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午后,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正坐在缝纫机前给女儿改校服裤脚,门"咚咚咚"地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我搁下剪刀,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红色的,崭新的,上面还印着"囍"字。

是林秋月。我老公建国的前妻。

"小芳妹子,"她笑着,嘴角翘得很好看,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我路过你们这条街,想着建国最近胃不好,炖了点老母鸡汤,你拿去给他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建国结婚八年了。八年里,林秋月一次都没上过我家的门。当年他俩是怎么散的,街坊邻居嚼舌根嚼了小半年——说她嫌建国是个下岗工人,跟单位一个当科长的跑了。建国那时候三十出头,头发一夜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后来我进了他的生活。我不图别的,就图他老实、疼人。这些年,我们供着一个女儿念初中,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可林秋月今天怎么就找上门了?

我攥着门框的手,指节都白了。她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那铁皮的凉意透过塑料袋渗到我掌心,我打了个哆嗦。

"妹子,别多想。"她眯着眼笑,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我现在过得挺好,跟老周在深圳开了公司。这次回来是办点事,听说建国身体不好,心里过意不去。都是过去的人了,我就是尽个心意。"

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很冲的香水味,混着鸡汤的荤腥气,直往我鼻子里钻,闻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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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谢谢秋月姐。"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她走了,高跟鞋"哒哒哒"敲在楼道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敲得我心口直跳。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保温桶就放在我脚边,那个红艳艳的"囍"字,像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要说心里不犯嘀咕,那是假的。可我又想,人家大老远送来的,倒了糟蹋东西。建国这几天出差在外,晚上才回。我犹豫了半天,最后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油汪汪的鸡汤上浮着几粒红枸杞,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姜片。

看着倒是没什么不对。

我盛了一小碗,先舀了一勺尝。味道很正,甚至比我炖的还香些。我想着建国胃不好,晚上给他热热正好,我自己就把这一小碗喝了。

喝到最后,碗底"当"地一声,勺子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把汤汁倒干净,翻过碗——

我的血,"唰"地一下就凉了。

碗底,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建国,欠我的,该还了。"

我的手抖得端不住碗。那字刻得很深,笔画里还嵌着黑色的污垢,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这是林秋月当年用过的碗!她把这只碗,混在保温桶里,专程送到了我家。

她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抓起手机就要给建国打电话。可拨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只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晚上九点,建国拖着行李箱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鸡汤味,笑着说:"哟,今天什么日子,炖鸡汤?"

我把那只碗,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他看到碗底那行字的瞬间,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倒了杯温水推到他跟前,声音尽量平稳:"建国,你说吧。我不吵不闹,你说实话,我听着。"

他低着头,眼圈红了。他说,当年他下岗,是林秋月拿她妈的养老钱给他凑了两万块,让他去南方跑生意。结果他被人骗了个精光,回来就一蹶不振。林秋月忍了他两年,最后是那两万块钱的事,压垮了这段婚姻。后来林秋月妈重病,托人给他带过话,他……他没敢应。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还,"建国的眼泪掉进汤里,"我是没脸见她。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不是个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上是恨。人这一辈子啊,谁没有几笔糊涂账?林秋月今天来,不是要拆散我们,她是把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啪"地一声,砸到了建国脚边。她要的不是钱,是一个交代。

第二天,我从抽屉最里头,取出我攒了三年的两万五千块钱——那是准备给女儿念高中的。我塞给建国:"去,找人打听她住哪儿,还了。剩下五千,是这些年的利息。"

建国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掉。

我别过头,擦了擦眼角。这日子啊,就像那锅鸡汤,浮着油花,底下藏着刀刻的疤。可人活着,总得把碗底擦干净,才能盛下一顿新的饭。