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2日,夜,无锡。
一间旧屋里,两个从北京来的人坐立不安。桌上摆着一台钢丝录音机——那年头贵重得很,是从中央音乐学院借出来、一路抱回无锡的。他们要等的人,是个瞎子。
门吱呀开了。一个女人搀着一个清瘦的盲人进来。盲人五十七岁,戴一副圆墨镜,衣裳洗得发白。他叫华彦钧,全无锡城最会拉二胡的人,大伙都叫他阿炳。
"阿炳,还能拉吗?"
问话的是中央音乐学院研究员杨荫浏,无锡人,和阿炳是几十年的旧相识。他问得小心翼翼——阿炳已经两三年没正经碰琴了,病痛把人掏空了,旧琴也烂得不能用。此刻阿炳手里的二胡,是借来的。
阿炳没吭声,坐下,把琴往腿上一搁,弓子一落。
屋里八个人,全都不动了。
那声音一出来,杨荫浏就知道:这一趟,来对了。
一、道观里出生的"野毛头"
五十七年前,1893年8月17日,阿炳生在无锡。
严格说,他生在道观里——洞虚宫雷尊殿旁的一间小房。
他的父亲华清和,是雷尊殿的当家道士,精通道乐。他的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年轻寡妇。道士和寡妇相恋,在光绪十九年的无锡,是掀翻天的丑事。孩子生下来,连姓都不能正大光明地跟。
阿炳四岁那年,母亲就没了。怎么没的,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被逼得自尽了,有人说是病死的。总之,父亲不敢认他,把他送到东亭乡下的族人家里寄养。
村里孩子都喊他"野毛头"——私生子的意思。没有娘,爹不能叫爹,寄人篱下,阿炳的童年是一长串被戳脊梁骨的日子。
八岁那年,华清和把儿子接回雷尊殿,剃了发,当起了小道士。只有一个规矩:在外人面前,不能叫爹,只能叫"师傅"。
华清和对这个不能相认的儿子,管教极严。道教的早晚功课,一样不许落下;乐器,二胡、琵琶、笛子、锣鼓,一样一样地磨。阿炳手巧,耳朵更灵,不出几年,整个无锡的道观里,数这个少年道士吹拉得最好。
十七八岁,阿炳已经是有名的少年道士了。谁家做法事,都想请雷尊殿的这位小师傅。
那大概是他一生里最像样的日子。
二、父亲死了,把秘密也带走了
1914年,华清和病重。
弥留之际,他把阿炳叫到床前,说出了一辈子没敢说的话:师傅,就是你的亲爹。
二十一岁的阿炳,当了二十一年没爹的孩子,到头来发现爹一直在身边,天天见面,天天叫"师傅"。来不及消化,父亲就咽了气。
阿炳接下了雷尊殿,成了当家道士。没人管了,少年得志,他很快滑了下去。有人说他抽上了鸦片,有人说他染上了赌,还有人说他和道观外的女人厮混、染了花柳病。这些说法,无锡的老人各有各的版本,但结果只有一个:家业败了,身体垮了。
1927年前后,阿炳三十四岁,一只眼睛先看不见了。接着,另一只也瞎了。
一个瞎了眼的道士,做不了法事,撑不起道观。当家道士的位子没了。
无锡城里从此多了一个"瞎子阿炳":一根竹竿,一把二胡,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叫董催弟,比阿炳大四岁,是个带孩子的寡妇。1928年,两个人走到了一起。此后二十二年,她牵着阿炳的手,走过无锡的大街小巷。
三、瞎了以后,他反而"看清"了
看不见了,阿炳的手和耳朵,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他常在崇安寺一带拉琴,也去惠山脚下的"天下第二泉"边拉琴。眼睛看不见月亮,可他能听见泉水的声响,听见风过松林,听见街头的吆喝、叹息和哭声。
他拉的曲子没有谱子,全在心里。心里怎么想,手上怎么来,他自己管这叫"依心曲"。
他还有一个绝活:说唱新闻。今天城里出了什么事,他现编词现唱,比报纸还快。抗战时期无锡沦陷,他在街头编词骂汉奸、骂鬼子。有个汉奸气得当场打了他一顿;后来这汉奸被日本人杀了,阿炳又编了一首《汉奸的下场》,沿街唱,满城叫好。
1948年,国民党政府还把他当无业游民,抓去集训了两个月。
一个瞎子,穷得叮当响,偏偏谁都不怕。
那时候路过无锡的人,很多都记得这样一个画面:暮色里,一个女人牵着瞎子,瞎子肩上斜挎着琴,慢慢走,慢慢拉,琴声飘过石板路。
没人知道,那把琴里,藏着多少东西。
四、1950年,有人想起了他
