疆方国文明。它或许没有留下卷帙浩繁的文字典籍,却埋藏在地下的墓葬遗物之中,埋藏在后世这片土地民族传承的脉络里面。

今天我们重新回望先秦文山的土著历史,不只是去还原一段遥远的上古过往,更重要的是,学会跳出单一的视角,学会看见中华历史的多元面相。长久以来,大众历史传播当中,边疆上古史常常处于缺位的位置,很多人对云南上古的认知,大多只知道古滇国,句町国和它代表的滇东南百越文明,知晓度却要低很多。当我们拨开后世王朝叙事的滤镜,回到先秦的历史场景,就可以看见,这片被群山包裹的土地,从来不是文明的洼地。

世代生息于此的土著族群,依靠自己的劳作与智慧,适应山地环境,搭建起属于自己的社会秩序,主动参与跨区域的交流,创造独树一帜的地域文明。而这一段文明,没有在历史当中彻底断裂,它以族群、习俗、生产方式的形式积淀下来,为后世统一多民族国家,滇东南多民族共生的地域格局埋下遥远的伏笔。

我们讲中国历史,既要看见中原列国的礼乐征伐,也不能遗忘那些藏在群山之间,土著先民生生不息的文明实践。正是无数这样分布在四方的本土文明,彼此交流汇流,才共同构筑起博大精深,丰富多元的中华上古文明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