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好的时空穿越,从不必依托繁复的科技与器械。只需步履从容,心怀怀古之思,便可挣脱时光的桎梏,奔赴一场与千年过往的温柔邂逅。
一个闲适的周六午后,我与老友老熊,循着黄州的老街古巷,开启了一场溯源寻古的人文寻访。踏遍黄州十三坡的东坡遗踪后,我们沿考棚街缓步南行,转入静谧的壕沟路,西行片刻,便踏入黄州区幼儿园的院落。园内东北角,一方隆起的古老土阜突兀眼前,岁月流转间,这片曾经的高地早已被寻常民居层层覆叠,隐匿了千年风华。我抬手指向那片错落屋舍,对身侧的老熊轻声言道:“此处,便是四望亭的故址。”
我的推断,很快得到了岁月亲历者的印证。园内退休教师杨老太,已是八十三岁高龄,却依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谈吐温雅。老人娓娓告知,这方土阜之上的旧宅,曾是黄州老革命黄金彪的居所。凭借这一珍贵的实地线索,我终于笃定,这片被民居掩映的高阜,正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四望亭故址,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毁的培风亭旧日基址。
世人或许不解,为何我们执着于市井阡陌之间,追索一座早已湮灭无存的古亭?只因四望亭,是黄州东坡文化遗迹中不可或缺的地理坐标与人文地标,是镌刻黄州千年文脉的重要印记。当年苏轼谪居黄州四年,躬耕东坡、栖身雪堂,诸多千古诗文里,屡屡提及这座临江倚阜的古亭。其《江城子》词小序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亭与雪堂的相依格局:“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
他又作《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乾明寺前东冈上归》,开篇便是沧桑慨叹:“高亭废已久,下有种鱼塘。”寥寥十字,道尽亭台荒废的岁月寂寥。曾追随苏轼旅居黄州数载的文人张耒,亦在此留下吟咏,《步下四望亭至东坡柳径访邠老不遇》一诗,为这座古亭再添笔墨风华。南宋年间,陆游、范成大两位文坛大家先后途经黄州,皆驻足寻访、落笔记述,或记四望亭原貌,或书其重修后更名的高寒亭景致。陆游在《入蜀记》中精准描摹:“又有四望亭,正与雪堂相值,在高阜上。”范成大《吴船录》亦有记载:“(雪堂)对面高坡上新建小亭,曰‘高寒’,姑取《水调》中语。”一字一句,皆为古亭留存了珍贵的文史佐证。
翻阅千载典籍诗文,“四望亭”三字,始终是历代文人登高抒怀、凭栏吊古的经典意象,频频闪耀于唐宋文坛。唐代朱景玄以一首五言绝句《四望亭》,写尽亭台壮阔、人间烟火:“高亭群峰首,四面俯晴川。每见晨光晓,阶前万井烟。”入宋之后,文坛吟咏更盛,宋祁、王珪、王炎等一众名家,皆以《四望亭》为题赋诗抒怀,各寄襟怀。
宋祁落笔清旷,写尽秋暮苍茫:“秋城聊一眺,物色已苍茫。爽籁风驱远,寒烟晚曳长。”王珪格局开阔,尽揽山河气象:“轩然独到碧峰头,万里青霄入寸眸。日夜松声如雨急,古今山色与云浮。”王炎则登高伤怀,寄寓羁旅怅惘:“春老飞花尽,园林遍绿阴。凭高聊寓目,念远更伤心。”然考证现存史料可知,朱景玄、宋祁、王珪、王炎诸贤,终生未曾踏足黄州,他们笔下的四望亭,与黄州文脉毫无渊源,不过是同名异景的千古误会。
