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半,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摸黑爬上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没人管,我一手扶着冰凉的扶手,一手掏钥匙,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

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客厅那台老电视闪着蓝光。我老公老周窝在沙发里,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

"回来了?"他头都没抬。

我"嗯"了一声,径直往厨房走。灶台冷冰冰的,锅是早上我走时的样子,连水渍都干了。冰箱里我前一天买的排骨、青菜,原封不动地躺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没做饭?"我扭头问他。

老周终于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慢悠悠地说:"我不饿。"

"你不饿?"我声音一下就拔高了,"我加班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你在家歇了一天,连碗面条都不给我下?"

他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一磕,理直气壮:"你没说让我做啊。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做饭像什么话?我妈说了,男人进厨房,一辈子没出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文件的帆布包,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要说我跟老周,是媒人介绍的。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八,都是快被家里催疯的年纪。第一次见面在县城的老茶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给我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娘说,这男人老实,靠得住。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儿子今年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老周在县里的水泥厂上班,前年厂子效益不好,他被调去了后勤,工资从四千多掉到两千八。我在镇上一家会计事务所干活,月底赶报表,天天加班到八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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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开销、儿子的补习费、公婆的药钱,大头都压在我肩上。我不是没抱怨过,可每次一提,老周就把脸一沉:"你嫌我没本事?当初是你自己要嫁的。"

那天晚上,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煮面。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油烟熏得我眼睛更疼了。案板上剁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剁在我心口上。

我端着面出来,老周瞟了一眼:"就煮这么点?没我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颤:"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八年,我给你做了多少顿饭?你妈住院那半个月,是谁天天熬粥送去医院?你侄子结婚,是谁跑前跑后随的份子?我今天就想问问你,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啥?"

老周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扒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窗外传来隔壁王婶家炒菜的香味,辣椒爆锅的"滋啦"声,还有她男人喊闺女吃饭的大嗓门。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儿子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空碗,怯生生地问:"妈,还有面吗?我饿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儿子晚自习回来,也没吃上一口热乎的。

我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他。儿子低着头,小声说:"妈,以后你加班,我来做饭吧。我在同学家学过,能做西红柿鸡蛋面。"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老周还坐在沙发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到底还是走过来,扒拉了两口剩下的面,闷声闷气地说:"明天……明天我做饭。"

我没吭声。

夜里躺在床上,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开口:"秀琴,我知道这两年是我没用。厂里那些老伙计,一个个都下岗了,我心里憋屈。我不是不想做饭,我是……我是觉得,连饭都做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我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我们结婚时的照片上。照片里的老周,笑得像个大男孩。

我叹了口气:"老周,做饭不丢人。丢人的是,让你女人一个人扛着家,你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沉默了很久,翻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走出去一看,老周正笨手笨脚地煎鸡蛋,蛋黄煎破了,锅里溅得到处都是油点子。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日子啊,就是这么过的。锅碗瓢盆磕磕碰碰,谁也别想一个人抗到底。男人有男人的难,女人也有女人的委屈,说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只是有些话,得说出来。憋在心里,早晚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