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瘫在妇科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那张化验单被汗浸得发软。B超医生说我怀孕了,六周多。
我今年四十三,跟老周结婚十八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丁克夫妻"。
我叫秀云,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老周是搞装修的,包工头,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我俩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就说好了——不要孩子。倒不是不喜欢,是我娘家有个哥哥,从小惯得没边,为了他,我爹妈把我这个闺女当草。我打心眼里怕生个孩子再重蹈覆辙,也怕自己耗一辈子。老周呢,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待过几年,后来才被周家抱回去,他说他这辈子就想两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
十八年,我们真就这么过来了。婆婆前几年也说过我们,后来见劝不动,也就随我们去了。
可这个孩子……怎么就来了呢?
我出了医院,五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黏,鞋底踩上去黏黏糊糊。街边槐花开得正盛,一阵风过来,甜香里混着灰尘的味道,我竟然有点想吐。
回到家,老周正在阳台上抽烟,一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把烟摁灭了。我把化验单递给他,他盯着看了足有两分钟,突然咧嘴笑了,眼圈却红了。
"秀云,要不……咱留下?"
我愣住了。说好的丁克呢?可看他那个样子,我心一下子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我俩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留下。四十三岁高龄产妇,风险大,但这是老天爷送的。
第二天,老周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弟弟——我小叔子周建军。
建军比老周小六岁,在市里开了家汽车美容店,日子过得不温不火。他儿子今年刚上高一,成绩平平。这些年,公婆走得早,老周对这个弟弟一直照顾有加,房子首付都是我们帮着凑的。
那天建军带着弟妹小丽来家里,拎了一大堆补品,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嫂子,你可算想通了!这是大喜事啊!"
小丽也拉着我的手:"姐,你放心,往后有啥用得着我们的,尽管开口。"
我心里那点因为高龄怀孕带来的忐忑,被他们一顿捧,竟然消了大半。
可我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怀孕第九周,我开始孕吐得厉害,学校请了长假在家养着。建军和小丽跑得可勤了,隔三差五送汤送菜。
一天中午,小丽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说是活血补气的老母鸡汤,专门找乡下老中医配的方子。我刚要喝,鼻子一凑,闻见一股怪味——那味儿有点像我小时候我妈晒的红花,冲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红花是活血的,孕妇碰不得,这是常识。
我没声张,笑着说胃口不好,回头再喝。小丽走后,我把那碗汤倒进了下水道,留了一小碗,藏在冰箱最里头。
当天晚上,老周回来,我把汤端出来给他看。他一开始还不信,说我多想了,弟妹不是那种人。
我说:"周建军,你摸着良心想想。咱要是没孩子,这房子、这存款,将来是不是都归你侄子?现在我怀上了,他们心里能没想法?"
老周沉默了。他拿着那碗汤,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老周把汤送去了市里一家检测机构。三天后结果出来——里头掺了红花、益母草,还有一味叫麝香的东西,都是催胎的猛药。
孕妇喝下去,轻则大出血,重则一尸两命。
老周当场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他把建军叫到家里。建军刚进门还嬉皮笑脸,一看那份检测报告,脸唰地就白了。小丽在旁边扑通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她一时糊涂,怕以后侄子没依靠,鬼迷心窍听了她妈的主意……
建军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
老周抽了半宿的烟,最后说了一句:"建军,从今天起,咱兄弟俩,两清了。你当年那房子的首付,十五万,一年之内还给我。"
建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小丽走了。
后来我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取名叫念安。
老周抱着孩子那天,哭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小孩。
建军再没登过我们家的门。听说他把汽车美容店盘了,去了南方打工,小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门亲,算是彻底断了。
有时候夜里喂奶,我看着念安粉嘟嘟的小脸,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人这一辈子,最难防的不是外人,是那些跟你沾着血、共着姓的自家人。利益面前,什么兄弟情、妯娌义,都像那碗黑汤,闻着香,喝下去要命。
可我不后悔。四十三岁得来的这个闺女,是老天爷补给我和老周的。
日子还长,我得好好活着,陪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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