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真的要走?”

烛火摇曳,映着窗纸上斑驳的剪影。我低头收拾着包袱,指尖触到那叠银票时微微一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啦作响。

“我问你话呢!”沈鹤的声音带着酒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聋了还是哑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只是那时盛满的不是怒火,而是醉意和欲望。我慢慢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子明日大婚,今夜不该来我这里。”

“呵。”沈鹤冷笑一声,踉跄着走到桌边坐下,“你也知道本公子明日大婚?那你为何还要走?我养了你四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我垂下眼帘,继续整理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张卖身契的副本,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支银簪。四年来,我在沈府攒下的东西不多,能带走的更少。

“我问你话!”沈鹤突然拍案而起,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顾的商人?我听说他常往你铺子里跑,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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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沈鹤靠在椅背上,锦衣华服,玉冠束发,依旧是京城最风流倜傥的沈家二公子。可我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凉薄。

“公子多虑了。”我淡淡道,“我只是想回江南老家看看。”

“回江南?”沈鹤眯起眼睛,“你一个孤女,回什么江南?当初若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

他说得没错。四年前,母亲病逝,我举目无亲,是沈鹤把我带回府中。可他也做了另一件事——在我及笄那晚,趁醉夺了我的清白。

那一夜,我哭喊着求他停手,他却死死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后来,他确实对我很好。给我最好的衣裳首饰,让我住进单独的院子,还出钱给我开了一间绣坊。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直到半年前,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要娶宰相府的千金小姐了。

“你放心,”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说,“就算娶了正妻,我也不会亏待你。你还是住在府里,该有的都有。”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玩物。

“公子,”我深吸一口气,“卖身契我已经赎回来了。从今往后,我与沈府再无瓜葛。”

沈鹤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谁让你赎的?”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给他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愿为奴”四个字,底下按着我的指印。但此刻,指印旁边多了一个鲜红的印章——那是官府注销的凭证。

“你……”沈鹤瞪大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这四年,我用绣坊赚的钱,每月都存一点。”我平静地说,“加上公子赏赐的首饰,凑够了赎身的银子。昨日去官府办的手续。”

沈鹤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卖身契撕得粉碎:“你以为撕了这张纸就自由了?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那年冬天飘落的雪。我记得那天,母亲刚下葬,我跪在坟前哭得几乎昏厥。沈鹤撑着伞走过来,温柔地扶起我,说:“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相信了他。

“公子,”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纸,声音依然很轻,“这四年,我替你绣了三百七十二件衣裳,五十幅屏风,还有数不清的帕子和荷包。你的每一件朝服都是我亲手缝制,连宰相府送来的聘礼里那件喜袍,也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沈鹤愣住了。

“我绣了整整三个月,”我继续说,“用了最好的金线,绣了九十九条金龙。因为你说过,你要娶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嫁衣一定要是最好的。”

“你……你怎么知道那件喜袍是你绣的?”

“因为我认得自己的针脚。”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一针我都记得。绣最后一条龙的时候,我扎破了手指,血滴在金线上,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我注定要用自己的血,给你心爱的女人做嫁衣。”

沈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公子,”我转身拿起包袱,“这四年,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你欠我的,我也不要了。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安安静静地离开。”

“不行!”沈鹤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明天是大婚之日,你要是走了,我怎么跟宾客交代?”

“交代?”我忍不住笑了,“公子要我如何交代?告诉他们,你金屋藏娇四年的女人跑了?还是告诉他们,你沈二公子连个奴婢都看不住?”

沈鹤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我吃痛地皱起眉,却没有挣扎。这四年来,我早已学会在他面前隐忍。

“公子若是不放我走,那我只好明日当着宾客的面,把真相都说出来。”我压低声音,“比如,四年前及笄那晚发生了什么。比如,这四年我是如何伺候公子的。再比如,公子许诺会娶我为妾,却又转头去攀附宰相府的高枝。”

“你敢!”沈鹤怒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敢。”我直视着他,“反正我一个孤女,没什么好失去的。倒是公子,若是让宰相府知道你婚前就有女人,还逼良为娼,这门婚事恐怕……”

我的话还没说完,沈鹤就松开了手。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

“好,你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你记住,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以后你死了烂了,都与我沈家无关。”

“多谢公子成全。”我屈膝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沈鹤又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件喜袍……”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真的绣了三个月?”

