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社区活动室里静得只听见头顶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老周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纸条上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刘桂芳,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老周今年六十三,鳏居八年了。老伴走得早,一双儿女都在外地成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他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前几天,楼下开小卖部的赵大姐拉着他说:"老周啊,我给你介绍个人,四十八岁,长得体面,人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老周嘴上说"这把年纪了折腾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回到家,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青色夹克翻出来,用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衣领。
见面地点约在小区门口的"喜洋洋"茶馆。老周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三点整,一个女人推门进来——中等个子,烫着微卷的短发,穿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脸上薄薄扑了层粉,眼角虽有细纹,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您是周大哥吧?"她声音软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老周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地给人家倒茶,茶水泼出来一小半,烫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刘桂芳笑了,拿纸巾帮他擦桌子:"您别紧张,我也是头一回相亲,心里也发慌呢。"
两个人坐下来聊。刘桂芳说她是从安徽嫁过来的,前些年男人得病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在读大学。她现在在一家私人诊所做保洁,一个月三千块钱。老周听着,心里那点火苗越烧越旺——这女人温柔、能吃苦、看着还年轻,比自己小十五岁,可一点没有嫌弃他的意思。
分手的时候,刘桂芳轻声说:"周大哥,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您要是不嫌弃我,咱慢慢处。"
老周那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后半辈子有盼头了。
可没过三天,赵大姐急匆匆跑到老周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说:"老周,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儿,我今天才打听清楚。"
老周正泡着茶,手一顿:"啥事?你说。"
"桂芳她……身上有外债。"赵大姐压低了声音,"她男人当年治病,前前后后借了七八万,人没了,债还在。这几年她一直在还,可还有四万多没还清呢。她儿子读大学的学费,也是东拼西凑借的。"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窗外,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摇着铃铛,慢悠悠地驶过。
"四万多……"老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赵大姐看他这样,赶紧劝:"老周,桂芳这人真不错,你别就为这几万块钱……"
"赵姐,你不懂。"老周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涩,"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儿子在深圳买房还问我要了十五万,我手里就剩下八万养老钱。这钱要是搭进去了,我病了倒了咋办?我不想麻烦儿女。"
赵大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大半包烟。楼下有个大妈在教孙子念儿歌,声音软软的,飘上来。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蝉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他一个人熬到今天,图的就是个安稳。可六十三了,他还敢冒险吗?
第二天,老周约刘桂芳又去了那家茶馆。这一次,他没再穿藏青色的夹克,就穿了件普通的白汗衫。
"桂芳啊,"他低着头,搅着茶杯里的茶叶,"我这人吧,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我觉着咱俩……还是算了吧。"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苦笑着点点头:"是赵姐跟您说了我的事吧?周大哥,我不怪您。换了我,我也害怕。"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掉眼泪:"我那点债,我自己慢慢还。我不图您的钱,我就想有个说话的人。可我知道,人老了,谁都想图个安稳,不想再担风险。"
老周没敢看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刘桂芳站起来,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到他面前:"周大哥,您多保重。"
她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周坐在那儿,一动没动,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回家的路上,他碰见小区里遛弯的老李,老李拍拍他肩膀:"咋样,成了吗?"
老周摇摇头:"不成,人家有外债,我可担不起。"
老李叹了口气:"咱这个岁数啊,都是这样。心里想找个伴儿,可真到了掏钱的份上,谁也不傻。"
老周点点头,可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再也遇不到那样一个会笑得像月牙的女人了。可他也知道,人到了六十三,怕的不是孤单,是折腾不起了。
有些缘分,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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