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八月十五的头一天,我正在灶台前剁月饼馅儿的猪肉,"咚咚咚"三声闷响,砸得我家那扇木门直晃。

我手里的菜刀"当啷"一下掉在案板上。

"李桂芬!开门!"

这声音,是我闺女,晓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刚拉开门栓,一股子风就把门顶开了。晓梅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身后还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个是她男人陈国栋,另外俩我不认识,一脸横肉。

"妈,"晓梅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可她那眼神却是冷的,"把那六十万彩礼,还我。"

我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一时没反应过来。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叫着从我脚边窜过去,惊起一地灰。

"你说啥?"我嘴唇发抖。

"我说,把我爸当年收的六十万彩礼,全部还给我。"晓梅一步跨进屋,眼睛在堂屋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陈国栋站在门口没进来,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那俩生人倒是往屋里走,皮鞋踩在我刚扫过的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响。

我这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你们这是干啥?大白天的闯民宅?"

"妈!"晓梅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去了,"你别装糊涂!三年前我出嫁,你和我爸收了国栋家六十万,我在你们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我说这辈子记着你们的养育恩——"

她说到这儿,声音就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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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干了啥?我爸病了那阵,国栋家掏了十八万医药费,你们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弟结婚买房,你们一开口就要三十万首付,那钱是哪儿来的?还不是从我婆家挖出来的?"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晓梅是我大闺女,底下还有个弟弟建军,比她小四岁。三年前晓梅嫁到县城陈家,陈家是做建材生意的,条件好,一出手就是六十万彩礼。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家祖坟冒青烟,闺女攀了高枝。

出嫁那天早上,晓梅穿着大红旗袍,在堂屋当中"扑通"就跪下了。她给我和她爸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她说:"爸,妈,闺女远嫁,不能常回来伺候你们,这三个头,是谢你们二十六年的养育恩。"

我当时哭得妆都花了。

可这才三年,我闺女怎么就带着人来砸我的门?

那俩生人已经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我想拦,晓梅死死拽着我。

"妈,你听我说完。"她声音低下来,可每个字都跟锥子似的,"国栋他爸上个月查出来胰腺癌,晚期。家里生意也塌了,欠了外债一百多万。我这三年在陈家,天天陪笑脸,什么苦都咽了。可我公公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晓梅啊,当年那六十万彩礼,是我们家最后的体面,你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陈国栋这才走进来,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一沓病历,还有一张欠条。

"妈,"他叫我妈,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想逼您。是晓梅非要来。她说这三年,您和爸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弟弟买车差八万,您让她想办法;弟媳生孩子坐月子,您让她寄一万补品钱。她都没跟我商量,自己偷偷从她私房钱里掏。上个月,她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当了。"

我手里的病历"哗啦"抖了一下。

建军那小子,去年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我确实催过晓梅。我还骂过她,说当姐的不帮衬弟弟,白养这么大。

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那俩生人从里屋出来,一个说:"婶子,我们不是坏人,是国栋的表哥,就是怕您不开门才跟来的。屋里我们没动东西,您放心。"

晓梅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我面前。

"妈,我不是不认你们。三年前那三个头,我磕得实在。可这三年,我在婆家看人脸色过日子,把彩礼钱一笔笔往娘家送,我心里的账,也一笔笔在记。今天我不是来要钱,是来要个说法——妈,在您心里,我到底是闺女,还是一口取钱的井?"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又"咯咯"叫起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堂屋神龛前的黄纸哗哗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建军是你亲弟弟,想说妈也是没办法,想说这钱早就花光了……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把闺女当成了泼出去的水,又当成了随时能舀回来的井。

我伸手想去扶晓梅,她却自己站起来了,退后一步。

"妈,六十万我不指望您全还。您把弟弟那车卖了,先给我公公凑手术费。剩下的,我们慢慢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中秋节,我不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我瘫坐在门槛上,看着案板上那半盆剁了一半的猪肉馅儿,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

村里人都羡慕我有个远嫁的好闺女。可只有我知道,这井,我打了三年,今天,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