“嗯。”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因为公子说过,你会娶我做妾。我以为,那件喜袍是为你我准备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撑起油纸伞,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身后沈府的灯笼越来越远,渐渐模糊在雨幕里。

走到巷口时,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清远温和的笑脸:“等你好久了,上车吧。”

我点点头,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里暖烘烘的,炭炉上温着一壶茶。顾清远递给我一块干帕子:“擦擦脸上的雨水。”

“谢谢。”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真的决定了?”顾清远看着我,“这一走,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嗯。”我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江南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顾清远倒了杯热茶递给我,“我在苏州有个老友,开了一家绸缎庄。他愿意入股你的绣坊,五五分账。另外,我还帮你找了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谢谢你,顾大哥。”我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谢什么。”顾清远笑了笑,“要不是你帮我绣的那批货,我的生意也不会这么顺利。咱们这叫互相帮助。”

我也笑了。顾清远是京城有名的布商,半年前来我的绣坊订货,一来二去就熟了。他是个实在人,不像沈鹤那样花言巧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对了,”顾清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苏州知府夫人的推荐信。她是我表姐,听说你要去苏州开绣坊,特意写了这封信,说可以帮你引荐一些贵妇。”

我接过信,眼眶有些发热。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顾大哥,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顾清远摆摆手,“你先休息一会儿,天亮前就能到码头。船我已经准备好了,到了苏州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我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马蹄声,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四年了,我终于离开了那个牢笼。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为了明天的婚礼在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沈鹤,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02

天亮时分,我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这是一艘三层的楼船,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顾清远给我订的是二楼的上等舱,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江景。

“姑娘,这是您的房牌。”船小二殷勤地把钥匙递给我,“午饭和晚饭都会送到房里,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拉一下床头的铃铛就行。”

“多谢。”我接过钥匙,又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子

船小二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关上房门,把包袱放在床上。窗外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京城越来越远了。

我在船上待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窗前发呆。偶尔会想起沈鹤,想起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但更多时候,我在想未来。

苏州是什么样子的?那里的女子喜欢什么样的绣品?我的绣坊能不能站稳脚跟?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苏州码头。

我刚下船,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等在岸边。他见到我,快步迎上来:“请问可是京城来的姚娘子?”

“正是。”我微微颔首,“您是……”

“在下姓许,是顾老板的朋友。”中年男子拱手道,“顾老板托我来接您。宅子和铺子都已经打扫干净了,您随时可以搬进去。”

“有劳许先生了。”

许先生是个办事利落的人,很快就带我到了住处。那是一栋临河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店面,楼上是卧房。推开后窗,能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种着垂柳,随风摇曳。

“这地段不错,”许先生介绍道,“前面就是观前街,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后面这条河直通运河,进货出货都方便。楼上两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个小小的露台。您看还满意吗?”

我环顾四周,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这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

“满意,非常满意。”我转头看向许先生,“租金多少?”

“顾老板已经预付了一年的租金。”许先生笑道,“他还说,您要是缺人手,我可以帮您介绍几个靠谱的绣娘。”

“那就麻烦许先生了。”我心里一暖,想着日后一定要好好感谢顾清远。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准备开张的事宜。先是去牙行买了两个丫鬟,一个叫翠儿,一个叫红儿,都是老实本分的姑娘。然后又去布料市场挑了一批上好的丝绸和棉布,堆满了店面的货架。

许先生介绍的绣娘也来了,一共五个,手艺都不错。我仔细考校了一番,留下了三个最出色的。

半个月后,“锦绣阁”正式开张。

开张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自己绣的月白色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栩栩如生。许先生帮我请来了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她们看到我身上的裙子,都赞不绝口。

“姚娘子好手艺啊!”一位姓周的夫人拉着我的手说,“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花香似的。”

“周夫人谬赞了。”我谦虚地笑了笑,“若是夫人喜欢,我可以给您也绣一件。”

“那可太好了!”周夫人喜笑颜开,“正好下个月我要参加知府夫人的寿宴,正愁没件体面的衣裳呢。”

就这样,我的第一单生意来了。

开张第一个月,我就接了二十多单活计。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我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天晚上,我忙完最后一单活计,正准备上楼休息,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谁啊?”我警惕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会是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下楼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顾清远。

“顾大哥?你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

“来苏州办点事,顺便看看你。”顾清远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宵夜。”