真正让黄州四望亭名传千古、萦绕文脉的,是苏轼、苏辙二苏兄弟,而二人的诗文,也牵出了一桩纠缠后世数百年的文史疑案,让黄州与濠州两座同名古亭的身世,成了千古谜题。北宋熙宁四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沿淮河溯流西行,途经濠州,览古迹、抒怀古之情,作《濠州七绝》,《涂山》《虞姬墓》《四望亭》等七篇绝句流传至今。其《四望亭》一诗,描摹荒亭残景,追念前朝旧事:“颓垣破础没柴荆,故老犹言短李亭。敢请使君重起废,落霞孤鹜换新铭。”诗中既叹古亭荒废、岁月沧桑,又寄望古迹重修、文脉永续,字句间皆是文人对文脉传承的赤诚。
苏辙紧随兄长脚步,为《濠州七绝》逐一唱和,辑成《和子瞻濠州七绝》,其中《和四望亭》一诗,补全古亭渊源:“唐史不闻刘嗣之,空传短李旧歌诗。高亭毁尽唯存记,犹有区区父老知。”南宋吕祖谦编纂、王十朋集注的《苏东坡诗集注》,对此诗精准注解:“太和中,刺史刘嗣之立,李绅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过濠为作记,今存而亭废者数年矣。”苏辙和诗注释亦佐证:“太和中,郡守刘嗣之立,李绅为之记。今亭废矣。”史料确凿,足以定论:二苏吟咏的这座四望亭,为唐代濠州刺史刘嗣之始建、诗人李绅作记,地处今日安徽凤阳濠州故地,与黄州无涉。
可文史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黄州历代方志,竟众口一词,沿袭着一桩跨百年的史料谬误,坚称黄州四望亭亦是刘嗣之营建、李绅撰记。
这一讹误,最早源自南宋王象之的地理巨著《舆地纪胜》,书中明文记载:“四望亭,在雪堂南高阜之上。唐太和中刺史刘嗣之所立,李绅所记。”此书素来考据详实、搜罗广博,被誉为南宋地理典籍之翘楚,却在此处留下关键疏漏。谬误一出,后世方志辗转承袭、以讹传讹。明代弘治《黄州府志》、万历《黄冈县志》,清代康熙、乾隆《黄州府志》,光绪《黄冈县志》、宣统《黄州府志拾遗》等一众官方典籍,皆照搬此说,未加考辨,让一桩文史误会,流传近八百年。
千古谜团由此成型:由刘嗣之修筑、李绅作记的四望亭,究竟在濠州,还是黄州?世人难免疑惑,莫非二人曾南北奔走,于两州各建一亭、各撰一记?然揆诸唐代史实、人物履历,这般猜想全然无据、绝无可能。
厘清这桩纠缠数百年的文史公案,无需繁复考据,只需细读李绅传世的《四望亭记》全文,所有迷雾便会豁然消散、真相大白。
世人熟知李绅,皆因那句家喻户晓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位晚唐诗人,字公垂,祖籍亳州谯县,官至宰相,与元稹、白居易交好,是新乐府运动的核心参与者。他一生宦海沉浮、仕途跌宕,毁誉参半,却以澄澈诗文留名青史。因朝堂党争牵连,李绅屡遭贬谪,几经辗转后,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唐太和七年二月,他赴任途经濠州,登临城郊古亭,览山河胜景、感文脉流变,挥笔写下《四望亭记》,为这座唐代亭台定格了最初的模样与渊源:
濠城之西北隅,爽耸四达,纵目周视,回环者可数百里而远。尽彼目力,四封不阅。尝为废墉,无所伫望。郡守彭城刘君字嗣之理郡之二载,步履所及。悦而创亭焉。丰约广袤,称其所便,栋干梯阶,依墉以成。崇不危、丽不侈,可以列宾筵,可以施管磬。云山左右,长淮萦带,下绕清濠,旁阚城邑,四封五通,皆可洞然。
太和七年春二月,绅分命东洛,路出于濠,始登斯亭。周目四瞩,美乎哉,春台视和气,夏日居高明,秋以阅农功,冬以观肃成。盖君子布和求瘼之诚志,岂徒纵目于白雪,望云于黄鹤?庚楼夕月,岘首春风,盖一时之胜爽。无四者之眺临,斯亭之佳景,固难俦俪哉。淮柳初变、濠泉始清、山凝远岚,霞散余绮,顾余尝为玉堂词臣,笔砚犹在,请书亭表事,刻石记言。
癸丑岁建卯月七日,赵郡李绅书
