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刚过。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满院子都是甜香。我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推开母亲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本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我一进堂屋,脚就钉在了地上。

弟媳妇春梅坐在八仙桌旁,脖子上那条金灿灿的项链,晃得我眼睛发直。那是一条足金的麻花链,二十四克,我上个月在县城金店里花了一万二给母亲买的。当时售货员还夸我孝顺,说这个款式压得住岁数,戴着体面。

我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收下时眼圈都红了,说这辈子还没戴过这么金贵的东西,要留着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

可现在,它正戴在春梅的脖子上。

春梅看见我,脸唰地就白了,手不自觉地往脖子上捂。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即笑着招呼:"秀兰来啦,快坐快坐,热坏了吧。"

我没坐,也没接那碗汤。我盯着母亲,声音有点抖:"妈,我给您买的项链呢?"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绿豆汤晃出来几滴,落在她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看你,一进门就问这个。春梅她……她也是我儿媳妇,戴戴怎么了?"

"戴戴?"我冷笑一声,"妈,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钱买给您的。您自己舍不得戴,转手就送人了?"

春梅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大姐,是妈非要给我的,说我嫁到咱家五年了,也没个像样的首饰……"

"五年?"我打断她,"我嫁出去二十年,妈给过我一根头绳没有?"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知了的叫声。母亲的脸涨得通红,端着碗的手直哆嗦。我知道我说重了,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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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的都是弟弟的。上学时我成绩比弟弟好,母亲却让我初中毕业就去镇上的鞋厂打工,供弟弟念高中考大学。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是两床棉被和一个暖水瓶。弟弟结婚,母亲把老宅翻新了,还添了三万块钱的彩礼。

我不是不认这个理,农村就是这样,儿子是根,闺女是草。可我心里那点委屈,像院墙角那丛野蒿子,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攒钱买这条项链,不光是孝顺,我是想让母亲知道,闺女也是能给她争脸的。我想她戴着这条项链去串门,别人问起,她能骄傲地说一句:"这是我闺女秀兰买的。"

可她连一次都没戴,就给了春梅。

我转身就要走,母亲在后头喊:"秀兰!你站住!"

我没停。走到院门口,桂花香扑鼻而来,我却觉得胸口堵得慌。春梅追出来,一边解项链一边哭:"大姐,我不要了,我这就还您,是我不对,我不该收……"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就冷静下来了。春梅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她娘家条件差,嫁过来后没少受气,弟弟脾气爆,动不动就摔碗砸盆。母亲看她可怜,平时也确实疼她。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按下去:"春梅,你戴着吧。"

她愣住了:"大姐?"

"我做了个决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条项链,就当我送你的。但从今往后,妈的生活费,我一分不出了。妈跟着弟弟过,弟弟养。妈生病住院,弟弟出钱。我这个当闺女的,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不空手就行。"

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就跪下了:"大姐,别这样,妈那边我劝,我劝……这些年您每个月给妈打五百块,我们都知道,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我扶起她。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气的不是母亲偏心,是我自己这么多年,还在拿钱去讨一份根本讨不来的公平。

母亲拄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把那两盒稻香村的点心放在八仙桌上:"妈,点心您留着吃。项链的事,就这样吧。以后我每年中秋、春节都回来看您,别的,您别指望我了,也别为难我了。"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我走出院门,桂花香还是那么甜。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这个当闺女的,终于把那根扎在心里几十年的刺,拔出来了。

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有些情,还不完,就不还了。

日子,还得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