“快进来坐。”我把他让进屋,又招呼翠儿去泡茶。

顾清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碟桂花糕。香气扑鼻而来,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趁热吃。”顾清远把筷子递给我。

我也不客气,坐下来大口吃起来。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慢点吃,别噎着。”顾清远笑着给我倒了杯茶。

“顾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我一边吃一边问。

“猜的。”顾清远说,“你这人做起事来就不管不顾的,肯定又忙到忘了时辰。”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的没错,我这几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忘记吃饭。

吃完馄饨,我又吃了两块桂花糕,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怎么样?生意还好吗?”顾清远问。

“挺好的。”我拿出账本给他看,“这个月赚了五十两银子,除去成本和人工,净赚三十两。”

“不错嘛。”顾清远翻了翻账本,“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就能回本了。”

“多亏了顾大哥帮忙。”我真诚地看着他,“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京城那个牢笼里呢。”

“别这么说。”顾清远摆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顾清远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接过来。

“打开看看。”顾清远笑着说。

我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刻精细,花瓣上还点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连忙推辞。

“拿着吧。”顾清远把锦盒塞到我手里,“就当是庆祝你开张大吉。再说了,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也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顾清远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再傻也能看懂。

“顾大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顾清远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到屋里,我拿起那支玉簪,对着铜镜插在发髻上。镜子里的女子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意,脸颊绯红。

这四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的绣品在苏州城里打出了名气,不少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尤其是那些夫人小姐们,对我的双面绣赞不绝口,说是比苏绣还要精致三分。

其实我的绣法融合了湘绣和苏绣的特点,再加上自己琢磨的一些技巧,确实与众不同。母亲在世时是湘西有名的绣娘,她把一身技艺都传给了我。只可惜她走得早,没能看到我今天的成就。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教一个新来的绣娘针法,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姚娘子在吗?”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那妇人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就是。”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请问夫人有什么事?”

“你就是锦绣阁的东家?”胖妇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哼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

我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保持着礼貌:“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胖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绣的东西?”

我拿起帕子一看,确实是我的绣品。但帕子边缘脱线了,还有一处污渍。

“这帕子是夫人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三天前!”胖妇人叉着腰说,“我花了十两银子买的,结果洗了一次就成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仔细看了看帕子,发现脱线的地方是被利器割断的,而不是正常的磨损。至于那块污渍,更像是故意弄上去的。

“夫人,”我放下帕子,平静地说,“这块帕子上的断线,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断的。而且这块污渍,也不像是普通的水渍。”

“你什么意思?”胖妇人脸色一变,“你是说我故意弄坏来找你麻烦?”

“我没这么说。”我笑了笑,“只是觉得奇怪,我的绣品一向质量过硬,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夫人若是信不过我,我们可以找个第三方鉴定一下。”

胖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应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板娘说得对!”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秀丽,气质不凡。

“这位是……”我不认识她。

“我叫林婉儿,是苏州知府的侄女。”少女笑盈盈地说,“我听说过锦绣阁的名声,今天特意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上这事。”

胖妇人一听到“知府”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她讪讪地笑了笑:“原来是林小姐,失敬失敬。”

“这位夫人,”林婉儿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帕子看了看,“我看这帕子确实是人为损坏的。不如这样,我让人拿去衙门检验一下,如果是锦绣阁的质量问题,我替老板娘赔你十倍的价钱。如果是人为损坏,那就按诈骗罪论处,如何?”

胖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可能就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坏的。算了算了,我不追究了。”

说着,她抓起帕子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新的帕子递给她,“这块帕子送给夫人,算是赔礼。希望夫人以后多多关照。”

胖妇人愣了一下,接过帕子,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林小姐解围。”我向林婉儿行了个礼。

“别客气。”林婉儿摆摆手,“我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再说了,你的绣品确实好,我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

“林小姐过奖了。”我笑着说,“林小姐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件。”

“真的吗?”林婉儿眼睛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带着林婉儿参观了我的绣坊,给她看了几件得意之作。她看得爱不释手,最后选了一条绣着蝴蝶兰的披帛。

“这件太漂亮了!”林婉儿披在身上转了个圈,“我明天就披着它去参加诗会,肯定羡慕死那些小姐妹。”

“林小姐喜欢就好。”我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姚姐姐,”林婉儿忽然拉住我的手,“你教我刺绣好不好?”