开篇一句“濠城之西北隅”,便铁证如山,断绝所有争议:李绅登临作记的四望亭,坐落于濠州,与黄州毫无关联。八百载文史谬误,皆始于《舆地纪胜》的一处疏漏,后世修志者未穷本源、疏于考辨,致使讹说代代相传、积非成是,实为文坛一桩莫大憾事。
当然,辨析古人治学疏漏、厘清文史谬误,并非此番寻访的终极意义。拂去历史的尘埃,我的目光终究回归黄州四望亭本身,回归这座古亭承载的黄州文脉与东坡情怀。
顾名思义,“四望亭”之名,源于其登高四览、极目山河的核心功用。古时华夏大地,大江南北多有同名亭台,扬州、滁州皆有遗存,这并非巧合,而是根植于中国人刻入骨髓的登高骋目、寄情山水的文化基因。凭高望远,目尽千里山河,胸纳万里风云,以天地风物遣俗世烦忧,以山河万象抒胸中丘壑,是古人最质朴的人文情怀。黄州与濠州两座四望亭,异地同名、形制相仿,皆是遵循古时亭台营建、寄景抒怀的人文传统,本无专属之争,更无需狭隘执念。
两座古亭,同名同源,却各承文脉、各载风华。濠州四望亭,依托李绅笔墨与唐代旧事,留存着盛唐落幕时的文史余韵;黄州四望亭,因苏轼谪居吟咏、浸润东坡风骨,得以跻身千古名亭,成为黄州文脉的核心符号。一亭藏唐韵,一亭载宋风,各自扎根一方水土,沉淀专属的历史记忆,皆是华夏文脉散落人间的珍贵瑰宝,值得后世珍重铭记、代代传承。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辗转四方,半生贬谪漂泊,足迹遍履华夏山河。在他的笔下,两座四望亭,早已超越土木建筑的实体本身,成为承载人生际遇、寄寓精神情怀的文学意象与精神图腾。濠州四望亭残垣断壁、荒草萋萋,让途经此地的苏轼感怀朝代兴废、世事沧桑,见古物凋零而生惜古之心,盼古迹重兴、文脉永续。
而黄州四望亭,更是镌刻着苏轼人生最沉重、也最璀璨的岁月。黄州之贬,是他一生仕途的最低谷,却也是他文学创作的最高峰、思想境界的升华期。在这里,他褪去朝堂浮躁,归于平凡烟火,躬耕东坡、静悟人生,写下无数震烁古今的千古名篇。那座屹立高阜的四望亭,如同一座静默的精神驿站,默默陪伴他熬过人生的至暗时光,见证他从失意困顿走向豁达通透,成就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千古襟怀。
千年时光沉淀,经苏轼诗文的浸润赋能,两座四望亭早已跳出地理建筑的局限,升华为华夏文脉中经典的文学符号。“四望”二字,也不再只是登高观景的简单释义,被千年笔墨不断拓宽厚度、赋予深意。它印证着一个亘古不变的人文真理:华夏亭台楼阁,从来不止是遮风避雨、登临赏景的土木构筑,更是承载岁月、贮藏文脉、寄托情怀的精神载体。寻常山河风物,一经文人笔墨点染,便拥有了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精神重量。
今日我们踏访故址、寻访残基,追寻两座四望亭的过往,所见的从来不止一方荒废土阜、几处斑驳遗迹。我们触摸的,是层层叠叠的千年过往,是绵延不绝的华夏文脉,是古人通透豁达的人生襟怀与薪火相传的人文精神。古亭虽朽,文脉不枯;岁月流转,精神永存。
对待这些散落市井的文化遗存,我们当存敬畏之心、担守护之责。细细打捞残基之下的千年故事,静静传承古亭承载的人文风骨,让跨越千年的文脉温度、历史力量,在当代生生不息、久久绵延。
黄州、濠州,两座同名古亭,两处珍贵的人文印记。它们如同两颗温润璀璨的明珠,沉浮于历史长河,历经风雨冲刷、岁月淬炼,洗尽铅华、风骨犹存,在华夏文脉的星河中,恒久熠熠生辉,各自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千年光华。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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