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剥蒜,油烟味还没散尽,儿子建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那种亮光。
"妈,我要创业。"
蒜瓣滚了一地,我没去捡。
建军三十二岁,在城里一家贸易公司做了七年销售,工资不高不低,够他和媳妇小芳过日子。我一个寡妇,靠着老伴留下的这套两居室,每月收点租金,日子也算平稳。
他说要做餐饮,看中了镇上新开发区的一个铺面,位置好,租金贵,启动资金要五十万。他自己存了十二万,差口子大着呢。
"妈,你把房子抵押了吧。"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但我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想起他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让建军有出息。我咬了咬牙,点了头。
办手续那天,银行的姑娘问我:"大姐,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圈,像一个不祥的预兆,我没多想。
店开起来那天,红绸子剪彩,鞭炮噼里啪啦,建军穿着新衬衫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孩子。我站在人群后面,闻着炮仗的硫磺味,心里又酸又甜。
头三个月,生意还行。建军每周给我发几张照片,店里坐满了人,流水账单上的数字看着也不错。我晚上睡得踏实,觉得这步棋走对了。
变化是从第五个月开始的。
开发区旁边又冒出来两家同类型的馆子,一家打折,一家搞会员,客流被分走了一大半。建军开始频繁打电话,声音越来越紧,说要重新装修,要换菜单,要做推广,每一样都要钱。
我把多年攒下的两万块养老钱也转给了他。
第八个月,店关了。
建军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个阴天,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我以为他会哭,或者愧疚,或者至少低着头。
他没有。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子,说:"妈,其实这事怪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当初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会走这条路。你同意得太痛快了,害我没认真评估风险。再说,你催我还贷款,给我压力,搞得我心态崩了,才做了几个错误决策。"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动声。
我看着他,这个我抱过、喂过、送去上学、盼着他成家立业的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硬的,咽不下去。
小芳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的事情,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房子要被银行处置,我得搬出去,暂时住到妹妹家。
收拾东西那天,我把老伴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纸箱。照片里他笑着,年轻,不知道后来的事。
我没哭。
眼泪这东西,到了我这个年纪,有时候反而流不出来了。
建军最后来帮我搬了几箱重的,全程没说话。临走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妈,你保重。"
我说:"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灰痕。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每一块砖我都熟悉。
有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本能,孩子对父母的爱是良心。
良心这东西,有些人有,有些人,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长出来。
也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建军是哪一种。
但我知道,那个签字时晕开的墨圈,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写在那里了,只是我不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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