“啊?”我愣了一下,“林小姐想学刺绣?”

“是啊!”林婉儿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刺绣好神奇,一根针一根线,就能变出这么美的图案。我也想学,以后给自己绣嫁衣。”

我被她的天真逗笑了:“林小姐身份尊贵,何必学这种手艺活?”

“什么身份尊贵不尊贵的。”林婉儿撇撇嘴,“我就是喜欢。再说了,女孩子总要有一技之长,总不能一辈子靠家里养着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芒,我曾经也有过。

“好。”我答应了,“只要林小姐不怕辛苦,我一定倾囊相授。”

从那以后,林婉儿隔三差五就来锦绣阁,跟着我学刺绣。她虽然出身富贵,却没有半点小姐架子,学得很认真。有时候扎破了手指,也只是皱皱眉,继续埋头苦练。

渐渐地,我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林婉儿忽然问我:“姚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手艺又好,为什么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呢?”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绣:“缘分未到吧。”

“怎么会?”林婉儿歪着头看我,“我觉得顾大哥就挺好的。他对你那么好,你又对他有意思,为什么不成全好事呢?”

“小孩子懂什么。”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婉儿嘟着嘴,“我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能嫁人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顾清远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坎过不去。四年前那件事,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即使离开了沈鹤,那段记忆依然像一道伤疤,刻在我的心里。

“姚姐姐,”林婉儿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心思却很细腻。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消化。”

林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04

秋天到了,苏州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飘香。

锦绣阁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又招了几个绣娘,还扩大了一楼的店面。许先生帮我在隔壁租了一间仓库,专门存放布料和成品。

这天,我正在仓库里盘点货物,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姚娘子!不好了!”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外面来了一群人,说要查封我们的铺子!”

“什么?”我心里一惊,连忙放下账本往外走。

到了店面,果然看到一群官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到我出来,冷冷地问:“你就是锦绣阁的东家?”

“正是。”我强作镇定,“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还私藏违禁物品。”中年官员把文书递给我,“这是搜查令,我们要对你们的店铺进行搜查。”

我接过文书一看,确实盖着官府的印章,手续齐全。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整我。

“大人,”我尽量保持冷静,“锦绣阁开业以来,一直遵纪守法,按时纳税,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行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搜过就知道了。”中年官员一挥手,“给我搜!”

十几个官差鱼贯而入,开始在店里翻箱倒柜。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我的绣品扔得到处都是,心里又急又气。

就在这时,一个官差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大人,找到了!”

中年官员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件绣着龙凤的锦袍。龙凤图案是皇家专用,民间私自绣制是要杀头的。

“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官员脸色阴沉地看着我。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那件锦袍根本不是我的东西,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大人,这不是我的!”我急忙解释,“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中年官员冷哼一声,“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等一下!”这时,林婉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林小姐?”中年官员看到林婉儿,脸色微变,“你怎么来了?”

“陈大人,”林婉儿走到我身边,冷冷地看着中年官员,“这位姚娘子是我的朋友,我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林小姐,这……”中年官员有些为难,“证据确凿,下官也是秉公执法。”

“什么证据确凿?”林婉儿指着那件锦袍,“就这么一件衣服,就能证明是姚娘子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

“这……”中年官员语塞。

“陈大人,”这时,林婉儿身后的中年男人开口了,“这件事我看另有蹊跷。不如先查清楚再说,免得冤枉了好人。”

中年官员一看来人,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大人?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苏州知府王大人,林婉儿的姑父。

“路过而已。”王知府淡淡地说,“正好看到这里闹哄哄的,就过来看看。陈大人,这件案子你先压一压,等我派人调查清楚了再说。”

“是是是,下官遵命。”中年官员连连点头,然后对手下挥挥手,“撤了撤了!”

官差们鱼贯而出,店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多谢王大人,多谢林小姐。”我向两人行了个礼,心里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王知府摆摆手,“我听婉儿说起过你,说你是个本分人。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不过,你要小心,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是,民女知道了。”我点点头。

王知府走后,林婉儿拉着我的手说:“姚姐姐,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帮你查出是谁干的。”

“谢谢你,婉儿。”我握紧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热。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婉儿笑了笑,“对了,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来苏州不久,平日里除了做生意,很少与人来往。要说得罪人,也就是上次那个胖妇人。”

“那个胖妇人?”林婉儿皱了皱眉,“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夫人。”

“吴夫人……”林婉儿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她是城东吴员外的老婆,出了名的泼辣。上次她在你这里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是说,是她栽赃陷害我?”