1950年夏天,中央音乐学院决定抢救民间音乐。杨荫浏带着琵琶演奏家曹安和回到无锡老家,任务之一,就是找到阿炳。
杨荫浏小时候在无锡学过道教音乐,和阿炳是旧相识。他记得,阿炳会拉的曲子,少说也有两三百首。
可找到阿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人还活着,但瘦得脱了形,卧床多日,二胡烂了,琵琶弦也断了。阿炳说,他好几年没好好拉琴了。
杨荫浏不死心,借来乐器,请阿炳练了三天。阿炳说,手生了,得找找感觉。
9月2日晚上,录音开始。
钢丝录音机转起来,阿炳拉了三首二胡曲。第一首拉完,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录音机沙沙地转。第二天晚上,在盛巷曹安和家里,他又录了三首琵琶曲。
录完二胡曲,杨荫浏问阿炳: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阿炳说,没名字,瞎拉的,心里想的,随手就出来了。
杨荫浏想了想:你常年在惠山二泉边拉琴,就叫它《二泉映月》吧。
阿炳笑了:这个名字好。
没人能料到,这几卷钢丝,成了他一辈子唯一的录音。
五、93天
录音之后,阿炳好像缓过来一些。
9月25日,无锡城里办文艺演出,请他去。他撑着病体出门,走得太慢,到会场时演出都快结束了。台下观众听说阿炳来了,起哄不让他走。他摸上台,拉了一曲《二泉映月》。拉完,掌声响得停不下来,他又拉了一遍。
这是瞎子阿炳一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出。
杨荫浏他们回了北京,约好冬天再来,把剩下的曲子全录下来。阿炳也高兴,对董催弟说:等我再好些,我要把这些年的曲子,都拉给他们听。
后来有人回忆,卧床不起的最后日子里,听说自己的琴声要灌成唱片,一辈子几乎没哭过的阿炳,流下了两行泪。
他没等到冬天。
1950年12月4日上午,阿炳吐血不止,死在家里,终年五十七岁。
从录下《二泉映月》,到人没了,93天。
他脑子里那几百首曲子,绝大多数,从此永远没人知道了。
六、他走了,琴声才开始传
阿炳死后三个多月,董催弟也走了。
他留下的六首曲子——二胡《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琵琶《大浪淘沙》《龙船》《昭君出塞》——1951年灌成了唱片。1952年,杨荫浏把它们整理成《阿炳曲集》出版。1959年,唱片向全国播出。
然后,一个无锡街头的瞎子,开始被全世界听见。
1978年,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第一次听到《二泉映月》,听着听着,泪流满面,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他说:这种音乐,应该跪着听。
后来,有人把《二泉映月》叫作"东方的命运交响曲"。到今天,它仍是流传最广的中国民乐作品之一。
惠山脚下,二泉池边,立着阿炳的铜像:一个瞎子,低着头,拉琴。游人路过,总有人停下来。听不见声音,但都认得他。
他生在1893年8月17日。今天,是他诞辰一百三十三周年。
一个从来没有被父亲公开认过的私生子,一个败过家的浪子,一个沿街卖唱二十二年的瞎子。
中国音乐史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把一辈子的苦,全拉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乡愁。
## 史料出处
1. 杨荫浏等编《阿炳曲集》,万叶书店1952年版(人民音乐出版社多次再版)——阿炳生平与曲谱的最早整理记录
2. 黎松寿《我亲历了〈二泉映月〉的最初录音》(收于黑陶《二泉映月:十六位亲见者忆阿炳》,中国作家网2018年转载)——录音现场亲历者回忆
3. 无锡市档案局《我所了解的"瞎子阿炳"十个谜》(2013年)——档案视角对阿炳史实的考辨
4. 中央电视台《记忆》栏目《阿炳:只抢录下了六首乐曲》
5. 《环球人物》2013年3月《跪地而泣的大师》——小泽征尔跪听一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