“很有可能。”林婉儿点点头,“不过这只是猜测,还需要证据。你放心,我让姑父派人去查,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林婉儿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离开京城,就能摆脱那些尔虞我诈。没想到到了苏州,还是逃不过这些龌龊事。

翠儿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娘子,您别太难过了。有林小姐帮忙,一定能查清楚的。”

“嗯。”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官差又来查封店铺。好在王知府派人查明了真相,果然是那个吴夫人买通了仓库的伙计,偷偷把那件锦袍放了进去。

真相大白后,吴夫人被罚了一百两银子,还被打了二十大板。那个被收买的伙计也被赶出了苏州城。

经过这件事,我更加谨慎了。不仅加强了店铺的管理,还在仓库里加了几把锁。同时,我也意识到,想要在苏州立足,光靠手艺是不够的,还得有人脉和靠山。

于是,我开始主动结交城里的权贵。借着林婉儿的关系,我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夫人小姐。她们喜欢我的绣品,也愿意帮我宣传。渐渐地,锦绣阁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省城。

05

这天,我正在店里忙着,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字迹我很熟悉。那是沈鹤的字。

我的手微微颤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听闻你在苏州过得不错,甚慰。我已完婚,妻子贤惠。过去的事,望你忘怀。若有困难,可来信告知,我必相助。”

我看着这封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年了,他终究还是娶了别人。而那封所谓的“相助”,更像是一种施舍。

我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我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就在这时,顾清远来了。

“怎么了?”他看到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顾大哥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好消息。”顾清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京城来的,宫里要采办一批绣品,指名要锦绣阁的。”

“宫里?”我吃了一惊,“怎么会指名要我?”

“因为你名声在外啊。”顾清远笑道,“听说太后娘娘很喜欢你的双面绣,特意让内务府来采购。”

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宫里的采办文书,要订购一百件绣品,包括屏风、帷幔、衣裳等等。交货期限是三个月。

“这……”我有些犯难,“三个月的时间太紧了,我怕赶不出来。”

“不用担心。”顾清远说,“我认识几个苏州城里的老绣娘,手艺都不错。你要是人手不够,我可以帮你请她们来帮忙。”

“那就麻烦顾大哥了。”

“不麻烦。”顾清远看着我,眼神温柔,“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工。顾清远帮我请了二十多个绣娘,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绣制。

林婉儿也经常来帮忙,虽然她手艺还不够熟练,但她总是陪着我,给我打气。

“姚姐姐,你休息一下吧。”林婉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你都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了,眼睛都红了。”

“没事,还撑得住。”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继续低头绣着。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林婉儿把银耳羹放在桌上,按住我的手,“听我的,先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明天再接着干。”

我看着她担心的眼神,心里一暖,终于放下了针线。

“好吧,听你的。”

我端起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着。甜糯的汤汁滑过喉咙,温暖了整个身体。

“姚姐姐,”林婉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批货之后做什么?”

“做什么?”我愣了一下,“当然是继续经营锦绣阁啊。”

“然后呢?”林婉儿追问,“就一直这样一个人过下去?”

我沉默了。

“姚姐姐,”林婉儿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但是,人总要往前看。顾大哥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婉儿,你不懂。”我摇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有什么不懂的?”林婉儿急了,“不就是你以前在京城受过伤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你要为了过去,放弃未来的幸福吗?”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

是啊,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用过去惩罚自己。可是,这样做有意义吗?

“姚姐姐,”林婉儿继续说,“你知道吗?顾大哥跟我说过,他不在乎你的过去,他只在乎你的未来。他说,只要你愿意,他愿意等你一辈子。”

我的眼眶湿润了。

顾清远……他真的这么说?

“婉儿,让我想想。”我轻声说。

“好,你好好想想。”林婉儿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林婉儿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皎洁的月光。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苏州小调。

我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沈鹤的无情,想起了自己的绝望。然后,我又想起了顾清远的温柔,想起了他的包容,想起了他看我的眼神。

也许,我真的应该试着放下过去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顾清远。

“顾大哥,”我站在他面前,鼓起勇气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顾清远正在算账,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什么事?”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在一起。”

顾清远愣住了,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洇湿了一张账本。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我重复了一遍,脸烧得厉害,“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

顾清远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抓住我的手,声音激动得发颤:“我怎么会嫌弃你?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他怀里。

顾清远紧紧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说:“以后,让我照顾你,好吗?”

“好。”我哽咽着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06

三个月后,宫里的订单如期完成。

内务府验收后非常满意,不但全额付款,还额外给了赏赐。消息传开后,锦绣阁的名声更大了,连周边州县的富商都慕名而来。

顾清远趁机提出要和我合伙,在苏州城外开一家更大的绣坊。我考虑再三,答应了他的提议。

新绣坊选址在城西的运河边上,占地五亩,前后三进院落。前面是店面,中间是绣坊,后面是仓库和工人宿舍。顾清远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掌柜来管理日常事务。

开张那天,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王知府亲自题写了匾额,林婉儿送了一对精美的花瓶。鞭炮声中,我剪断了红绸,正式开启了新的事业。

“恭喜恭喜!”宾客们纷纷道贺。

“同喜同喜。”我一一回礼,脸上洋溢着笑容。

顾清远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开心吗?”

“开心。”我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以后,我们会更开心的。”顾清远在我耳边说。

我的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

晚上,宾客散尽,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乘凉。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在想什么呢?”顾清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在想以后。”我说,“想我们的绣坊,想我们的未来。”

“未来一定会很好的。”顾清远揽住我的肩膀,“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什么大富大贵。”我靠在他肩上,“只要能和你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够了。”

顾清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翠儿匆匆跑过来:“娘子,外面有人找您。”

“谁啊?”我坐直身体。

“是一位公子,他说他姓沈,从京城来的。”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沈鹤?他来干什么?

“要不要我去打发他走?”顾清远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声问。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我去见他。”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朝前院走去。

到了前厅,果然看到沈鹤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英俊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好久不见。”我平静地说。

沈鹤转过身,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变了很多。”

“是吗?”我淡淡一笑,“人总是会变的。”

“我听说你在这里开了绣坊,生意做得很大。”沈鹤的语气有些复杂,“恭喜你。”

“谢谢。”我看着他,“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恭喜我吗?”

沈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摇摇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沈鹤上前一步,“我后悔了。”

我愣住了。

“我后悔放你走。”沈鹤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娶了宰相的女儿,可她不是你。她不会给我绣衣裳,不会在我醉酒后给我煮醒酒汤,不会……”

“够了。”我打断他,“沈公子,这些话你应该对你的妻子说,而不是对我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沈鹤抓住我的手,“但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不需要。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弥补。”

“是因为那个姓顾的吗?”沈鹤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你喜欢上他了?”

“这不关你的事。”我冷冷地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沈鹤的声音提高了,“你是我的人!就算你赎了身,你也曾经是我的女人!”

“曾经是,现在已经不是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公子,请你自重。如果你今天是来做客的,我欢迎。如果你是来闹事的,那请你离开。”

沈鹤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悲伤。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放下一个人,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07

沈鹤的出现并没有影响我的生活。相反,这件事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后,我和顾清远正式订婚了。

订婚仪式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林婉儿做我的伴娘,许先生做媒人。王知府作为证婚人,为我们主持了仪式。

“恭喜恭喜!”大家举杯祝贺。

“谢谢大家。”顾清远牵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身边的人,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命运,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顾清远。感谢他,愿意接纳我的一切。

订婚后的日子,我们开始筹备婚礼。顾清远想在明年春天举行婚礼,那时候春暖花开,正是好时节。

我也开始为自己绣嫁衣。这一次,不再是给别人绣,而是为自己绣。每一针每一线,都寄托着我对未来的期许。

这天,我正在绣嫁衣上的鸳鸯,林婉儿忽然跑进来,脸色慌张:“姚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惊,针差点扎到手。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沈鹤的妻子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正在闹呢!”林婉儿喘着气说,“她还放出话来,说要让你好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怎么会知道?”我问。

“好像是沈鹤自己说漏嘴了。”林婉儿焦急地说,“听说他回去后整天魂不守舍的,他妻子追问之下,他就把你供出来了。”

“这个蠢货。”我咬了咬牙。

“姚姐姐,要不你先出去避避风头?”林婉儿建议道,“去乡下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不行。”我摇摇头,“我走了,锦绣阁怎么办?再说了,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可是……”

“不用担心。”我拍拍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对方是宰相的女儿,权势滔天。如果她要对付我,我一个小小的绣坊老板娘,根本无力反抗。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锦绣阁的订单莫名其妙地被取消了好几个,然后是供应商突然断了货,接着是官府的人来查账,说有人举报我们偷税漏税。

我知道,这些都是那位宰相千金的手段。

“怎么办?”顾清远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别急。”我冷静地说,“让我想想办法。”

我找到林婉儿,让她帮我打听一下那位宰相千金的底细。林婉儿很快就查到了消息。

“她叫陈玉瑶,是宰相陈大人的独女。”林婉儿说,“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很大。她嫁给沈鹤后,一直不太如意。这次知道你的事后,气得不得了,发誓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打算怎么做?”

“具体不清楚。”林婉儿摇摇头,“但我听说,她派了人来苏州,要找你麻烦。”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谢谢你,婉儿。”

“姚姐姐,你真的不打算躲一躲吗?”林婉儿担忧地问。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说,“既然她要来,那我就等着她。”

两天后,陈玉瑶的人到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直接来到锦绣阁,点名要见我。

“你就是姚娘子?”他上下打量着我。

“正是。”我平静地看着他,“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我家夫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黑衣男子冷冷地说,“识相的话,就赶紧关了锦绣阁,滚出苏州。否则,后果自负。”

“你家夫人是?”

“陈玉瑶。”

“哦。”我点了点头,“那也请你帮我带句话给你家夫人:我姚锦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威胁。锦绣阁是我辛辛苦苦创办的,我不会关。苏州是我的家,我也不会走。”

黑衣男子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找死。”

“生死有命。”我微微一笑,“但如果我死了,相信也会有很多人想知道真相。”

“你什么意思?”

“我写了一封信,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封信就会送到大理寺。信里详细记录了沈鹤是如何强迫我的,以及陈玉瑶是如何仗势欺人的。到时候,不知道沈家和陈家能不能承受得起这样的丑闻。”

黑衣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回去告诉陈玉瑶,”我继续说,“我不想与她为敌,也不想破坏她的婚姻。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如果她非要逼我,那我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黑衣男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刚才那番话,其实是我临时编的。我根本没有写什么信,只是在赌陈玉瑶不敢把事情闹大。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陈玉瑶毕竟是宰相千金,她可以私下报复我,但不能让事情曝光。一旦闹到大理寺,沈家的丑闻和陈家的仗势欺人都会被揭发,对谁都没有好处。

果然,从那以后,针对锦绣阁的打压就停止了。虽然生意受到了一些影响,但好歹保住了根基。

08

风波平息后,我和顾清远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那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锦绣阁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我穿着自己绣的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霞帔,在众人的祝福中,嫁给了顾清远。

拜堂的时候,我看着身边的顾清远,心里充满了幸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被送入了洞房。

夜深了,宾客散去,顾清远推门进来。他走到床边,掀开我的红盖头,深情地看着我。

“你今天真美。”他说。

我的脸一红:“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心话。”顾清远握住我的手,“锦绣,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我也谢谢你,愿意娶我。”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顾清远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珠,柔声说:“以后,我会好好珍惜你,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你。”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顾清远负责绣坊的生意,我专心设计新的绣品。我们配合默契,生意越做越大。

一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顾念安。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顾清远爱不释手,整天抱着不肯撒手。

“你看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顾清远抱着儿子,笑呵呵地问。

“眉毛像你,眼睛像我。”我凑过去看了看。

“鼻子也像我。”顾清远得意地说,“以后肯定是个俊小伙。”

“是是是,像你。”我无奈地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美好下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这天,我正在店里忙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沈鹤。

他的样子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衣服也有些凌乱。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沈家二公子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

“我来看看你。”沈鹤的声音沙哑,“听说你生了孩子,恭喜你。”

“谢谢。”我冷淡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等等。”沈鹤叫住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你恨我。”沈鹤低下头,“我也恨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对你。”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我摇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知道。”沈鹤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四年前,我恨他入骨。但现在,那些恨意已经淡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治愈了我的伤口,也让我学会了原谅。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也仅此而已。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沈鹤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09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顾念安已经三岁了,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他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尤其是关于刺绣的故事。

“娘亲,你再给我讲讲那个凤凰展翅的图案是怎么绣的好不好?”小家伙趴在我腿上,眨巴着大眼睛问。

“好啊。”我摸着他的头,开始给他讲起来。

顾清远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子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收到一封信,是从京城寄来的。”

“京城?”我愣了一下,“谁写的?”

“沈鹤。”

我的手顿了一下,接过信拆开。

信很长,沈鹤在信中说,他的妻子陈玉瑶去年因病去世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他想带着孩子来苏州定居,希望能得到我的谅解。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顾清远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原谅他了,但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那就回绝他吧。”顾清远说,“告诉他,苏州不适合他。”

“嗯。”我点点头,把信收了起来。

当天晚上,我给沈鹤回了信。信中,我告诉他,我已经原谅了他,但我希望他能留在京城,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苏州是我的家,我不想被打扰。

信寄出去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10

五年后,锦绣阁已经成为江南最大的绣坊之一。

我和顾清远又开了几家分号,生意遍布整个江南。我们的儿子顾念安也已经八岁了,开始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这天,我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牡丹花,心里感慨万千。

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孤女。十年后,我已经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娘亲!”顾念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你看我画的画!”

我接过画一看,画的是一个女子在绣花的场景。虽然笔法稚嫩,但轮廓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是我。

“这是你画的?”我又惊又喜。

“是啊!”顾念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先生教我们画画,我就画了娘亲。娘亲绣花的样子最好看了!”

我的眼眶一热,把儿子搂进怀里:“乖,念安真棒。”

“娘亲,你教我刺绣好不好?”顾念安仰着头问,“我也想学,以后给娘亲绣一件最美的衣裳。”

“好。”我摸着他的头,“等你再长大一点,娘亲就教你。”

顾清远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们母子俩抱在一起,笑着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爹,我画了娘亲!”顾念安举起画给他看。

顾清远接过画,仔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不错,有几分神韵。不过,你娘亲可比画上好看多了。”

“那是当然!”顾念安得意地说,“我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我被他们父子俩逗笑了,心里的幸福感满满的。

就在这时,翠儿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娘子,京城来的信。”

我的心跳了一下。自从那次回绝沈鹤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这次又写信来,是为了什么?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顾清远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

“沈鹤……他病重了。”我喃喃地说,“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顾清远沉默了。

“你要去吗?”他问。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毕竟相识一场,也算是做个了断。”

“我陪你去。”顾清远说。

“不用。”我摇摇头,“你留下来照顾念安。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是……”

“放心。”我握住他的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小姑娘了。我能处理好。”

顾清远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嗯。”

第二天一早,我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程。

一路上,我心情复杂。十年了,再次踏上这条路,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到了京城,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沈鹤的住处。那是一栋偏僻的小院,门前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十分荒凉。

我敲了敲门,一个老仆打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姚锦绣。”我说,“沈公子写信让我来的。”

“原来是姚娘子。”老仆连忙把我让进去,“公子等您好久了。”

我跟着老仆走进院子,看到沈鹤躺在屋里的床上。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风采。

“你来了。”沈鹤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嗯。”我在床边坐下,“你怎么样?”

“快不行了。”沈鹤苦笑一声,“大夫说,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看我。”沈鹤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说。

“我知道。”沈鹤闭上眼睛,“但我还想再说一次。锦绣,对不起。当年是我毁了你的一生。”

“你没有毁了我的一生。”我摇摇头,“恰恰相反,是你让我变得更加坚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小女孩。”

沈鹤睁开眼睛,看着我,眼中含着泪光:“你……你真的不恨我了?”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放下了。”

沈鹤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锦绣。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你好好休息吧。”我站起身,“我该走了。”

“等等。”沈鹤叫住我,“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死后,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在江南?”沈鹤说,“我喜欢那里,那里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

“谢谢你。”沈鹤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转身离开了房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院子,我抬头看着天空。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远方。

三天后,沈鹤去世了。

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带回了江南,撒在了苏州城外的运河里。

站在河边,看着骨灰随着水流远去,我心里默默地说:“沈鹤,愿你下一世,做一个好人。”

【全书终】

总结: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与救赎的故事。女主角从被欺凌的孤女,凭借一手精湛的绣艺和坚韧的性格,一步步走出阴霾,最终在江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原谅了伤害过自己的人,也学会了放过自己。人生就像一幅绣品,有起有落,有悲有喜,但只要心中有光,总能绣出最美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